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风月》兰蕤

30、家变

　　跨过年头后，大家就欢欣地回家过学生时代的最后一个寒假了。返程回学校的时候，苏陌华第一次觉得她无所不能的爸爸真的老了，在机场，爸爸帮她拖着行李，微微挺出来的肚子，喘着大气儿，边走还边回头看她，她背着小包跟在后面，眼睛控制不住就湿了，她忽然就想起了朱自清的那篇《背影》，看着父亲在自己眼里老去是多么幸福而又残忍的事情，她庆幸自己选择了回家乡工作，还能多陪陪他。
　　回到学校，苏陌华放了行李，又拿出带给大家的吃食和一瓶红酒，稍微收拾了一下，就去斜对门找南茵了。南茵剪去了及腰的长发，打理有致的短发衬得南茵的脸更小了，而且她也确实瘦了不少，鼻骨都凸出来了，眼窝也有些下陷，眼周还有了眼圈和细细的干纹，这应该是长期没有休息好造成的，可是这不才休了一个多月的长假，而且过年每天到处吃喝，不长胖就不错了，看来南茵家这个年过得不安生。
　　苏陌华把这些情形尽收眼底，她很淡然地过去和南茵说：“新发型不错，减肥效果也很显著嘛。”南茵也配合地笑了笑说：“看了这么多年长发，厌了。为了配这个发型，我还专门去买了件皮衣，牛仔裤，怎么样看起来是不是很帅？”说完还站起来转了一圈，苏陌华点头道：“个子再高点，我就要倒追你了。咱们出去吃午饭吧，想吃玉竹轩的川菜了，特别是三椒碎米鸡丁，我在家一直惦记呢。”宿舍其他的人，看着她们聊得欢畅，疑虑也打散了，也热络地聊起来。苏陌华回去拿了包，又把带给南茵宿舍的小吃送过来，两人就出门了。
　　一路上，南茵都很消沉，苏陌华也没有说什么，两人穿过林荫道，到了学校后门的玉竹轩，还是照常点了三个常吃的菜，一份蜂仁玉米当主食。在安静的小包厢里，苏陌华盯着茶水里的纹路，南茵喝了几口水，握住茶杯，吸了口气说：“我爸妈离婚了。”苏陌华很震惊，她以为南茵的父母早就离婚了，因为从没有听过她提起妈妈，苏陌华也从未多问。
　　南茵看着她猛然抬起头来，了然地说：“你以为我爸妈早都离婚了是吧？也差不多，离家不离婚。我小学6年纪爸妈就分居了，我一开始还以为是爸爸的问题，虽然爸爸一直照顾我，我还是怨他。直到我上初二，我看见我妈妈和她的一个男同事走进了同一个小区，我一直跟着他们，等他们进门了，我边哭边拍门，等门开了，我冲进去，对着完全傻住的妈妈，大声说‘我恨你，你怎么这么不要脸。’说完我就回家了，自此不管我爸爸怎么劝我，我都不见我妈妈。我中考也考得很差，是爸爸托关系把我塞进了最好的高中，爸爸看我无心向学的样子，对我说‘囡囡，爸妈没有处理好婚姻关系，是我们家长没有做好，对不起你，但是你不能为了我们的失败毁了你自己的人生，爸爸没希望你成龙成凤的，就是希望你能开心地过自己的生活，爸爸不能陪着你一辈子呀。’慢慢地，我看了很多相关的书和节目，我也想通了，婚姻一开始，都是抱着最好的期望，但时间久了，婚姻里的人变了，走不下去很正常。高三毕业，我就劝他们离婚吧，可是我妈突然被检察院双规调查了，我爸说他不能在这种时候抛下我妈妈，明哲保身。”
　　看见苏陌华张了张嘴，南茵喝一口水继续说：“放心，我妈只是被牵连而已，几年前他们城建局招标建了一个老年活动中心，现在被查出工程质量问题，承建的包工头被抓起来了，把我妈给咬出来了，我妈虽然是副局长，但是没什么实权，也没分到什么钱，我爸爸又到处活动关系，最后罚了8万，通报批评就出来了，就是被降成处长了，不过人没事就行了。我本来以为经过这么大事，我妈该知道谁才是对她好的人，她那个狗屁情人，在事发的时候躲得连个影儿都没了。我爸就算是对她没了爱，但情份还是有的，复婚是不太可能，我也有点接受不了。但是离婚的时候，她作为过错方，出轨被我爸在酒店堵到了，这么些年我爸也没找她出过抚养费，一个人带着我又当爹又当妈，而且在她落难的时候还帮了她一把，净身出户是应该的吧。可是她真是自私到极点的一个女人。”
