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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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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昆明
      12月25日,星期二,早晨08:20

      林可拉着米米,匆匆忙忙跑下楼,跳进车里。
      “坐好了?”他没等米米回答,就冲到青年路上,加入到已经拥挤不堪的车流中。
      昆明的冬天,寒冷而不失雅致,仿佛刚刚过门的小媳妇躲躲闪闪的眼波里藏着欲说还羞的风韵,有意无意间流落红尘,在指尖婉转,在发际呢喃。
      林可看一眼米米,摸摸她的脸。米米摩擦着他的手背,随手打开播放器,任一首首老歌流淌,只与爱有关。
      你在我眼中是最美,你的……

      米米,二十五岁,年轻,漂亮,有朝气,富有冒险精神。身材挺拔,酷爱运动,上大学的时候当过校篮球队的啦啦队队长。小眼睛,圆脸蛋,不吝啬充满阳光的笑容。因为从小由父亲养大,她有坚强的心脏和胆大妄为的野性魅力。
      大一。军训。
      小个子教官面对所有学生喊道:“你们知道我在咱部队的外号吗?”一片寂静。汗水滚落。
      “叫‘犟驴’,现在你们当中有那么一个人比我还犟,为什么犟呢?因为不服从安排,不参加射击训练,因为不想打枪。原因呢?三个字,不喜欢。现在结果出来了,”他抓起米米的右手,“我输了一环。我输的心服口服。事实证明,人家犟的有理!她是个有种的女人。我希望在场的每个人都有种,我们中国人就是有种!大家说,是不是?”
      “是!”
      爸爸,我不想学射击了,射击救不了妈妈的病。我不干了。那年她十四岁。

      迅捷电脑维护服务公司是周围上百家和电脑有关的公司里的一家。它占据了临街一幢年代久远的六层楼底楼的一户居民的三居室住房。房东是个聪明人。当电脑刚刚开始普及,电脑公司刚刚开始在这片地方扎堆的时候,他用别人的钱租了别处的房子,心安理地挣差价。又用别人的钱敲掉临街的窗户,安了门,立起来招牌。结果,命不好。第一家很快就倒了,接着第二家,接着又一家……凡是来租房的没有不赔钱的。谁租谁倒霉的名声传出去,渐渐地没人问津了。圈子里的人都管这儿叫“阿斗房。”
      两年前,当米米拿着米诚给她的一万元创业基金,和她俩勤工俭学挣来的五千元,下海经商时,房子已经空了好几年。房子的租金便宜到令人心花怒放。米米立刻决定租下来。林可尽管讨厌“阿斗房”的臭名,但他也明白想要掏第一桶金,没有充足的种子肯定没戏。
      一周后,公司开业,七七八八的钱花下来,口袋里只剩数得着的种子。
      第一周很快过去,没有一单生意。她们琢磨了N种办法,吵了N次架。两个人发誓说,如果吵架能吵来钞票,她们宁愿永远吵下去。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第二周,继续,
      第三周,继续,
      第四周,最后一天。晚上,十点。
      吵累了,两个人赌气,都不去买饭,比赛谁的肚子先饿的受不了。
      一个胖乎乎的,高个子男人忽然走进来,说:“你们这还没有下班吧?”他看看米米,又看看林可,等着有人说点什么?
      没人搭腔。
      他自言自语,“我的手提电脑突然开不了机了,可公司明天一上班就要销售报表——你们谁能给我修一下——嗯,当然,今天太晚了——我愿意出双倍的价钱——”
      半小时后,一张百元大钞神气活现出现了。

