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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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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不过十分钟,警察来了。
一个留着漂亮小胡子的年轻男人问:“你是这家的主人吗?”
“以前不是,现在是了。”米米回答。
“什么意思,以前的主人去哪了?”
“他走了。”
“去哪。”
“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是喜马拉雅吗?现在去哪可真够疯狂的。”
“不。他去的地方谁也去不了。”
“谁说的,我就能——”
“他上了天堂。”
“上天堂。”他疑惑地瞪着她。
“她爸爸前天去世了。”林可说。
“啊,明白了,是够疯的。”他小声嘟囔,然后转过头喊道,“嗨,伙计们开工了,都动作麻利点啊。”
对门的王大娘跑进家来。她矮墩墩的身材,穿着大红花的艳丽睡衣,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激动地倾诉。
“米米,你可算回来了。你爸爸真可怜哪。多好的人啊,怎么说没就没了。自打昨天警察来说了,我这心就一直不停地突突突突直跳。”她把米米的手按到她硕大的胸脯上。“真吓死个人了。这又是怎么了?——小偷!挨千刀的。可真会挑日子。什么时候的事?——明天可得叫我儿子来再按把锁——孩子,吃饭没?大娘哪有刚熬的小米稀饭,还有江米糕。”她不由分说把她俩拽进她家。
热气腾腾的小米稀饭进了肚里,暖和极了。配上点缀了红枣的江米糕,家的温暖一瞬间流遍了全身。
警察准备收工。
“现在你们可以好好清点一下财物,看少了那些东西。特别是现金,还有就是金银首饰,纪念品什么的。”小胡子走在最后,“拣值钱的,拉一张单子。明天上午报给我。”
“多长时间能破案?”林可问。
“普通的盗窃案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他们不会只偷一家的。况且还要销赃。”他递过一小块纸。“这是我的名片,有事可以打这个电话。”
米米接过来看看,上面印着:刘栋梁警官。
“亲爱的,就剩我们两个了。”林可轻轻关上门,抱起米米,走向卧室。她搂住他,用力吻他的唇。她想不起来,她最近什么时间这么做过。她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紧张得好像第一次。
她醒了。床头小闹钟显示是凌晨四点。她不记得睡了多久。林可不在。小卧室兼书房传来收拾东西的声响。沉甸甸的厚棉被包裹着她。她一动不动地躺着。
你父亲去世了——我很遗憾。一个遥远的男人声音。
他去找妈妈了。他丢下我一个人,找妈妈去了。
你爸爸是个好的不能再好的人。我们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喜欢他。谁知道会出这样的事,太突然了,太突然了。
二次撞击,致爸爸当场死亡。然后,驾车逃逸。
我们管他叫凶手。
凶手。
她彻底醒了。恨,冰冻了她的心脏,每一根血管,每一个细胞。孤独浸透的黑暗爬上她的指尖。她要冻死了。她想要点什么,暖暖和和的。
她跳下床,启动电脑。快点,快点。他们都等着我呢。她心里默默地叨念。他们都等着我。他们还在老地方等我。
一个梳着两枝冲天小辫的傻姑娘,冲着镜头哈哈大笑。她那尚未长全的门牙不害羞的占据了画面的核心。黑暗一转眼逃得无影无踪。她被她逗乐了。三岁的自己正冲着二十五岁的自己不害臊的傻笑。
她往前拖了拖。妈妈带着永不衰老的青春面庞出现了。她刚刚三十岁,身材柔弱,举止优雅。浓密的卷发潇洒的披垂着,跟米米相仿的小眼睛,闪耀着幸福的光彩。米米躲在妈妈身后不肯再拍。她要爸爸抱她。妈妈扳住她的小脸,指着镜头说,“爸爸正在拍照,等会抱你。来,乖宝,来看爸爸。”她挣脱妈妈,奔向爸爸,边跑边喊:“爸爸,爸爸——”镜头右下方伸出一只手,摇动。爸爸的声音:“乖宝,你慢慢跑,爸爸在这呢。”她摔倒了,声嘶力竭的哭。镜头随即晃动起来。爸爸剧烈得喘息。妈妈跑近了。
一个月之后,妈妈离开了我们。她沉重地想。
她点击下一个文件。过年了。爷爷奶奶家里。大红油漆的圆桌,她坐在两颗慈祥的花白脑袋中间。爷爷奶奶一人一身中国红,饱经风霜的老脸上洋溢着孩童般的快乐。她剥一块糖喂进爷爷嘴里,“爷爷,爷爷,甜不甜?”爷爷用力咀嚼,含混不清地说,“甜,我孙女给的糖真甜。”爸爸说,“米米,给奶奶呀。” “不给,哼,” 她崛起小嘴,“奶奶还没给我压岁钱那。”奶奶掏出新钱,塞到她手里,“给,奶奶也给。”她把糖送到奶奶嘴里,大声说,“奶奶,你可别怪我呀。要是非怪不可就怪我爷爷。因为,爷爷是先给钱后吃糖,所以,要是你不给钱就有糖吃。爷爷不就吃亏了。”一家人都笑了。
爷爷笑得喘不上气来,她给爷爷捶背。爷爷喝了口水。奇妙的事发生了:他的假牙和糖一起掉在杯子里。她笑道:“爷爷,你的牙没了。”
爷爷抬起光秃秃的嘴,故作镇静说,“乖宝,你给爷爷吃的是什么糖啊。怎么甜的爷爷连牙也丢了。”
又一阵笑声……
另一段录影。
秦皇岛。山海关。她和爸爸穿着救生背心,乘坐快艇,冲向远方海天一线。那是她平生第一次坐快艇,她吓得快活的尖叫。激起的浪花飞溅到脸上。稍显苍老的爸爸紧紧把住船舷,大喊:“抓紧点。”船猛烈地颠簸几下。画面变成了蔚蓝的天空……
再有一盘。他们在峨嵋山顶。苍茫云海间,四面八方大慈大悲普贤菩萨,威严肃穆。他们许下共同的心愿……
下一段录像。背景是在北京召开的会议的会场。爸爸和成悠然正同一个看着挺眼熟大人物谈话,一名女播音员说,“……国泰安邦会计师事务所的会计师为今天领导的接见深感欢心鼓舞……”
她跳到下一段。西湖出现在屏幕上。
一件衣服披到米米肩上。林可站在她后边。
“我以为你还睡着。”他说。
“我醒了一会了。收拾完了?”
