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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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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代的原无乡曾在无人陪同的情况下偷溜到国境附近,独自猎杀一巢袭击边境村庄的烈焰巨蜥。
那时的他,隐隐想通过单打独斗保卫国民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可惜的是,直到他长大成人,仍未学会炫耀自己的功勋,致使初次独战巨蜥的经历成为了只有他一人知晓的秘密。
不,现在想来,此事并非只有他一人知晓。
因为当他最终与巨蜥王战斗时,一颗明亮的流星坠入战场,如施过光明魔法的炮弹般笔直撞向他的猎物。轰然巨响中,巨蜥王那覆盖着利刺和坚硬皮肤的头颅被砸了个粉碎。
因坠物余波而被掀翻在地的原无乡爬起身,来到巨蜥王的残尸前,发现击杀了这头巨型恶兽的并不是流星,而是一只装有信件的玻璃瓶。
玻璃瓶的瓶口处卡着菱形金栓,其工艺价格不菲。明艳的火花正在瓶身上气势汹汹地流窜,可是当原无乡伸手触摸时,它们却温驯地迅速缩小,然后消失了。
拉开瓶栓,打开信件。原无乡发现,寄信人没有署名,信纸上只有简短的三行字,字迹甚至比他还稚嫩一些。
【捡到这封信的陌生人:
你好。
请做我的朋友。】
原无乡怀揣那封信回到城堡,将自己锁在房间里,用一天一夜写成了回信。
“我很荣幸成为您的朋友”,原无乡写道。他描述了自己看到玻璃瓶时的惊讶,还有些羞涩地向对方分享了自己独自挑战恶兽的事,在信的末尾,他同样没有署名。接着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对方的住址,这封回信究竟该寄往哪里,他完全没有头绪。
就在他茫然地沿着水边徘徊时,湖中传来了美妙的歌声。
他的母亲正伫立在湖中心,正慈爱地朝他微笑。
她轻轻招手,他的回信便被湖岸上的微风卷入她的指尖。她的姐妹纷纷从水中升起,簇拥着她,消失在清晨的雾气中。
一周后,原无乡在同样的地点等来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封回信,自此拥有了他人生中唯一的朋友。他们从未问过彼此的姓名,却无话不谈,互诉心意。
这份神秘的友谊自那封瓶中信起始,直至大陆与黑海展开“十年战争”前夕为止。
原无乡骑马在山林的狭道上前行。在他的身后,是一支结构和配置称得上无懈可击,只有人员数量方面略显精简的护送礼队。骑兵的护心甲、手中飘扬的旗帜和步兵押守的马车门上都描画着索达王国的国徽:赤银勾勒的橄榄枝和瑞兽白豹,碧玺制成的叶片和蓝宝石镶嵌的兽瞳在簇簇火把的暖光中忽明忽暗地闪烁。
如果在文明开化的地域,这些显眼的标志足以让心怀不轨的家伙绕道而行。可随着队伍由南向北愈发挺进,荒蛮的寨民、流浪者集结的匪徒、饥饿疯狂的魔兽和暗夜里出没且满怀恶意的灵体便成倍增长着。比如这天上午,原无乡的队伍就接二连三地遭到半兽人的群体袭击,即便消灭了一批,不出千步又会遭遇另一批。
鉴于这些异种佩戴着造型相似的首饰,原无乡推测己方的行进方向已被具有血缘关系的多个半兽人村寨知悉。为减少消耗,他当即改变路线,带领队伍从并不适于大量人马通行的山道绕过丛林半兽人的领地,再重返通往北方王国诺尔达的主干道。虽然一路上再没遭遇抱着蛮族的袭击,但相对的,队伍当日的进程不得不靠夜行来弥补。原无乡听到骑兵和步兵中有人为此不满地窃窃私语,但他们的议论很快被一位年轻的骑士喝止了。
“收回你们不敬的言语!”这位刚受封不久的年轻骑士勒住马,中气十足地朝后方吼道,“若不是殿下的良策,现在的你们已经被半兽人倒插在篝火旁变成晚餐了!同样身为索达的战士、殿下的护送者,我鄙视你们每次遭遇险境便责备他人的懦夫行径!”