      全夜间服务……
      24小时随时报到……
      电脑保护伞,迅捷数第一……
      没有做不到的服务,没有完不成的任务……

      他们兴高采烈地回到自己的窝窝。别人还没来。六张桌子上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电脑零件。五块硬盘已经恢复了三块,另两块下午就会解决。
      他俩的办公室设在最里面。
      小小的房间里,对头摆着两张桌子,两把椅子,两台电脑。跟外边一样的凌乱,充满了活力。那张幸运钞票被郑重其事的镶进水晶镜框,挂在最醒目的位置,每天笑容可掬地鼓励着这对幸运儿。
      差十分九点,员工们陆陆续续进来了。昨天晚上的好时光成了当天谈话的焦点。
      一天的革命工作又开始了。
      九点钟,碰头会。
      “小普,我昨天交给你的裕达公司的数据恢复的怎么样了——赶快搞完。昌盛的怎么样,完了就赶快送去。联谊汽贸的干的还顺利吗?有什么问题,及时提出来……”林可大声说。
      普兴业,彝族,石屏的穷孩子。大专毕业以后,一直在昆明电脑城里打工。他汉话说的结结巴巴,但技术不错,手底下有活。他正一只手拨拉着眼皮,努力与瞌睡虫做斗争。乱蓬蓬的头发,亮闪闪的皮鞋,挺括的新衬衫表明昨天他度过了一个激动人心的夜晚。他正和他的老乡,一个彝族姑娘同居。他们早就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只是因为没有钱买房子,女方家里不大乐意,一直拖着。
      “小普,你听到没有?”林可问,“你昨天不会没有睡觉吧。”
      “小普昨天太兴奋了——”
      “昨天晚上有几次,腰没事吧——”
      “小普,你得多注意身体——”
      “俗话说,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行了,你们几个干活去吧。”林可厉声说。“小普,你留一下。”
      门关上,林可掏出云烟,扔给小普一支。
      “你来迅捷有一年多了,”米米说,“也算是公司的老人。我和林可对你怎么样,不用我们说,你自己心里也有数。”
      林可点点头。“我们想让你在公司里发挥更大的作用。你应该振作起来。昨天是怎么回事?”
      小普犹豫了一会,抬起头。“昨天一开始挺好,我们去了金马碧鸡那的相思树酒吧。她喜欢那的萨克斯,说吹得有味。十一点多,她妈打电话过来就把一切都毁了。”
      “她说什么?还是买房子的事吗?”米米问。
      “还是那事,不过,这次说得挺严重。说如果我明年还不买套房子,就叫我俩分手。以前她可从来没这样说过。”
      “你女朋友怎么说?”
      “她听她妈妈的。”
      真是个乖女儿,米米想。财迷的妈,和财迷的女儿。林可他妈不知道啥样?米米和林可的眼神碰了碰。我们是绝配,对吗,可。
      “你有什么打算?”林可皱起眉头。
      “我,对不起,”小普拧灭烟,“我想换家工资更高些的公司。我,真对不起——”他低垂了头。“你们对我很好。你们知道的,我干过的公司少说也有五六家,你们是待人最好的。说走真舍不得,真——舍不得走。但是,唉,我也是没有办法啊。”
      沉默了一会儿。
      “你看,小普,这样行不行,”米米转向林可,他点点头。“你的工资从一月份开始上调20%。如果你的业绩保持现在的增长势头,那么下半年,再给你胀20%。”
      小普的腰第一次坐直了,脸胀得通红。
      “还走么,”林可笑了,“公司需要你,我们更需要你。别走了,你做的薄荷汤,米米最爱吃了。她舍不得你走。”
      “你就舍得了,是谁喝了人家的汤还不害臊的吮指头。”米米反驳说。
      小普笑出了声。

      以后的几个小时,大家各忙各得。
      直到中午,小普给每人呈上一碗传说中的薄荷汤,才歇歇。林可喝完了,故意装出吮指头的样儿,逗的人们笑得肚子痛。米米边笑,边喊疼。
      下午,他们去超市购物,准备晚上去林妈妈那里吃晚饭。因为是第一次去,米米想多卖些东西。林可不赞成。
      “你不能惯她,”林可说,“她的肚皮贼大,你满足不了她的,相信我。”
      最后,只选了几样小巧的。
      衣柜里的衣服统统扔到床上,米米埋头其中。她不确定,他妈妈的品位,高雅的?可爱的?狂野的?俭朴的?她不得不一次次问林可的感觉。林可不想扫她的兴。
      “你自己拿主意吧,我去泡壶茶。”他走进厨房。
      她最后选择了保守的搭配:天蓝色的掐腰短上衣,海水蓝的裙子,胸口别了一束红玫瑰别针,那是林可送她的二十五岁生日礼物。她会爱上我,米米端详着镜子里的美人儿,我要是个男人就轮不上你儿子了。她美滋滋的。

