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谋》好老虎

4、第 4 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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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明
　　12月26日，星期三，凌晨03：00

　　米米好多了。她泪流满面。
　　“还喝吗？”林可关切地问。
　　她推推杯子。林可斟满红酒。她一饮而尽。
　　可真够她受的，他难过地想，该叫她上床睡一会，那样或许有帮助。
　　再也见不着爸爸了，再也见不着爸爸了，再也见不着爸爸了，她心里反复思忖。曾经和爸爸共同度过的好时光仿佛潮水，一波盖过一波的拥过来。
　　“你不知道我爸爸是多好的人啊。”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还没见过他，要是见了就知道——”
　　“听你说呗。”
　　“你真聪明。听我说，我喜欢你，聪明，聪明。”
　　他扶起她，她站不稳，酒杯滑落到地上，碎了。
　　“别管它，我们走，亲爱的。”
　　“去哪？找爸爸吗？”
　　“对，你说得对，我们就去找爸爸。”
　　“你骗人，你骗人。爸爸不要我了。他去找妈妈了。他丢下我一个人，找妈妈去了。”
　　她又哭起来，泪水潺潺。他安顿她躺在床上，抱住她的身子，吻她的脸。
　　他气喘吁吁地说，“还有我呢，还有我。”我现在明白我有多爱你了，他想，我害怕失去你，害怕得要死。

　　昆明
　　12月26日，星期三，早晨08：20

　　她们正在去机场的路上。米米的手机响了。她接通。
　　“米米？”一个苍老的男人。
　　“您是？”声音挺熟悉。
　　“我是你成伯伯。”
　　“你好，成伯伯。”
　　“你爸爸的事，我刚刚才听说。”她听得出他的悲伤，她心里一阵凄凉。“我很难过，孩子。”
　　沉默了片刻。
　　“你爸爸是个好的不能再好的人。我们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喜欢他。谁知道会出这样的事，太突然了，太突然了。”
　　“谢谢您，成伯伯。”她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今天能赶回来吗？”
　　“我们今天下午一点到太原。”
　　“那我叫司机去机场接你。有车办起事来方便点。”
　　“不用了，成伯伯，我——”
　　“别推辞了，米米，有什么事尽管跟伯伯说。晚上，我去看你。”
　　“那就谢谢您了。”她诚心诚意说。
　　“节哀顺变吧，孩子，回来路上自己多注意安全。”
　　“我会的，伯伯，再见。”
　　“再见，米米。”
　　她擦擦眼角。“成伯伯的电话，爸爸的事他已经知道了。”她叹口气。“他要派车到机场接我们。”
　　“他想得很周到。”
　　“他是个大好人。爸爸的好朋友。”
　　“第一个电话，对吗。很快就会有下一个。”
　　手机响了。
　　“是小姨家。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向林可求援。“应该说点什么，亲爱的。”
　　“随便说什么。”他把手放到她手上。
　　“喂，小姨——”

　　海南航空公司的漂亮空姐要求：“……为了您及他人的人身安全，请您在飞行途中关掉您的手机……”
　　“谢谢您，我一到就给您回电话。我现在在飞机上……好，好的，再见。”
　　她揿下关机键。此前的一个半小时，她始终泡在手机里。
　　“喝水。”林可说。
　　她一口气干掉一杯。“再来一杯。”又干了。
　　她筋疲力尽地倒进飞行座椅。
　　“见鬼，他们就不能安静会，天哪，”她抓过他的肩膀，枕上，“幸亏有你在我身边。”

　　太原
　　12月26日，星期三，下午14：00

　　一张写着“米米女士”的纸板分外醒目。一个三十七八岁，打着领带，穿着整洁黑西服套装的黝黑男人，依次握住她们的手。
　　“你们好，欢迎回家。我是成所长的助理，我叫王胜。”他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对米老师的事，我们都感到深感震惊。他可是不可多得的好人。”
　　“谢谢。这位是我朋友，林可。”米米介绍说。
　　“欢迎你，林先生。” 他会意的点点头，“请这边走，咱们的车在外面。”