“年轻的骑士大人,您还是注意自己的言辞吧。”另一位先前同在抱怨的骑兵用略显疲惫,却令人不愉快的腔调说道,“如果没有我们这些受您鄙视的懦夫,您们又要靠什么才能顺利到达诺尔达呢?水域女神伟大而不可知的神力吗?那还不如临行前,酒馆女老板给我的一记热吻呢!”
队伍里传来一阵极微小的笑声。那是并不算轻蔑的,纯属调侃的笑声。年轻骑士的脸颊却因愤怒而涨红了。
“无礼!无知!!我以你们为耻……”
“莫寻踪。”
走在最前方的原无乡终于开口,呼唤了骑士的名字。他的存在如此稀薄,以至于在他发出声音之前,参与和观察这场争执的人都没注意到他的态度。可当他在马背上微微扭身,微笑着招呼时,无论是阴阳怪气的骑兵,还是发出笑声的步兵,都如被针刺般慌忙将脸藏进阴影里。只有那位名为莫寻踪的骑士依旧高昂着头,驱马快步赶向队首。
“什么事,殿下?”
莫寻踪在问话前行了简单的见面礼,但语言仍像受封前的小侍从那样鲁莽,而且从态度上看,他完全不知道自己险些引发了队伍内部的矛盾。原无乡在心里叹了口气,却保持着常态温声反问他:
“莫寻踪,你可有看到道路东北方出现的空地?”
“看到了,殿下!”
“那么你觉得,我们该继续前进,还是在此扎营歇息呢?”
莫寻踪抿了抿嘴,下意识地去偷瞥原无乡映在火光下的面容。不过,对方一如既往地朝他微笑着,笑容中带着长辈对孩子的无奈与纵容。作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莫寻踪本能地想对抗他的主人、他的老师笑容背后的含义,但现在显然不是时候。他再次转身看了看队伍里的家伙们,无论是刚才跟他对着干的,还是看热闹的,这会儿都露出了对“扎营休息”的迫切渴求——真想让他们一整夜不眠不休地赶路,看谁还能再说风凉话!莫寻踪泄愤地在心里嘀咕。可惜,他不能选择“继续前进”,因为原无乡在提出两个选项时,他就知道自己只能选择哪个答案。
“扎营歇息,殿下!我们的士兵已经疲惫了,入夜赶路只会增加风险,而且北地的长夜和寒风已经消耗了太多的油料和火把。这里的小城镇极少,根据您的地图指示,而今我们只有抵达王城附近才能得到充足的补给,所以在到达目的地前,我们要减少物什使用!”