      “亲爱的,你看我穿这身儿行吗?”米米走进客厅。
      林可站在窗边,慢慢转过来,他的脸上悬着泪滴。
      “你那难受啊,”米米扑到他怀里,摸摸他的额头,“不烧啊。你没事吧。”
      “没事,吓着你了,”他亲亲她的唇,“都是些很久以前的事。来,让我们坐下。”
      “可,能跟我说说吗?”米米怯生生地问。她停一会,担心地继续道,“说出来也许会好受点。”
      “我十四岁那年放暑假的时候,一天傍晚,村子里和我爸爸一起到昆明打工的人跑回来说,我爸爸出事了。我妈妈到处找我。我当时就在离家不远的小河里玩水。那天的河水特别得冷啊。”他哆嗦着,米米攥紧他冰冷的手。“我吓坏了。哇哇直哭。等我们赶到昆明,人早已经没了。听建筑工地上的人讲,离地三十几米高空中的一根钢管的紧固扣件突然断了,他正好踩在上面。掉下来的时候,头又被矗在地上的破钢筋头戳透。人当时就完了。当时要是有安全带之类的东西他就不会死。可那年头,谁会舍得花钱给工人买啊。工头赔偿了一万块钱。第二天,我妈妈就跟上她相好的男人,带上钱跑了。”
      米米更紧地搂住他。林可感激地笑笑。她放心多了。
      “我被丢给奶奶。老人家省吃俭用供我上学,直到去世。那年我十九岁。高考没考上,再没了亲人。实在没办法,只能和村上的几个人结伴到铁矿炸石头。每天干十五六个小时,打眼,装药,放炮。那样过了差不多一年,我厌倦了。我还想读书。我可不想一辈子炸石头。我重新回去念书,结果考上了。我运气好。伙计们都羡慕我。他们现在还在炸石头,炸过今天,还炸明天,后天继续炸……”
      “太可怕了!”米米惊讶地说。“你妈是怎么回事?”
      “大二时,她找到我,问我要钱。”他意味深长的说,“她说她生活困难,男人们都不理她。她说她爱我,甚过爱她自己。她说我有出息,全赖她天天在观世音菩萨面前烧香祈福,我应该好好的感谢她。我给了她,我刚刚挣得五十块钱,打发她立马走人。这几年她总问我要钱,我每次只给她几十块钱。我说我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打零工是挣不到多少钱的。”
      “可,我们别去了,”米米勉强笑一下。“我不该逼着你带我去你妈那。”
      “不怪你,亲爱的,我从来没告诉过你。她现在的男人我没有见过,肯定是个蠢货。”他恶狠狠的,“不管怎么说,她是我妈妈。她是我妈妈。我们应该去,看看。”
      林可盯着米米,“她可不是个容易对付的女人。我们得有备无患。”

      林可的妈妈住在江岸一区。它当初刚建起来在昆明也算数一数二的楼盘,如今早已是破烂不堪。一水铅灰色的外表更显苍凉。
      他们坐出租到江岸一区大门口。八十八号楼靠近盘龙江。一楼中间门,林可核对了字条,敲了敲。
      一个矮胖,粗壮的老女人立刻开了门。有那么几秒钟,她似乎想要扑到林可身上。林可往后退退,把米米介绍给她。米米努力挤出微笑。
      房间里很黑。他们好不容易才坐到古董沙发里。坐塌掉的沙发簧发出低沉的哀鸣。
      “阿姨,这是给你的。”米米不舒服的挪动身体。
      林妈妈一把抓过礼物,打开灯,一件一件摆到玻璃茶几上,端详一番。
      “儿子,你可够穷的。上班两年,才挣那么点点钱。”林妈妈鄙夷说,“带女人来看你妈,吓,就买这点东西。你真好意思。”她确实够讨厌,米米想。
      “老苟,老苟啊,我儿子带东西来看我们了。”老苟是个六十几岁的老酒鬼。他红艳艳的鼻头忠实记录了他一生的幸福。他穿着脏兮兮的夹克,松松垮垮的旧裤子。他略站一站,就走掉了。
      林妈妈对米米说:“你家是做什么生意的?”
      “我父亲是会计。我母亲几年前去世了。”
      “她该不会没给你留下什么吧。”
      “留下什么?”
      “房子,钞票什么的。
      “没有,我家只是普通的工薪阶层。”
      “那我儿子找你干嘛。”她说,“我还指望他找个有钱老婆。好给我这个苦命的妈妈分点钱花花……” 我应该立刻离开。米米想。让她和她的臭嘴统统滚蛋。
      米米一句话不说,走向茶几,把所有带来的礼物重新装进纸袋,离开了那个粪堆。
      米米永远不想再见她。林太太,或苟太太。
      一分钟后,林可追上她,把她搂在怀里,吻她沾满泪水的脸颊。
      “你干得太漂亮了,我爱死你了,小迷人精。”
      他把她搂地紧紧的,“她活该倒霉。我有时候觉得我爸爸如果不是出事死了,也会被她烦死。我替他高兴。事故有时并不全是坏事。”米米心想:林可爱我。他不像他妈妈,他是值得我托付终身的人。
      “可她是你妈妈。”
      “算了吧,”他下了决心,“我们永远不要见她。”这正是我要的,亲爱的。米米对自己说。她忽然感觉,她们已经相处的够长。大学四年,一起创业两年。
      “我要嫁给你,我简直等不及了。”米米说,“我老爸可是个好老头。”

