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旧梦 ...
-
河面上一片静谧。
那天边渐渐黑下来,清凉的风轻轻的吹拂在月曦的脸上。
刚刚到岭南,月曦就和唯一熟悉的星河走散,救下的赵铭釜也不知底细,月曦心下乱糟糟的。现在的情况月曦虽然有大致的了解,但赵府也是雄霸一方,赵铭釜又是那样鬼灵精的样子,说起话来真真假假叫人分不清,她甩了甩头,倒希望这是一场梦境。
月曦将船舵绑好,正要进来点个灯,船舱内黑乎乎的,却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紧紧的在黑暗中盯着自己。赵铭釜见是月曦进了船舱,咧着嘴笑出一口白苍苍的牙。
月曦被盯得发慌,连灯都未点就又要回船尾去。
赵铭釜却跟了出来,也坐在船尾。
月曦避无可避,又不想搭话,将那船桨摇的飞起。
赵铭釜见了她这模样,更有了逗弄她的心思。
“我看你不像苏星河的媳妇。”
月曦不语,将船桨打的更急了。
“难道你是李墨的媳妇?”
月曦头更低了,仍不接话,那船浆像是要断了。
“那名花无主现在我们孤男寡女,你就是我媳妇了。”
月曦再忍不住,“我不是你媳妇儿!”
“我在北军不知多少次和多少大男人睡一铺床,不用硬安上这些礼数。”
赵铭釜噎了一下,眼神里却亮了起来,他仔细去看月曦那剑。那剑寒光闪闪,剑身像天上舒卷的云,扁而宽,柄上刻着“洵云”二字。
他紧盯着月曦长满老茧的虎口和指结,再回想起月曦今日杀人的招术气势,他像是不确信,又仔细看了看月曦的脸。
月曦心下明白自己身份瞒不住,也不打算隐瞒。眼神不再闪避,叹了口气。
赵铭釜坐的离月曦近了些,月曦以为这位不正经的赵小世子又要轻薄,正想闪身躲过,世子却只伸手摸了摸洵云剑。
“别人都说北军候是个长相丑陋目露凶光的女子,杀伐决断手段狠毒。”
他看看天上的月亮,又看看月曦,“却不想却是个妹妹式的人物。”
“这剑这样温柔的样子,却饮尽多少人喉间的血。”
赵铭釜用手抚着剑鞘上的流云纹,还想说什么,想了想,却不再往下说了。
月曦回想起今日城楼下的自己,觉得别人这样的传言也并不过分。她在沙场上杀人无数,那样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地方,人就像蝼蚁,人命也不过是草芥。
“传言说的也有真的。”她把剑穗拿在手里把玩,“我确实是个手段狠毒杀伐决断的女子。”
此时江面上月亮已经圆了,
赵铭釜看着月光下月曦的脸,那脸上虽笑着,却透着说不出的落寞。他回想起这位何将军的身世,仿佛看到了自己。他像是害怕这样的触动,不再看月曦。
月曦看着江面上的月亮。那江面上的风让人却有凉意。
“我原来很畅想这样的日子。”
月曦顿了顿,继续说道,
“有暖和的天气,有树有鸟有风。
每次我站在雍关的城楼上,看着雍关外冰封的草原,再回头看看江南的方向,想着自己思念的人,都幸福的生活在安宁与太平之中。只有这样,想着这些美好的事物,只有这样,才能支持着自己,再在那寒冷又孤寂的夜里继续守下去。”
赵铭釜看着月曦,那少年将军脸上稚气甚至都未脱尽,却满面肃然说着这样的故事。
两人都不再说话。
月亮罩在两人身上,像一层薄色的纱衣。
月曦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
梦里是北军侯府春天的时候。院子里梨花开的正好,花瓣像冬日的雪一样盖着院子厚厚的一层,散发出香而甜的味道。
娘总说不该种梨树,取了“离”的音总是不吉利。
梨树下站了个背脊挺拔的少年。
那少年尚未及冠,长发散落在背后,穿着束身的玄蓝色马服。
月曦看着少年的背影,眼睛里很酸。
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她甚至想不起来这少年的名字。
那少年就这样一直站在树下,直到月曦走到他的背后。
月曦看到他刀削般的下颌,还有他薄薄的唇,心里像是知道了他是谁,又像不知道,那感觉熟悉又陌生。
少年终于回过头来,却并未向着月曦的方向,
他向着院门疾奔而去,直嚷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月曦一下子明白了他是谁,呼地张开了眼睛。
她仍在船尾。她眼睛湿湿的,想着自己又在这没头没尾的梦境里徘徊,觉得自己越发没出息了。
水波荡起粼粼地阳光,太阳已高高悬在半空。
月曦还在昨天和赵铭釜说话的位置,身上盖着件袍子。那袍子又轻又软,发出淡淡的柔和的味道,就像梦中的梨花香。
赵铭釜双手环抱在胸前,双眼仍紧阖着,应该是未醒。
不知过了多久,船停在了浅滩上。浅滩上长满了芦苇,那芦苇长的高过了人头。浅滩上全是淤泥。月曦拍拍马屁股,这样的泥地马无法载人,月曦让那马先自己去了,回头要叫那赵世子。
赵铭釜心疼自己靴子,一把跳到了月曦背上,月曦那本就深陷在淤泥中的双脚,瞬间没到了膝盖处。
赵铭釜苏绣的靴子配着美玉,在月曦的腰间晃了几晃,身上有淡淡的玫瑰香气。月曦看看赵铭釜的靴子,再看看自己的脚,默默忍了,双脚平行使力,纵那泥地里拔出脚来,轻轻便踏在芦苇的苇尖上。
赵铭釜虽是西王府世子,却被皇帝禁武,是半点功底也无。撩是这样没有功底的人,也知道月曦此番脚法的厉害。
他看着月曦白皙的脖颈,还有月曦束起的乌黑的头发,这少女坚阔的肩膀让他如此安定,不由得抱紧了月曦的肩头。
赵铭釜毕竟是个男子,月曦身上薄薄出来一层汗,好不容易两人出了芦苇荡,前面却传来人声。月曦心惊,想是追兵已至,正要钻回芦苇荡里去,却听得那是苏星河的声音。
“月曦?”