“说得很好,莫寻踪。看来漫长的旅途使你得到了足够的成长。”原无乡微微颔首,轻声回道,“那么,请带领数名骑兵探测空地附近是否安全,然后扎营吧。两国约定的期限即将到来,我们这几天的休息时间会格外短暂。”
即便现况如此紧迫,听闻能够就地休息的队伍中仍发出了一声压抑住的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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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声明,老师,我没做错。”
摘下头盔,莫寻踪双手叉腰站在篝火旁,看着祖国最年少——至少是看起来“最年少”的王子——也就是原无乡,正像他上了年纪的祖母一样熟练地将马铃薯削皮切块,混着香料和熏肉干一起投入盛有清水的锅子,再架到火堆上方。
“那群蠢货竟敢污蔑您和夫人!要不是您当时叫住我,我一定……”
“‘一定’什么?身穿索达骑士的铠甲,腰悬索达骑士的佩剑,对索达的士兵大打出手?”原无乡用木勺搅和了两下锅里的汤水,便坐回圆木的一端。他抬眼看到莫寻踪气恨的模样,终究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坐下吧,很快就煮好了。”
“您可是索达的王子,老师。整个索达,哪个王子会自己下厨?”虽然嘴上说个不停,莫寻踪依旧乖顺地坐到了原无乡身边,“都怪您从一开始就自己生火做饭,让队里的懒鬼更有理由不干活了。”
“哦,这么说,每顿饭都和我一起吃的你,是在嫌弃老师我手艺不精咯?”原无乡用食指点着木勺的勺柄,“好吧,我相信其他士兵的大锅里一定煮着不同凡响的美餐。莫寻踪,你今晚就端着你的碗去寻找幸福吧。”
“不不,我的幸福就装在您掌握的这个锅里。”莫寻踪手脚麻利地从行囊里摸出碗和勺子,做出标准的等待姿势,“我只是觉得不愉快。虽然从出发时就这么觉得了,但越往北走,队里的家伙越讨人厌。您是陛下与湖中夫人的子嗣,国王陛下、王后殿下和大臣知道这一点,见过夫人的人也都知道这一点。再说,其他殿下也拥有不同的母亲,为什么只有关于您的这件事非要被扭曲成——”
“扭曲成我是索达国王与流□□子的私生子,所以不应具备继承权这件事?”
大概是为了掩饰尴尬,莫寻踪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但很快,他用力地点头。
“对,就是这件事。这对您不公平!您的优秀全国皆知!没有您,人族就不会在十年战争中取得胜利,我们所有人也会被邪恶异种串在木桩上做成烧烤,我老爸就是这么说的!”
“替我向你父亲致以问候和谢意,莫寻踪。不过他夸大了,十年战争的胜利是索达王国和诺尔达王国合力抗争的成果,我只是巨木上的一片叶子罢了。”
“那您得是多巨大的一片叶子啊,老师……您本该在未来的某天成为索达的新王,领导我们,指引我们,可现在却被派到这个冷得要死,到处都是野人的鬼地方和诺尔达那个听都没听说过的公主结婚。”
“别对诺尔达的极光公主太无礼,莫寻踪。”
“我又没说错。我老爸也说,在咱们国家和诺尔达谈起联姻时,那个什么公主才突然蹦出来。明明连画像都没有,还不是嫁到索达,而是要您去诺尔达完婚!这难道不是变相的索要人质吗?陛下居然就这样答应了这群蛮横的北方佬!”
原无乡望着劈啪作响的篝火,似乎一时间忘记了该回答什么。不过很快,他从贴身行李里取出一本陈旧的册子,边随手翻着,边顺利地把话接了下去:
“王族婚姻本来就建立在国家需求上,需要休整和物资填补的是我们,率先提出两国友好交涉的也是我们,而不是诺尔达,所以自然是我作为‘国家友谊’的象征前往诺尔达。”
“但您不觉得……”
莫寻踪想说点什么,但原无乡继续说道:
“至于极光公主殿下,无论如何,她毕竟即将成为我的妻子,而我在给予诺尔达使者回信时也许诺会‘忠于她、守护她、爱惜她’。莫寻踪,诺尔达的王城就快到了。作为使者,你该给注意自己的发言。至于你之前的提问么,据我所知,诺尔达人崇尚力量,只有驰骋战场的战士才能赢得名号与尊重,或许这就是他们的王族女眷默默无闻的缘故。”
“他们看不起女人吗?但诺尔达崇拜的神祗可是战争女神玛特力诺(*意为“晨曦”)。听说他们的王子就是那位女神和先王的后代,只不过先王早逝,所以由王子的叔父摄政罢了。哼,明明夫人也是水中的女神,为什么在不同国家待遇就差那么多?”