      太原
      12月25日,星期二,晚上11:30

      他带上可以遮住大半张脸的围巾,从面包车里下来,拉上车门。他围着10号楼转了两圈,邻居们陆续睡了。当五楼最后一盏灯光熄灭。他回到车上,拿了一只大旅行背包。
      “开始行动!”他看看夜光表,命令说。
      三个人一起下了车。
      二楼,右手家。
      不过一分钟时间,门被捅开了。他们站在黑暗之中。他小心翼翼地关上门。他按开微型手电筒,菊黄色的微光只照见一小块地方。“开始吧,注意,我再说一遍要搞得像入室盗窃。要仔细搜,不能放过一个地方。听清楚了么。”
      “清楚了,头儿,放心吧。”
      一小时后,所有的东西都被搜了两遍。
      “台式电脑里有没有?”头儿问。
      “没啥东西。我每个文件都过了三遍。”
      “会不会是隐藏了?”
      “没可能,我查过了。”
      “再查一遍,要做到万无一失。需要备份的全部备份走。手提电脑找到没有?”
      “还没有。”另一个人回答。
      “继续找。”
      突然楼下传来发动机的轰鸣,接着,一片寂静。有人上楼来了。
      “是哪家?左边还是右边?”
      “202。”
      “等等我看一下。是这家。”门外的人用力敲门。
      三个人熄灭了手电,屏住呼吸,静悄悄地站在原地不动。
      “没人?”
      “肯定没人。要是有,别说活人,就是死人,也被你小子敲醒了。试试对门吧。”
      “谁呀?三更半夜的不睡觉。”一个老妇女胆怯地说,“再敲,再敲,我叫110呀。”
      “大姐,我们是咱们这片的民警,想跟你打听点事。”
      “有证件吗?拿来我看看。”
      “给你,看吧。”
      “你等一下,我去拿老花镜。”
      等了几分钟,她开开门,邀请警察进家。
      头儿轻手轻脚走到门后。
      “……他女人不在了……有个女儿……昆明……不常回来……电话号码……”
      又等了十多分钟,邻居关了门,警察走了。
      三个人继续工作到凌晨四点。
      “这老王八蛋太狡猾了。撤吧,伙计们,”头儿低声说,“把包背上。”他想着兜里的两千多块钱现金,和一根金链子,感觉舒服多了。

      昆明
      12月26日,星期三,凌晨01:00

      神父说,“年轻人,你们是真心相爱吗?”
      “是的。”
      “你们愿意白头偕老,不离不弃吗?”
      “愿意。”
      “那好,请新郎给新娘带戒指。”
      教堂的钟声响了起来。彩带,鲜花如雨般散落。
      “嗨,米米,醒醒,醒醒!”林可把电话听筒放到她耳边,“太原电话。找你的。”
      “谁呀,爸爸?”
      一个陌生的声音远远地吹进来,“你是米米女士吗?”
      “我是,你是谁?”
      “我是太原市交警五大队的郑英明警官。”
      她疑惑地张大嘴,“有什么事吗?”
      “有个不好的消息要告诉你。”她感到电话那头儿叹了口气。“你的父亲去世了。”
      “不可能,我昨天还跟他通电话呢。”她完全醒了。
      “是真的,很遗憾。”
      “你骗人,你骗人,”她不相信地摇摇头。
      爸爸,非常非常想你,乖宝。
      赶快回来吧。到时候我要好好看看我家乖宝的心上人长啥样子
      “这不是真的,你说这不是真的。”她哭出来,大声地喊叫。
      林可吓了一跳,一只手臂抱住她,一只手接过电话。
      “对不起,她太激动了,”他迟疑了一会说,“太突然了。”
      “没关系,我理解。你们明天能回来吗?”
      “明天我们坐第一班飞机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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