“差不多吧。照片、录影带、DV带、光盘,地上到处都是,整理起来很麻烦。”
“上面应该写了拍摄时间。他一向井井有条,那可是他的宝贝。”我得好好保存,乖宝。等你的孩子长大了,让小家伙看看他妈妈的丑样。米米又一阵心酸。
“幸亏如此,要不我早就放弃了。”
“爸爸留下来的,他酷爱摄影。他常说,自己是会计师里的摄影师。” 米米苦笑。“有好些他已经放到电脑里了。一起看。”
林可坐进椅子,米米坐到他身上。忙碌了一天,林可的眼皮直打架。他舍不得她。刚才他一直想着她。她需要我,他想。他把手搁到米米腰上揉搓着。米米感激地搂着他的脖子。
柳浪闻莺,花港观鱼,南屏晚钟,灵隐禅院,雷锋夕照,六合烟雨,岳王庙……画面一个接着一个。米米一一讲解。
“你们在哪呆了多长时间,米米,” 他迷惑地说,“这可不是三两天能拍完的。”
“作为我考上重点高中的奖励。爸爸陪我在杭州玩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
“是啊。他跟事务所请长假。”
“他真有本事。”
“嗯,他说到做到。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就那么一说,没想到他真跟成伯伯请假。成伯伯不想批,说事务所的活离了爸爸不行。爸爸就拍了桌子。结果是,旅游一月,工资照拿。”
谁会忍心轧死这么好的人啊。林可想。这个世界绝对是疯了!
失物清单:
1、IBM手提电脑 一台
2、佳能数码摄像机 一台
3、宏艺纯金项链 一条
4、现金 若干
城市高尚住宅区。
半夜。手机响了。一个新号码。他睡意朦胧地揣摩。
他先按下录音键,犹豫了一阵,然后接通。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一个陌生女人。
“你是谁?有事吗?”
“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你们干掉米诚的时候——”电话那头不说话,显然在等着听他的反应。他一声没吭。尽管他心里正在大喊大叫。终于还是来了。
“你还在听吗?”
“在听。但是,我要说,女士,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的很清楚。”
“那的话。”
“东西在我手里。”
“什么东西?”
“米诚手里的东西。你们不就是为了这个才把他干掉的吗。”
他的手几乎抓不住手机。
“是吗。”
“没错。它就在我手跟前。手提电脑和数码摄像机,还有别的。”她冷笑说,“需要我念给你听吗。”
“不必了,我相信你。”
“那最好。我讨厌血——”
“你要什么?”
“你说呢。”
“要多少?”
“米诚要一百万。你说,我要两百万,多不多。”
“两百万。你可真敢要啊。”
“你们好好考虑吧。” 她警告说,“对了,忘了告诉你。不必费心找我了。你们永远也找不着我。我可不像米诚,他是个蠢驴。”
你个多嘴多舌的蠢婆娘,找到你易如反掌。他毫不怀疑。只要用个小机器就可以搞定。他甚至已经看到她被干掉的样子。
“不跟你废话了。我知道你想什么。你想,你个多嘴多舌的蠢婆娘,找到你易如反掌。只要用个小机器就可以搞定。我听说,有种机器。只要谈话时间超过一分钟,它就能找到人。我相信你们有。就是今天没有,明天也会有。但今天是第一次,你还没准备好,对吗,帅哥。下次嘛,我说话决不会超过五十九秒。”她重重地挂断电话。
他冷静了片刻,走进卫生间,放了一洗手池水。他把脸浸透其中,然后抬起来,用毛巾使劲擦拭,直至红润。他彻底清醒了。
见鬼!