“我对诺尔达王国的认知仅限于书本,所以能告诉你的也只有推测。玛特力诺女神是力量的象征,与性别没有任何关系。而诺尔达的王子是令人敬佩的勇者和战士,所以这个信仰力量的国家当然会相信王子的母亲是女神了。至于索达,我们的祖国并没有这样的信仰啊,我的学生。”
“那我们索达的信仰是什么呢,老师?”
“嗯……一种会让更多人过着得到和平安宁,但说出来一点也不浪漫,也不迷人的事物吧。”
曾经身为侍从的小骑士压根不具备猜谜语的智慧,他对老师给予的答案只迷茫了一阵,注意力就集中到更现实的东西——比如篝火上的汤何时煮熟的问题上去了。原无乡不在意这不善思考的学生是否理解自己所说,见对方停止发问,他便扭转视线,重温起册子中的内容。那本厚册的纸页上工整地粘贴着经年的信纸,原无乡的手指划过信纸上的字迹,在火光中眯起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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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中仙女与凡人相爱结合,若其后代是女儿,便由仙女带往湖中,与姐妹们共享永生的欢愉;若其后代是儿子,便由父亲带往岸上,作为人族延续血脉、繁衍生息。
就善良的知情者看来,原无乡如果不是王子,而是公主就好了,那么他至少会被母亲带走,留给索达王国一段关于“仙女公主”的佳话。但很可惜,原无乡是货真价实的男人。他的母亲,也就是莫寻踪口中的“夫人”则是货真价实的湖中仙女。意识到自己诞下的是男孩后,仙女便如传说中那般,把尚是婴儿的原无乡放入水草编织的摇篮,用一道道轻柔的波浪将他推上岸去。
索达国王居住的城堡恰恰倚建在仙女栖息的湖岸。某日,当国王骑马出行时,一只盛放婴儿的水草摇篮被浪花冲到他面前。被捡回城堡的婴儿白皙可爱,安静乖巧,有着丝绸般的银发和蓝水晶般的眸子。每到夜晚降临,湖中就会升起女子的靓影,为他唱响摇篮曲。而当他睁开双眼见到国王时,便露出甜美的笑容。自古流传着仙女传说的索达国人至此,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按照童话的流程,这个婴儿必将俊美无比,文武双全,集他的国王父亲与女神母亲的宠爱于一身,广受人民拥戴,并在恰当的时机杀死恶徒或魔鬼,得到姿容绝世的公主垂青,最终——“王子和公主在城堡里结婚,幸福地度过一生”。然而现实远没有故事来得圆满。
“水上漂来的婴儿是国王与流□□子的私生子”这道流言从何处起始已不可考,而国王本人未曾否认的暧昧态度使其滋生的速度迅速掩盖了自己与仙女的情史。等原无乡成长到能持剑的年纪,他的私生子地位已是众所周知。虽然表面上保有“王子”头衔——感谢索达国王的仁慈,毕竟一国之君的私生子可鲜少有这么好的待遇——可所有人,包括原无乡本人都知道,带有下等人血统的“私生子王子”将永远因继承权问题被王族家庭拒之门外。
自己对身世的诬陷感到不甘心吗?自己对索达王国的王位感兴趣吗?原无乡常扪心自问,可他给自己的答案往往很模糊。
他不止一次地在湖边见过母亲,她出现的次数比父王前来探望他的次数多一点。湖中仙女永葆青春,不知凡人苦痛。她静立在湖心,远远望着他,唱起他耳熟能详的空灵歌曲,然后在他跳入水中朝她游去时,用轻柔的波浪将他推回岸边。
他其实并非索达最年少的王子,但由于母亲的血统,他成长的速度比自己的兄弟们缓慢许多。当他的弟弟们已经娶妻生子,他的模样才勉强达到淑女们认为“这就是小王子殿下?啊,再过两年,他一定是个英俊的年轻人”的程度。
母亲的姐妹们似乎对他倍感兴趣。这些快乐的仙女在池塘的桥廊下朝他频频挥手,在雨水充沛的日子里环绕着他翩翩起舞,在湖畔的浪花中伸出纤细的玉臂拉住他的下摆。在他需要给他的神秘朋友寄出回信时,她们轻盈地跃出水面,将他的信件取走,不日便带来对方的回音。可当他询问她们任何事情时,哪怕只想闲谈片刻的时候,她们只会友善地微笑、沉默着,仿佛她们只是他倒映在水中的影子。
