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风月》兰蕤

29、伤逝

　　厄运最先找上了楚媛媛，虽然家里一直不赞同她和黄入海的交往，但是也没有过多干预。大四伊始，楚媛媛决定放弃出国留学，选择和黄入海一起考本校的研究生。她的母亲在她考上大学后，就被查出了宫颈癌，大二做手术，她还请了半个月假回去照顾。这次休了暑假回来，苏陌华看楚媛媛神采飞扬的，便觉得她母亲该是康复了，一次楚媛媛邀她出门逛街，她也趁着气氛尚好，询问了情况，楚媛媛挥了挥手说‘嗨，你直接问不就得了，还欲言又止的，我妈妈化疗结束了，头发也长出来了，去了肿瘤医院复查情况很好，医生说没什么问题了。’苏陌华听了，也跟着高兴了很久。
　　没想到战胜了疾病的坚强母亲，却没能躲过意外的降临。刚进入冬天，每天还是能照着些稀薄的阳光的，那天是在课间休息的时候，楚媛媛本是欣喜地接了电话，却在下一秒她的脸色就变得煞白，眼泪从脸上滑下，在阳光下闪着光，她安静得出奇，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浑身颤抖，苏陌华觉得真正地伤心是沉寂的，身心俱灭。接了电话，楚媛媛就收拾东西匆匆离开了。
　　过了大概10天才回来，她的手臂上干干净净，没有带孝，宿舍的人大都舒了一口气。苏陌华也放心了不少，她猜测也许是家里的老人急救了吧，应该是没出什么事，楚媛媛回来后也没有很悲痛的感觉，正常地学习，复习，和大家说笑。后来苏陌华常常想起楚媛媛说那些话时空洞的表情，那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直面死亡的冲击。
　　一个傍晚，当时天已经黑透了，宿舍里的人都去自习了，就剩下楚媛媛和苏陌华，苏陌华奇怪地问：“你今天不去复习吗？”楚媛媛叹了口气说：“我们出去走走吧。”苏陌华觉得楚媛媛肯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讲，她立即穿好大衣，带了帽子，围巾和楚媛媛出门，她们走到了距离学校不远的一条穿城河边上，因为是冬天，水都被抽干了，能看到河底的管路和电路线，交错复杂，在灯光下像是一个迷宫。楚媛媛看了很久，忽然说：“陌华，我就告诉你，你不要告诉别人，我不想要大家同情我。”
　　苏陌华转过头看着她，心里开始打鼓，她听见楚媛媛平静地说：“我妈妈死了。”她说得那么直白，死了，苏陌华不知道她是经历了怎样地沉痛，才能无畏地说出来。
　　苏陌华急促地吸了几口气，压制住了眼泪，她不想勾起楚媛媛的泪水，她简直没有办法相信，那个温柔，坚韧的阿姨就这样骤然离世，作为首批被下岗的纺织工人，阿姨的人生算不上顺利，为了不让楚媛媛的生活水准下降，楚叔叔边发奋地搞研究，边考研发工程师的资格证书，一年时间头发就渗出了星星点点的白，阿姨去了超市做售货员，那个年代的父母就是这样，，再大的苦难，也不开口抱怨，默默地担起孩子的未来。
　　即使是这样，阿姨还是觉得自己是有福气的，大一的时候，她在来看楚媛媛的时候，请了宿舍的姑娘们一起吃饭，她说‘你们多好，都这么年轻，有理想，不要忧心未来，你们肯定会过得好的。你看阿姨就初中毕业，还下岗了，但是阿姨这大半辈子过得都幸福。你叔叔想尽办法挣钱补贴家里，不让我吃苦，还带着我把大半个中国都跑遍了，媛媛也争气得考上了重点大学，阿姨这辈子值了。’当时，苏陌华还不知道阿姨已经被确诊为癌症了，她只觉得这个阿姨有着那个时代女性的共同性，容易知足，她们就现在的人来看是傻的，但她们傻得幸福。
　　苏陌华平静下来，轻声问：“不是说好了吗？怎么这么突然？”楚媛媛摇了摇头说：“要不是世事难料呢，我们都以为最艰苦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下岗、癌症都扛过去了，谁知道突然就出了意外，我妈去看我姥姥，姥姥不在家，我妈闻到有煤气的味道，她没什么文化，也没有安全意识，把煤气关了，在厨房就拨电话了……你说我们学了这么多安全知识，还老抱怨自己学化学的，不像学金融、教室、医生之类的能贡献家庭，你看这些好容易有点用的东西，我们也没来得及告诉他们。”
　　苏陌华的手紧紧抓着护栏，如果不这样她几乎是站不住了，她听着楚媛媛自顾自地说着：“你没见过火化是什么样的吧，我妈救出来基本就没法看了，我也没看到，我回去就只见着发青的骨头堆在那里，那些工作人员当着你的面，用钻头和打磨机，把骨头打得粉碎，然后装到一个坛子里，贴上名字，递给你说这是你的家人。你就捧着这样一坛被风一吹就没有了的东西，把她埋到墓地里，看着别人把你的名字刻上去，你和她的关系就这样完了。什么是死了呢，我到现在也反应不过来，没有体面的告别，什么话也没留下，都来不及再握握她的手，你回了家，看到她黑白的相片就挂在墙上，好像还在跟你说话，可是你听不懂了。大家都来看你，怕你伤心，但是他们不知道，你根本就不想听到那些话，也不想见到他们，你不伤心，也不痛苦，就是没有感觉，就想静静地躺着，好像自己也跟着死了一样。”
　　苏陌华找不到任何安慰的言辞，她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去劝说楚媛媛不要悲伤了，楚媛媛的坚强让苏陌华震撼，她想如果是自己的亲人离世，光是想想就会痛哭不止，如果真的发生了，她也许都没有走出来的勇气了。楚媛媛感觉到了苏陌华的无力，她笑了笑说：“没事的，我已经缓过来了，要不哪能来上学呀？我就是想说说。再告诉你件痛快事儿，我以前和你说黄入海在网上和什么学妹，学姐的牵扯不清，还打着帮忙的旗号，你不是说他欠几个耳光吗？我今天下午真扇了他两个耳光，和他分手了。”苏陌华问她：“他惹你生气了？”
　　楚媛媛说：“我们一块儿上自习，我趴在桌上说，我想我妈妈了。他竟然对我说，让你爸爸再给你找个妈妈。”苏陌华觉得只是打了两耳光真是太轻了，到底是多么没有心肝的人才能说出这种话来，苏陌华气愤地说：“真是人渣，到底有没有脑子。分了好，本来也不相配，你长得好看，身材高挑，家庭条件，学习也比他好得多，你以后肯定能找到更好的。”楚媛媛抿着嘴，笑了笑说：“我也是这样想的。”苏陌华又问她：“那你还考研吗？”楚媛媛说：“不考了，我回来前已经联系好中介了，我的雅思成绩也还能用，毕业了我就到英国去留学，换换环境，也开开眼界，这也是我妈妈一直的心愿。”
　　这一晚她们在外面聊了3个多小时，谈了不少私房话，心情也都平复了，初冬的海风把人吹得冻透了，回到宿舍里，两人嬉笑着用热水洗脸，泡脚，然后钻到被子里捂着继续聊天，直到大家都回来了，她们宿舍又展开了每日睡前必聊的美食话题，接着就睡着了。之后的日子，楚媛媛也成了闲人一个，她、苏陌华、杨云成了宿舍三剑客，天天在宿舍里养着，把滨州大大小小的景点又玩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