城市一角
你们好好考虑吧。对了,忘了告诉你。不必费心找我了。你们永远也找不着我。我可不像米诚,他是个蠢驴。不跟你废话了。我知道你想什么。你想,你个多嘴多舌的蠢婆娘,找到你易如反掌。只要用个小机器就可以搞定。我听说,有种机器。只要谈话时间超过一分钟,它就能找到人。我相信你们有。就是今天没有,明天也会有。但今天是第一次,你还没准备好,对吗,帅哥。下次嘛,我说话决不会超过五十九秒。
录音结束。
“你觉得她多大年纪?”桌子后面人的脸变幻莫测。
“三十多,”他说,“不,也许四十多。”
“有的人声音显年轻。也可能五十多岁了。”另一个人说。
“是啊,是啊,声音并不能完全说明问题。”他点点头。
“那东西真在她手里?”
“毋庸置疑。”他肯定说。
“我看,不见的,你当时应该听她念念。”另一个人反驳,“上次,你就说——”
“上次,米诚足足叨念了一个小时,我已经听的够多了。我不想杀任何人。我又不是冷血动物。我相信在她那。”
“是你说干掉米老头,就万事大吉了。”
“我怎么知道,他会不带东西。”他咆哮道。“我他妈的怎么会知道。我只是合理地推断。”
“让你的判断统统玩蛋去。”
“好了,好了,都给我闭嘴。”桌子后面的人敲敲桌子。“东西在她手里。说说下一步怎么办?”
一阵沉默。
“我倒是有个主意——”他停下来。
“年轻人,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桌子后面的人伸出手拍拍他的肩膀。“我永远信任你,老朋友。上次,是个意外。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他感激地笑一下。
“米米,”他说。
手机响了。市交警队。
“米米,你好。”
“你好,郑警官。有什么发现吗?”
“是的。我们在杜儿坪附近的农田里找到肇事车辆了。”
“司机抓住了?”
“没有,很遗憾。另外,还有一条坏消息。”
“坏消息?”
“那是辆‘□□’。”
“□□?”
“就是说,两辆车共用一个牌子。”
“有什么区别吗?”
“肇事车使用的是伪造车牌。”
“线索中断了,是吗。”
“是的。暂时中断了。我们会继续努力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谢谢。”他们从来不说束手无策。她想。
“要知道,我也有个你这么大的女儿。”
“谢谢你,郑警官。”
“再见。”
“再见。”
当天半夜。汽车冲撞人体的巨响,爸爸的惨叫,血糊糊的脑袋,面孔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司机的奸笑,小偷的赃手……米米惊醒了。她猛地坐直了身子,泪流满面。可怜的老爸爸!
太原
12月29日,星期六,上午08:30
追悼会在市中心医院的追悼大厅里举行。出席的有一位省地税局的高级干部,三位省市两级注册会计师协会的负责人,一小群曾经接受米诚忠实服务过的大公司的老板们,一帮其他会计师事务所的头头脑脑,国泰安邦的全体同仁以及米诚的生前友好。甚至还有两名记者被王胜叫来,准备第二天在晨报上刊发一小段纪念文章。王胜解释说,这是为了表达对米老师的无尽哀思,同时展示公司实力,进一步增强公司的凝聚力,向心力的需要。“我想,如果米老师泉下有知也会感到欣慰的。”他不容置疑说。
米米依偎着林可站在大厅的一侧。小姨搀扶着米米的另一支手臂。她五十来岁,神色暗淡,面色白皙,浓密的黑发中掺杂了许多白发。自从二十年前,她丈夫跟着别的女人消失的无影无踪之后,她一直郁郁寡欢。独养儿子一年前被判十年徒刑,罪名是拦路抢劫。她一下子苍老得多了。
大厅里一片寂静。
“……米诚同志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们国泰安邦的元老。他的突然离世给所有爱他的人们带来了无穷无尽的悲伤。”成悠然语调沉痛地说,“十五年前,是他和我一起开创了国泰安邦。那时事务所正处草创阶段,百废待兴,他勇于任事,艰苦创业。记得当年,为了省点路费钱,他在市内跑业务都是自己骑自行车来回。有时,一天下来就是几十公里……我所能有今天的成绩完全取决于米老师这样的好人的奉献……米老师的精神将长存不老,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堪称表率。他不仅仅为我所,为全行业,乃至全社会树立了一方旗帜,一块丰碑……”
“这是我们事务所为了感谢米诚同志作出的巨大贡献而特别制作的。”他揭开放置在讲演台一角的红布,米诚的泥塑胸像栩栩如生。照相机咔嚓作响。“塑像基座上是我们国泰安邦所有同仁的亲笔签名……”
不远处,一辆白色金杯海狮面包车上,三个人对着参加完追悼会走出来的人群狂拍不止。
“那两个是记者,”他指指,“下午去和那个扛摄像机的说说。就说借录像带一用。他不会拒绝的。”他狞笑。烂女人我会找到你,等着吧。你要死的眼神真他妈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