　　车从机场大道开出来。
　　“先去哪？米小姐。”王胜问。“吃饭吗？”
　　“我们在飞机上吃过了。如果可以的话，我们想先去市交警五大队。”
　　“你不必那么客气，米小姐，成所长安排了，只要是你需要，车和人都随时听候差遣。”
　　“那多不好意思啊。成伯伯太客气啦。”
　　“成所长是个念旧的人。米老师跟他那么多年朋友了。”他叹口气，“唉，今天早晨，成所长听到消息还关起门，背着大家，偷偷掉眼泪呢。你别看他表面上挺刚强，实际上心里软着呢。”人这一辈子，能交上的真朋友可不多，成伯伯算是爸爸的真朋友了，米米想。爸爸要是还活着多好啊。痛苦重新占据了她的心。

　　市交警五大队在劲松路的一幢白房子里办公。事故三科在二楼东侧。不大的房间里，四张桌子挤得满满的。一幅巨大的中国交通图和小一号的太原市交通图并排挂在墙上。墙角是一溜不锈钢文件柜。郑英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上所剩无几的头发正在努力站好最后一班岗。他神情木然，语调平板。
　　“我们没法在第一时间联系上你。事故发生时，你父亲的头部受到了猛烈撞击。当时的力道非常大，导致头部严重变形，”他注意看一眼米米悲痛欲绝的表情。米米和林可，手手十指紧扣。“头部变得无法辨认。他身上没有能够有效说明其身份的证件。他甚至没有带钱包。只有一部手机，也被撞坏了。修理手机花了不少时间。昨天通过你家的邻居才得到你的联系方式。”
　　“谢谢你，郑警官。”
　　“没什么。现在，我们来看看事故当时的模拟复原图。”他打开投影仪，橘黄色的光柱对准幕布。图像清楚的显示出来。他指指点点的说明：12月24日晚11时许，爸爸当时在和平北路距兴华街五百米处自行车道内，由北向南行走，被一辆银灰色小型面包车撞翻。该车司机下车检查后，非但不采取急救措施，反而加足马力，二次撞击，致爸爸当场死亡。然后，驾车逃逸。我们当时再干嘛？米米回忆。教堂，宏大的圣歌，迷人的眼波，急不可待的欢聚……米米内疚地摇摇头，她感到一阵恶心。
　　“当时，有群众记下了车牌号。现在全市每一个路口，每一台电子眼都在全力追捕肇事司机。根据各收费站录像，未发现该车出城。应该还在市内，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
　　“赶快抓住那狗小子，枪毙了算了。”林可气愤说。“太不是东西。第一次撞了人不说，还见死不救。还，还第二次再撞，这简直就是故意杀人嘛。”米米感激地盯着他。
　　“他对事故富有全部的责任。” 郑英明拿出一份表格。“这是事故责任认定书，如果同意请在上面签字。”米米签了字。他接着说，“按规定你父亲的赔偿金——”
　　“我们只希望尽快将司机绳之以法，钱不钱的无所谓。”米米伤感地一笑。“你知道，我爸爸没了。”钱是何其渺小。赔偿金。米米皱起眉头。

　　城市一角

　　“昨天晚上，什么都没有找到。手提电脑不见了。没有任何有用的东西。”一个男人抬起头，看看桌子后面的人。“我们只拿了钱。其他该照像的照了像，该复制的复制回来了。原件按您的吩咐都没动。”
　　“都仔细查过了？所有的。”
　　“所有的，最少查了三遍，肯定不在哪。”
　　“拿回来的台式电脑复制资料都已经查过了。”另一个人说。
　　“怎么样？”
　　“没有隐藏，没有有价值的。”
　　桌子后面的人摇摇头，“耐心等待吧，事情才刚刚开始。”

　　一个穿白大褂的工作人员在前边领路。水泥路面，铿锵作响。长长的走道，阴森森的没有尽头。大门打开来。进入到另一个世界。没有生，只有死，外带孤独。
　　空荡荡的房间里，排列着一个个大大的抽屉。我的爸爸在其中一个里等着我带他回家。米米倚着林可想。
　　一个抽屉被拉开。“想看看吗？”
　　有一段时间，米米不想看，想离开。爸爸在等我。她想。他一个人孤零零的，他需要我。我的好爸爸。
　　“要看么？”林可满面愁容。
　　她扶着林可的手臂，缓缓凑近，俯身向前。哦，不，太可怕了。她急剧地转身，扑进他怀里。林可闭上眼睛。那具凉冰冰的尸体的头颅，只剩一团粉红色的软肉。她死死地抱着他，大声哭泣。
　　她会好起来的。我无比爱她。林可轻拍她的背，吻吻冰冷的脸颊。泪是咸的。