芦苇尽头是苏星河疲惫的脸。
他脸上全是灰尘,白狐裘还搭在身上,鞋脚上却黑乎乎的。
月曦看着星河这样的形状,再看看自己满身的泥,虽两人都脏兮兮地像是投南地难民,心里却那样轻松。
她一把抓住苏星河衣袖,却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以前燕飞总说,他乡遇故知是人生一大欣慰,月曦现在才算是有所体会。
她回想起北疆的亲友,回想起北疆她所熟悉的人,再想起在船上无助的看着月亮的时候,眼眶不禁有些泛红。
她回头看了看赵铭釜,后者正用心的整理着自己的衣襟,不禁叹了口气,说了一句。
“虎落平阳被犬欺,落毛凤凰不如鸡。”
苏星河本来紧张,听月曦这句话却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赵铭釜更是黑了个脸。月曦却越觉着轻松。
苏星河上上下下打量着月曦,看着她脸上睡出来尚未消退的红印,边将两人领出芦苇荡边对着月曦说道,“多谢月曦相救于赵小世子。”
赵铭釜轻蔑的喷了喷鼻子,月曦刚想回答,却见芦苇荡接着的路上停了一排黑色的马车。
细碎的阳光照射在马车边穿着玄蓝色长衫的男子脸上,在他长长的睫毛下打出一小片阴影。
月曦使劲掐了把自己的脸,又红了眼睛。觉得自己尚是未醒。
男子却言笑晏晏。他拔高的身子,挺拔的背,更结实的手臂还有晒黑的皮肤,还有他上翘的嘴角都像是在回答月曦的疑问。他腰间还是挂着那把北军候的剑,剑上“凌风”二字刺的月曦胸口发疼。
月曦像是钉在了地上,脚步怎么都移不动。
赵铭釜看了看月曦,走上前挡住那男子目光,“岭南王如此礼遇,我西王府心领。”
李墨回了礼,将赵铭釜引上头前的马车。
再回头时,月曦正准备与苏星河同乘。他快步赶到月曦身侧,还不怠月曦言语,一把就抱住了月曦。
月曦的心像擂鼓一般响。李墨身上还是那样熟悉的梨花香,他温暖的怀抱像熔炉,快要将月曦烤化了。
但他终于松开了怀抱,走向了赵铭釜的马车。
月曦脸上烧得通红,心里只记住了李墨最后那句“晚上等我。”她缩身进马车时却见苏星河脸靠着车窗,面上冷冷的没有表情。
月曦和苏星河搭了几句,苏星河却一副没甚心思的样子。月曦心里想着李墨,见星河冷淡,也就不再多说。
车里一路都是静悄悄的,苏星河皱着眉头,回想起那段疆北赶路的日子,轻轻叹了口气。回头看月曦,月曦却已经没心没肺的又睡着了。苏星河将月曦额发抚开,看着她睡熟了的脸和她脸上红扑扑的笑容,一瞬间又觉得自己此时的关怀是如此多余。愤愤的又将月曦的额发拨回原处。
他心里烦乱,逼着自己去想前人那些优美的诗词语句,却看见前面马车李墨不时探出观望的脸。苏星河像是泄气般将车帘收紧,挤着坐在了月曦身边。
少女身上传来暖洋洋的温和的气息。苏星河这才觉得心里好过了些,颠簸中也沉沉睡去。
马车的轱辘传来咕噜咕噜地声音,像是一首催眠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