他常独自在湖畔读书、写信、练剑、骑马,有些时候,他会在城堡的花园里,翻着早已读过的书册,远远看着父王和他的娇妻被长大成人的儿孙围绕。他们有时谈论着边境遭受魔兽袭击、粮食收成等公务,有时会聊起某次狩猎大会发生的趣事。
他们不曾对他表露出排斥,也不曾邀请他加入他们。原无乡坐在玫瑰花架下翻动书页,不远处是那似乎属于自己的,高贵的凡人家族。他感到一丝渴望,但不太清楚自己渴望什么,直至黑海的地狱之门洞开,倾巢而出的异界妖魔企图染指凡世生物居住的土地。
他拔出母亲为他锻造的白银宝剑,换上仙女姐妹为他带来的铠甲。他的身后是祖国的战士,战士们的身后则是通往索达的城门。凶恶的魔鬼在他面前咆哮,他的剑锋闪烁着湖中仙女的祈祷,纯洁又冷酷的爱意在刹那间冻结敌军□□和灵魂。
他用十年的战果得到了索达国人的尊敬,然后在这个国家意识到自己战后的疲弱,以及与北方王国诺尔达连年的僵持局面后,他的父王和兄弟终于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邀请他加入他们的谈话,亲切地向他表示:
现在,才是祖国真正需要他,需要以他换取和平的时刻。
出访和谈的索达使者带回两封来自诺尔达王室的信件。第一封信高傲地表明:诺尔达地域辽阔,人丁兴旺,沿海码头物资丰盛。异界的侵袭并未使其国土遭受致命创伤,因为玛特力诺女神赐予了他们拥有黄金之心的王子(“正如湖中仙女赐予索达的赤银王子一样”,信中尖刻地写道)。有女神与女神之子的庇护指引,诺尔达王国不需要索达王国提出的物资流通等条件作为两国联合的筹码。
而第二封信依旧高傲却很实际地表明:诺尔达虽然地域辽阔、人丁兴旺、物产富足,但他们尚有一项遗憾,即从未公开露面的极光公主于待嫁年龄却无订婚人的问题。十年战争期间,听闻索达有多位骄勇善战的王子,极光公主愿同其中最勇猛的一位于祖国结为连理,并以诺尔达王族的名义与丈夫的祖国世代交好。
索达给予诺尔达的回音内容似乎在自己加入谈话前就注定了,原无乡想。没有继承权的王子具备的作用便在于此。于是他毫不抵触地应下联姻的使命,按照对方使者的要求,几乎匆忙地收拾行装。因为旅途遥远且危险,他抛弃了自己所有的藏书,只将十年战争前夕便停止来往的神秘书信粘贴在空白书册内,贴身携带。接着,他前往湖畔,向母亲和她的姐妹们告别,并于次日带领礼队,踏上前往北国的道路。
由南至北直到诺尔达王城,需要近三个月的行进时间。三个月里,原无乡每每坐在篝火边,听士兵们以牢骚和民谣怀念家乡的美食美酒、窈窕姑娘、村中风景和父母兄弟时,都会惊讶于自己脑中竟然没有任何名为“怀念”或“不舍”的情绪。他回想过母亲的湖,回想过庭院的花架。父王一家在花架间隙中和乐融融地谈笑,而他就像翻起一本无趣的书,漠然地阅读它,重复默念它,最终在入睡前毫不留恋地将之合起,埋在脑海深处。
那么,他为什么会急切地踏上前往北国的道路呢?为何要对素未谋面的未婚妻许诺?又为何要在夜晚降临,手下都在为心爱之人独诉衷肠时,取出那贴满信件、已然变得陈旧的书册翻阅?如果他对自己的故乡都如此漠然,那么他还在渴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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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无乡自浅眠中惊醒。北方腹地的夜晚极其寒冷,无论是他还是南国的士兵,都在露宿野外的日子里变得越来越不易入睡。可惊醒他的并非黎明将至时酷烈的寒风,而是风中毫不掩盖的尸臭和几乎化为有形物的恶念。
“戒备起来!附近有异种!”