　　说到这里，南茵的眼睛不可抑制的红了：“她倒好，先是拖着不离，说她刚被处分了就离婚影响不好，她也不想想她40多岁一个女人，又有不良记录的，可能再升起来吗？还冠冕堂皇说为我爸爸好，我爸爸正当年，离婚了会影响升迁，真为我爸好就该干净地离了，她那些事瞒得住别人吗？后来总算肯离了，我爸爸说存款可以拿出来分，房子不行，一套他养老，一套是要给我的，我妈不同意，说存款才几十万，房子不仅可以住，还有升值空间，说我爸太占便宜了，只能给我爸一处房子，另一处她要，等我结婚买房子的时候她出一半的首付。我爸也不同意，就一直这样僵持着，最后我妈竟然找律师起诉了，你说我爸到底倒了什么霉娶了我妈？明明是自己不对，还收集些莫名其妙的证据来做筹码，说我爸爸收贿。而她出轨的事，我们又没有证据，今年寒假回去，法院判下来了，我妈称心如意地得了房子和一半存款，我爸却因为那些风言风语没进入新一届市委班子。我恨死我妈了，那个不要脸的男人到底给她灌什么迷药了。她把我们全家都毁了，就那么小的地方，圈子里谁不知道我们家的事，以后谁会给我介绍好的对象？”
　　苏陌华安慰她，说：“你别瞎想了，现在又不是旧社会，哪有那么夸张的，将来你也是公务员，而且长相、学历都不错，就算你父母离婚了，但是关系网还是在的，想和你结婚的人多了去了。”南茵擦了擦眼泪说：“你家里也是官场上混的，牵一发而动全身不会不懂吧？现在我父母都有收贿的嫌疑，哪个人家敢和我们家结亲？而且我们那个小地方的人特别传统，单亲家庭都不好结婚，何况我这种。我认识一个姐姐特别漂亮，但她妈妈就是给一个港商做了情妇，没几年，港商不要她妈妈了，那个阿姨名声臭了，又丢了工作，直接跳楼了，那个姐姐的爸爸早都去世了，她就成了孤儿，加上妈妈名声差，她一直都没有嫁出去，等到快30了，也跟着一个有钱人跑到港都做情妇了。这事一传开，我们那边的人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一旦家庭不清白，想嫁个好人家，基本就一棍子打翻。”
　　苏陌华一是震惊于家庭对于婚姻竟然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二是觉得有些错事一旦做了就是要殃及几代人，要引以为戒。但她还是劝南茵别太愁了：“你还年轻呢，以后的事谁说的准，没准你最后还混成人大代表了呢，群众的眼睛虽然雪亮，但记性却没那么好，过不了多久就有新鲜事来盖过这个风波了。到时候，我就在电视前看着你发言，骄傲地跟别人说，这是我大学好友。”南茵被苏陌华逗得一乐，说：“那就借你吉言吧。”
　　又过了两个月，南茵哭倒在苏陌华的怀里，她抓着苏陌华风衣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苏陌华轻抚着她的背，过了半个小时她才慢慢停下来，苏陌华问她：“不是你和孔晋提得分手吗？你哭成这样，他还不得泪流成河？”
　　南茵冒了个鼻涕泡，笑了：“这时候了还说笑话。是我提的，他要去国外读书，而且他回来了也是要留在滨州照顾父母，不可能跟我去桐锦，我们继续下去除了浪费时间还有什么用？但是知道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呀，这是我的初恋，我所有的第一次都给他了，我们在一起同甘共苦了三年，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吵过那么多次架，他陪我做阑尾手术，他打球把腿摔坏了，我为了照顾他，专门在宾馆租了间房同住了两个月。你说我怎么可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呢？”苏陌华拍了拍她的肩，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至少你们享受过纯真的爱情了。”
　　扶南茵上楼前，苏陌华看了一眼宿舍门前的梨花，白色的花，在这个离别的季节，和着校园里随处播放的《送别》显得分外悲凉，快要走了，再也见不到这株梨树了，看着那一树白蕊在风中招摇，像是在与他们道别。这里的故事就要结束了，那些美好的时光终将成为回忆，许行舟走入过她的生活里，这座校园里到处都有他们留下的痕迹，苏陌华突然觉得这个盛夏的阳光怎么这么刺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