　　十五年前。雨夜。半坡东街。小酒馆。成悠然请客。
　　“祝贺你注册会计师资格考试通过。来，干一杯。”米诚喝光了。他重新添满高粱白。“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瞎混呗。你有路子。”
　　“我想自己开家事务所。有兴趣吗？”
　　“有啊！成哥。”米诚思索了一会。“你能揽上活儿？”
　　“放心。活儿多得干不完。哥哥我有的是关系。就是缺几个证。”
　　“成哥，交给我。瞧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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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黄昏。华商大厦二十一层。所长室。
　　成悠然独自站在落地长窗前，望着西方的一轮渐行渐远的斜阳，一点一滴的隐没。黑暗降临了。灯光逐渐多起来，逐渐连成一片，最后燃烧成不夜的城市的侧影。
　　他爱他的堡垒。虽然早已过了下班时间，他的士兵们还在不知疲倦地，用电话，用电脑，用他们的大脑和手进行持续的搏斗。他是脚下这座灯火辉煌的伟大城市中，最有名，最挣钱，最权威的会计师。而他的朋友失去了好运气。
　　他感受着无限的悲凉。失去的总是美好的。他感叹。他累了。他哀悼他的好朋友，祝他一路走好。

　　米米和林可，仰望着高大巍峨的庞大建筑物——华商大厦。它是本城的地标建筑。漂亮的玻璃外墙，梦幻的水晶彩灯，彰显着财富与奢华。
　　“它是我们这个城市的骄傲，用最新型的建筑材料建造，节能20％。地上一层是华商购物中心。那儿的外置电子显示屏是全省最大的一块。”王胜指着正在播放广告的庞然大物。画面上：一架跟真的差不大的飞机正直冲云霄，巨大的轰鸣呼啸而过。“国泰安邦拥有的第二十一层，也就是顶层。别的公司都在下面。”他自豪地说。“去年大厦建成。今年三月份，公司入住这里。公司的规模扩大了一倍。”
　　“成伯伯经营有道啊。”林可赞叹说。

　　十分钟以后，成悠然在门口迎接她们。
　　成悠然，五十七八岁，高大健壮，穿着白的耀眼的衬衫，红底蓝条领带，银灰色时髦西服。满头黑发，只在额头露一绺灰白头发，黑框宽边眼镜，清澈明晰的小眼睛。
　　“你爸爸的事我十分难过。”他没有理会米米伸出的手。他张开双臂，揽她入怀。
　　米米顺从地靠着他。那种慈父般的温暖令她浑身颤抖。
　　他抓住林可伸过来的手，握握，“林可，对吗。常听老米提到你。”
　　他请她们坐到椅子里，亲自端茶送进她们手里。
　　“说说吧，孩子，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我们只想尽快抓住凶手。”
　　“什么？”他大声说。“凶手。不是说是交通肇事逃逸。”
　　“那司机见死不救，还二次撞人。太没有人性。我们管他叫凶手。”
　　“是啊，是啊，太可怕了。”
　　“警察说，车还在市里，司机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他们对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们从来不说束手无策。我有几个警察朋友。我找找他们，看能不能施加点压力。”
　　谈话进行了一个小时。国泰安邦委派王胜全权负责米诚的丧葬事宜。
　　“别舍不得用人，工作再忙也没有米老师的事忙。别给事务所省钱。事情要办得风风光光的。”
　　“成伯伯，太过意不去了。”
　　“你们别管。叫小王办就好了。”

　　晚上十一点半。
　　爸爸，我们回家了。米米站在家门口想。
　　她掏出钥匙，拧开门，似乎有什么不对劲。她迟疑了一会儿，打开灯，眼前的一幕令人震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