他朝守夜的士兵高喊。可那士兵在扭头回应他时,动作变得出乎寻常地缓慢。不止是那一个人,响应警告的士兵们都在起身应敌时身体僵硬,接二连三地倒在地上。只有邻近自己休息的莫寻踪未受影响,正焦急地跑向附近查看他人的情况。
是尸毒,来自死者腐烂的□□和邪恶欲念产生的毒素,最适合在无声无息中渗透同族的身体,夺取他们的体力甚至生命。原无乡拔出宝剑,锋利的剑刃在闪烁幽幽蓝光——这是仙女所创的圣物在发出示警,告诫他十年战争残余的邪恶力量正步步逼近。黑松林中泛起诡异的绿色烟雾,倒地不起的士兵四肢抽搐,有些甚至口吐血沫。原无乡靠宝剑和血统的庇护保持着清醒,可他不确定莫寻踪是否能长期安然无恙,正当他把自己的学生拉回身边时,一道扭曲的人影突然自林间袭来,直冲两人而去。
原无乡猛然旋身,与莫寻踪一同扑倒在地。那人形的东西伸长颈部,口中发出令人胆寒的“咯噔”声,明显是牙齿合并,咬了个空。随即,它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头颅,篝火的余焰照亮了它包裹腐烂绷带的脸和开裂唇间的森森獠牙。
“妖魔!”
被老师护在身下的莫寻踪初次见到如此形似同类又可怖无比的容颜,首先涌起的是年轻战士蓬勃的战意。他迅速从臂间拔出匕首投向对方面门,利刃却只刺中了空气。那怪物早已高高跳起,再次朝他们扑来。
这并非是有计划的攻击姿态,虽然它的角度不易闪避——原无乡不打算闪避。莫寻踪从起身到拔出武器需要时间,而他不介意为自己的学生争夺这几秒钟。于是,仙女的宝剑如他肢体的一部分般流畅地被挽起、舞蹈,阻挡在其主人近前,活尸沾染剧毒的指爪瞬间被它斩断落地。趁对方惨叫后跃的功夫,原无乡跳起身,在掩护莫寻踪同时准备直击敌人的要害。
“老师,这边!”
莫寻踪的惊呼截断了原无乡的攻势,他飞快地朝左后方退去,险险避过另一只偷袭的活尸。那家伙身披斗篷,暴露在火光中的宽大下颚正神经质地动个不停。莫寻踪紧接着他的动作挥剑砍上,剑锋划破了对方斗篷的边缘。
“邪恶的东西!”年轻的骑士怒吼,“竟敢偷袭我们,你们知道自己在对付什么人吗!”
不可思议地,那缠满绷带的活尸听懂了莫寻踪的喝问,在远离原无乡攻击范围的空地边缘发出了嘶嘶声。
“南地的赤银……”那怪物呢喃道,“我们当然知道……愚蠢凡人与可恨女神的儿子,会销毁我等□□灵魂的人神之子……不需要第二个!”
