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庄园》自由的森林

20、正文16：老了，老了

　　儿童游乐场的开工奠基仪式，老头子也在重要人物邀请之列，但他婉辞了。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没有一点儿心情去理会。
　　正值盛夏，有一次屋子里竟然飞出一只苍蝇，苍蝇在整洁、清凉的屋子里嗡嗡地扇动着翅膀，吵醒了午睡的老人，或者说惊醒更为确切。
　　在迷迷糊糊的第一瞬间，他首先感到十分烦躁，心想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女佣，好好出个气。
　　随后的下一个瞬间，他放弃了教训女佣的想法，轻轻地叹了一声气，微微闭上了半睁的浑浊的眼球。
　　他敏感纤弱的神经，忽然意识到了生命残烛的无奈和凄凉。老了，老了，以现在的反应速度，估计连一只苍蝇也拍不死了。让它飞吧，自由自在地飞吧。
　　它可能意识到了这个屋子里有一位衰朽的老人，提前飞来欣赏不久后就可以享用的尸的盛宴吧？
　　老人想着想着，一股恶心的情绪涌了上来，轻咳了两下。那只苍蝇不把老人发出的声响当回事，依然停在老人午休的摇椅的把手上，头朝着他，仿佛瞪着两只圆鼓鼓的眼睛观看着什么。
　　老人无意杀死它，只是朝它摆了摆手，感受到稀疏的风后，苍蝇振翅高飞，这一次竟飞出了屋门。
　　屋子里又重新安静了下来，连刚有的一丝生机也熄灭了。老人忽然思念起苍蝇来。
　　七十八岁的老头子，政府曾希望以他的名字来命名即将开工的儿童游乐场，通过这项工程作为榜样，来号召企业家们多为A市做些慈善之举。
　　就在这件事被提及和告知之时，老头子忽然竟忘记了自己的名字。我叫什么来着，什么来着？他低头踱步，嘴唇焦急地翕动着，希望能奇迹般地把自己的名字叫出来。
　　可是他一时怎么也想不起来，就算不停地挠着稀疏的白发，用右手掌拍打右边的脑袋，也无济于事。
　　这些年他在重要文件上签字，只是习惯地用钢笔书写G.L.来代替全名，现在连父母给自己起的名字也忘记了。
　　这又是什么预兆？难道这件事非要我亲自下去问问父母吗？老人热泪盈眶。
　　第二天，老头子一早醒来的时候，又想起了自己的名字：郭琳。昨晚他没做一个梦，二十年前都已经去世的父母也没有给他托梦，或许两代人早已彼此相忘了。
　　这些天，老头子唯一想的一件事是：柚子为什么放弃衣食无忧、让人羡慕的日子，为什么非要离开这位行将就木的老人？
　　难道年轻人连一点怜爱之心都没有？连一点亲情都不顾念？
　　或者说，正是因为自己早已发现柚子的与众不同，从而对她产生依恋之情？甚至，这份情里还掺杂着其他的成分呢。
　　毕竟两个人之间没有血缘关系，她是女人，如果他现在还算是一个真正的男人的话。
　　男人和女人之间，越过年龄的鸿沟，到底会发生多少复杂的感情，这谁又说得清楚！
　　财势熏天的老人，浪费了每天欣赏无限夕阳美景的时间，像受委屈的孩子一般，忍受着不伦之情的折磨，多么可耻可恨啊！
　　但是一辈子挣得的百亿钱财，在自己想要的东西面前，又算得了什么，这些拼命夺得的金钱，又给了自己多少幸福？
　　到这人生最后的关头，老人似乎发现，不想要的无限给予，想得到的却一无所得？
　　这就是人的贪欲吧。金钱不断膨胀着贪欲，所以也要把世间所有最美好的东西收入囊中。
　　“啊，有时候，一个人想要的幸福，却是另一个人的痛苦。”
　　老头子像忽然明白了什么，逃离摇椅的昏沉的安乐，拄着拐杖，跨过门槛，抬头仰望下午湛蓝的天。
　　白云有漂泊的驿站，鸟儿有歇息的归巢，每一朵花每一片树叶都有自己的春夏秋冬，世间万物都有自己的归宿，而人，老人的归宿在哪里？
　　老人想到了父亲和母亲，甚至想到了祖母，他们亲切的话语仿佛犹在耳畔，他们的怀抱也还温暖。
　　回忆是温暖的，现实是孤独的。郭太太正值中年，柚子正值妙龄，唯独剩下老人自卑着。
　　“有钱，是有钱。不过上了床，连太监也不如！哪个比他年轻的多的女人，不在心里嘲笑他？”
　　一个手下说他的坏话，最后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就把人给阉了。如今想想，这种做法于事又何补？
　　嗨，一切都是徒劳，一切徒劳！老人磕着拐杖叹息。
　　“老爷，找到柚子小姐了。”管家轻轻地走过来说道。
　　“哦哦，在哪找到的？”
　　“我们在B城开的赌场，不过后来他们又被文一多带走了。”
　　“是他。”
　　老头子的心早就飞向了B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