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关风月》兰蕤

12、向晚，向晚

　　吃过饭，又喝了点茶消食，几人商量着下午去干些什么。谢理真原意是打算陪苏陌华去时代广场转转，买几件夏装，顺便也给初次见面的楚媛媛买件小配饰做礼物。没成想，莫城的大剧院正在举办文化交流活动，斯图加特芭蕾舞团和柏林爱乐乐团受邀来演出，苏陌华一向是极喜欢这些的，读大学时曾在专业考试前一晚跑去滨州大剧院看俄罗斯芭蕾舞团的表演，当时整个宿舍都被她的勇气和闲情给征服了。所以楚媛媛很投其所好，提前买了《吉赛尔》这一场的票：“怎么样不错吧，一次能欣赏两个顶级艺术团体的表演，而且我记得你很喜欢这出舞剧，你大学文艺演出的时候还跳过一个选段呢，那流畅的大跳和旋转，一下就征服了一片迷弟迷妹，要不是学校控制，我看你能被鲜花包围了。你演出完回宿舍，还有好多人来送花呢，你还送了束蓝色妖姬给我。”苏陌华接过票，看着票面上女主角正在表演吉赛尔发疯那个片段的照片，身体的每一丝弧度都张扬着力与美，苏陌华这些年可以说是看过了大多数顶级舞团表演这场舞剧，她本人最喜欢西班牙的表演，因为她们对吉赛尔发疯这个桥段的处理极具感染力。她欣然接受了这个安排，谢理真和韩同彬对舞蹈艺术并不怎么感兴趣，但也只能陪两位兴致盎然的女士前往了。
　　莫城的大剧院前几年刚翻新过，原本的墙体都被钢化玻璃代替了，造型更加前卫，同时便于采光。演出在最大的中心厅进行，座无虚席，楚媛媛选的位置很好，能看见舞台的全部局，苏陌华凑在她耳边说：“嗯，没白去大英帝国腐败一圈，很懂行嘛，位置选得很棒。”楚媛媛扬了扬下巴，骄傲地说：“钱不能白花，咱这叫师夷之长计以赏夷。”苏陌华笑着说：“都说真正的爱国人士都是留洋回来的，此话诚不我欺。”
　　四周的窗帘被自动关上，灯光也暗了下来，主持人用中文和英语简单介绍了表演的团队和剧目，演出就开始了。这样一场经典的配合，苏陌华本该全情投入的，但不知怎么了，看着台上幽蓝的灯光，穿着白裙的舞者用双臂划出优美的弧线，她的思维竟然无法集中，所有的动作都被分割成一个个看不懂的画面，然后又跳到了另外的场景，光线明灭，变化不断，慢慢地，画面又清晰起来。
　　高中的余下两年，平平淡淡就过了，或许是经历过波澜，心性沉稳了不少，苏陌华的情绪在漫长的两年里，再没什么激烈的起伏。她和谢理真之间因为有了隔膜，虽然和好了却不再密切了，只是偶然一起出去散散步，聊聊天，排解复习的枯燥。苏陌华觉得自己突然就不再年轻了，她的外表还是青涩的，但她的激情和理想突然就熄灭了大半。她花了很多时间来看书，来理清一些问题，但是她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问题，又从何解答呢？家人和朋友也发现了她的变化，但也不知道怎么劝慰她，那个年代在大城市心理医生也不过刚起步，在沙都这种小城市，人们对此更是一点儿概念也没有，抑郁症是一个陌生的词汇，就连苏陌华也是在大学毕业后才真正了解了这个词，当时她觉得自己不过是心里承受力不太好，情绪低落而已，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所幸，当时她只是最轻度的抑郁表现，不愿意交际，不愿意出门。虽然情绪不好，但苏陌华还是坚持让自己去上学，去学习，对她来说考大学是一件重大的事，在这件事面前，别的事都可以忽略不计。繁重的作业和大强度的复习，占据了苏陌华不少时间，可能这也是她的病情没有恶化的原因之一。在闲暇的时间里，没了一起出去玩的朋友，她便把自己关在家里，用毛笔在宣纸上抄写诗词，或者临摹一些古建筑，没想到这点儿小爱好让她交到了一个新朋友。