“在我视线所及之处的丑恶邪魔,也不需要第二头。”
属于年轻男性的清冽嗓音从上空传来。紧接其话语的,是一记响亮的马嘶。不等众人抬头去看,璀璨如白昼的金光已自高空冲入林间空地。地陷的巨响中,烟雾颤抖着消散,阴寒凝结的空气被冲击力一扫而空,躲藏林间窥测战局的邪恶灵类发出凄厉的哀嚎。莫寻踪惊呼着,被光芒刺痛了眼睛。原无乡呢?或许因为太过惊讶,又或许因为尚未解除警惕,他竟在强光笼罩的当下忘记闭上双眼。
于是他看到了。
光芒的正中央,一位驾驭四翼天马的华服青年从天而降。青年拥有惊人的美貌和色泽比云霞更为艳丽的眼瞳,而今,这双融入华彩的双眸冷漠地俯视着未来得及逃窜的异种。随即,他猛提马缰,驱使马匹竖起前蹄,将刚刚还在进行诅咒的活尸踢到空中,消失在原无乡的视野里。
“诺尔达可憎的太阳!该死的倦收天!!”另一只披斗篷的家伙被狂风刮去了兜帽,正痛苦地捂着双眼哀嚎,“啊啊!这可恨的光芒!!正是这光芒令吾主的双眼……这份仇恨,黑海的恶魔之主绝不会忘记!!”
“但我已经忘记了。”
青年简短地回答。话音未落,他已从马背上消失,眨眼间出现在原无乡与披斗篷的活尸之间。从原无乡的角度,能看到他背挎一柄宽刃剑,剑身收入金丝钩花的剑鞘内,只能从剑柄的十字把手和整体长度判断它的种类。青年没有使用佩剑的意图,面对被激怒的异种,他只侧过身体,伸出右手食指,朝对方所在的方向轻轻挥动了臂膀。
“不重要的事,我一向忘得一干二净。”
随着半空划下的指尖,一道金色闪电撕裂了正待重归昏暗的松林,也把企图逃跑的的活尸一分为二。电光中寄宿的力量比凡间火焰更为剧烈,遭到斜向斩断的活尸张大布满利齿的嘴巴,却在呐喊前被销毁了□□。残留在树影里的灵类们哭号起来,因为电火在消灭活尸后没有消失,反而在噼啪声中自行增大分裂,飞快地朝它们的藏身处蔓延,捕捉并吞噬着它们。直到林间不再响起草木的骚动和异种的尖叫,青年才再度挥手,将流窜树梢的光芒纳入指掌,然后转身面对原无乡。
万籁俱静中,山林的边缘被太阳神苏鲁莫以金笔勾勒出明亮的轮廓。黎明逐渐盛大的光辉散落在青年细碎的发饰珠宝和黄金丝线般的长发上,连他带有繁复刺绣的华服也烨烨生辉。这位吸收着旭日明华的战士却仿佛对此一无所知,正在有条不紊地打量着原无乡。
如原无乡先前观察他一般,青年的视线先在眼前人的脸和眼睛上观察了一阵,见对方并未错开目光,便满意地观察起尚在原无乡手中发散纯净水汽,治愈着在场士兵的仙女宝剑。
“索达的赤银。”
收回目光,青年率先开口。他朝原无乡眨了眨眼睛,连同金色的睫毛也跟着忽闪了一瞬。“能在同行战士稀少的不利情况下跨越玛瓦尔法山脉,毫发无伤地通过巨狼、魔熊和半兽人的领地,并在意外遭遇残留于世的异种时勇敢抗击。不愧是你,南国的守卫者,骤雨后的湖泊宝钻——水域女神阿克托(*意为“水”)之子,原无乡。”
他的话听起来是纯粹的夸赞,可赞美中夹带着不可一世的高傲。或许作为轻松杀死异种的强者,这番话算得上和善。但在知晓对方是一国王族的情况下使用高高在上的语气,可称得上是狂妄。先前不停揉着眼睛的莫寻踪总算适应了这个闪闪发亮的不速之客,正在他打算表达对这家伙语气的不满时,他的主人却抢先一步做出了回应。
“若是单凭我一人之力而无我国精锐兵士的支持,平安走到此地便只是幻梦而已。但,能得到您的赞语是我的荣幸。”
朝对方做出标准的交际礼节后,原无乡露出了就一国王子来讲,太过真切的微笑。
“诺尔达的旭日,北地之巅的黄金。您的剑辉曾刺穿黑海魔主的邪眼,您的琉璃之火净化了饱受异种荼毒的土壤。感谢您在危难时刻拯救了我和我的士兵,战火中的不凋玫瑰——战争女神玛特力诺之子,倦收天。”
无论作为一位王族,一名战士,还是一个普通人,这样的回应都显得优雅得体。在展现己身修养、褒奖己方人马、尊重对方礼仪同时,以亲切的态度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可谓无懈可击。然而,先前就被异种道出名号,现今又被原无乡道出身份的诺尔达王子:倦收天却微微摇头,接着轻缓地拽了拽自己的衣袍。
“你似乎没看清这件袍服,和它所传达的意义,南国的王子。”
不止原无乡,连他身后的莫寻踪和得到宝剑治愈,正纷纷爬起身的士兵们也愣住了。他们不约而同地按照孤高的北国王子直截了当的指示观察起他的着装,脸上的疑惑随视线的游走演变成了茫然。
毫无疑问,这是一件由金色丝绸为底料,通身遍布繁复的八色刺绣,以碎琥珀于双袖拼接出诺尔达瑞兽:金翅凤凰的双翼,并在胸口和衣襟上点缀珍珠和镂空黄金吊饰的,可称得上顶级奢华的袍服。再加上穿衣者精致无比的美貌和自带的光辉,目睹者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发觉什么不妥。可经过倦收天刻意的提醒,在场众人终于在细思之后感到恐极——
就算从未去过诺尔达的人,也在全大陆流传的画册、送给孩子的玩具人偶或中上装饰画上见过眼前人的打扮。这身行头是北国女性,而且是地位极高的贵族女性在大婚时才有资格穿的礼袍。
难道……?!
莫寻踪带头倒吸一口凉气。他目测面前男人的身高,那可是比他们的王子还高出半个头,可谓高耸入云的海拔!迫使自己的视线向下移动,莫寻踪近乎执着地盯着对方的胸口。可就算被对方胸前的珍珠钩花晃得几近失明,他也没看出本应在异性的胸部存在的东西。
“老师,他……我是说,倦收天殿下,他看起来并不是‘她’……”
原无乡没有回答莫寻踪。这可以视为他觉得莫寻踪的话很无聊,也可以视为当前他的大脑正在超负荷运转,腾不出回答别人的功夫。而倦收天似乎将原无乡的沉默当成了默认态度,便以平淡的口吻开始简明扼要的叙述:
“大婚之日即将到来,不止诺尔达附近尚未清理干净的魔兽,连带与人族结下仇恨的残余异种也在蠢蠢欲动。虽然为你的安全提前赶来,不过我始终相信你的悍勇:南国的王子,我的未婚夫。接下来的路途有你我协力,必将以邪恶之物的鲜血铺作我们前往殿堂的红毯。”
“………正是,如此。”
原无乡双唇微张,保持该动作并停滞了大约两秒后,语气与先前无异地回应道(莫寻踪又多了一项敬佩老师的理由:面对最混乱的情况仍保持冷静,哪怕是表面的冷静):
“相信有您同行,前往诺尔达王城的道路将格外顺利和愉快,倦——呃……极光公主殿下?”
这位流淌着半神的高贵血统,拥有绝世佳人的容貌,却在肩宽和身高上远胜原无乡的青年听罢,很干脆地朝他颔首,接受了“极光公主”的称呼。静立在旁的四翼天马则应景地打了个响鼻,顺便用它踢飞活尸的健硕前蹄刨了刨地面,掩去了索达王国礼队全体自灵魂发出的碎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