　　高二的最后几个月，学校为了缓解他们的压力，举办了一个艺术节，让大家去排排节目，唱唱跳跳地放松放松。其中有一个项目是书画艺术展，苏陌华当时对瘦金体和水粉画的兴致正浓，就报名参加了。她从爸爸的藏书中临摹了一幅《姑苏望月》又题了句：夜半钟声惊寒梦，江风渔火人未眠。交了上去，展览那天，苏陌华也去看了看。走到一个拐角处突然发现了一幅用团扇掩面浅笑的薛宝钗的小像，银盘似得脸庞，颈上缀着的金锁，体态丰盈穿着粉色的衫子 ，一只黄色小蝶翩然头顶，应是根据宝钗扑蝶这一章画出来的，在画的右上角用小楷提着：罗裙翻飞娇身喘，折扇翻飞香汗淋。苏陌华很是喜欢这画，便细细在画上寻着作者的落款，最后在右下角用铅笔写着：高二（9）班，李向晚。很快，她和李向晚就相识了，她们的画都入选了前三名，学校让他们三个为即将到来的沙都建市40周年大庆出一幅作品，送去市教育局参赛，她们就在这个过程中成了朋友。
　　苏陌华喜欢在周末和李向晚一起去林海公园散步，特别是在秋天的时候，塞着耳机听着钢琴曲，踩在枯叶上，呼吸着干净的空气，入目的是漫天的黄，层林尽染，在飒飒秋风中，让身心平静下来。她们会走到湖边的椅子上坐下来，看着被风吹起涟漪的水面，聊聊各自的生活，理想。李向晚从小就学习中国画，最想考得就是国家美术学院，但是她的文化课成绩，特别是数学成绩差得比较多。苏陌华会把自己的笔记借给她复习，有时还会去李向晚的家里给她补习，两人在靠着窗台的木质大书桌上同看一本书，苏陌华用着罕见地耐心细细地讲解，李向晚则是微皱着眉头静静地听着，有时也会问几句，李向晚算不得聪明，但是很认真，慢慢地成绩也提高了不少。
　　有时候为了感谢苏陌华的帮助，同样蕙质兰心的李妈妈会做拿手的越州点心给她吃，苏陌华最爱吃的是冰皮红豆酥。李妈妈是老越州人了，当时跟着李爸爸来到这个西部城市，还说受不了这里干燥的天气和风沙，这晃晃荡荡地几十年都过来了，一个水灵灵的南国姑娘变成了一个温柔坚强的母亲，李爸爸从部队专业后，被分配到了沙都的一个县城里的公安局，一干就是这么多年，平时家里家外的都是李妈妈一个人操持着，好在李妈妈是个幼儿园老师，上班时间还算灵活，这才能照顾好这一大家子人。李向晚还有个姐姐，大她两岁，已经考到江州医科大学读临床医学去了。
　　李妈妈有时会坐下来和她们聊聊天：“我年轻的时候就和还越，向晚一个样，中等个儿，白脸盘，说不上倾国倾城，也是小有风情的，又是文工团的，追我的人多了去了，还有高干子弟呢，偏偏我就挑了她爸爸，来了这个地方。”李向晚摆摆手说：“妈，别扯那些老历史了，再说了都是你再说，谁知道真假呀。”李妈妈柳眉一立，加快了语速：“怎么不知道真假的，你问你爸爸是不是这样，再说了你不是也有很多人追求的，那还不是我的基因，你爸爸就是身板好看，看起来精神，长得倒是一般。”苏陌华听了笑道：“阿姨现在也是美女呀，您的眼睛是杏核眼比向晚的眼睛还好看呢。而且叔叔也是剑眉星目的，你们要是去当了明星，还有这些人什么事？”李妈妈听了乐呵呵的：“你看看，陌华就是比你会说话，懂礼貌。”李向晚拉了苏陌华起身，端着点心回房，还不忘回头补一句：“这是懂礼貌呀？这是吹捧，实话总是不讨人喜欢的。”说完便把门关上，捂着嘴偷笑。
　　苏陌华看着李向晚，芙蓉粉腮，柳叶细眉，笑得两眼弯成了月牙，皓白浑圆的腕子上戴了个银手环，鹅黄色的衣衫活脱脱一个宝姐姐，唯一的美中不足少了双杏眼，她生了一双有些狭长的凤眼，多了分严肃，少了点妩媚。不过这也符合她的性格，她乍一看一幅小家碧玉的模样，相处久了就发现，是个外柔内刚的性子，主意大着呢，又和苏陌华一样生的两片巧嘴，常常是妙语连珠的，两人在一起可是棋逢对手了，真真一对活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