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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梦里花落知 ...

  •   小慧坐着电车到了公共租界最西端,下车后的路,只能靠双脚了。这里不是没有黄包车夫,只是没有人愿意越过界碑到另一侧的世界去。
      这里也像虹口的街道一样冷清,商家纷纷挂牌歇业,街上冷清的吓人,而苏州河的另一侧却是一层层的人头攒动,全都是扶老携幼衣衫褴褛的棚户区难民,被堵在了进入租界的桥前,远望看到的全是密密麻麻的黑点,蝼蚁一般,被无情地隔绝在一步也无法涉足的“东方小巴黎”之外。
      而此刻之前,小慧竟然丝毫没有听闻过这般现状,各个报纸纸醉金迷的仍旧在津津乐道即将上演的新武打电影,忧国忧民的每天在跟进吴淞一线的战事,花边小报更是挖掘各种阴私秘闻,根本没有一个字提到过试图涌入租界的难民潮已经到这般地步!她先是吃了一惊,明知自己无能为力,仍旧拽住桥头一个身着公共租界巡捕房制服的小哥质问:“喂,你们这样把难民堵在这里已经多久了?他们没吃没喝的,又找不到活干,会出人命的!”
      小哥上下扫了小慧一眼,大概早就熟了她身上记者的特有论调,态度比她想得好过太多:“姑娘,你以为我想啊,我们也是照章办事。租界平时就不许难民进的,更别说在战时了,他们什么干不出来!”
      “我知道呀,可,可他们也是形势所迫啊,就挑些身体健康的有力气能干活的,偷偷放他们进来,不也是行善积德吗。”
      “一看你就是个大小姐,根本不知道,租界哪里是他们这种人来的地方,他们就算进来了能干什么?连身干净衣服都没有,只能讨饭!还不如在那边得点救济。再说,我放了一个进来,十个没进来的都得揍我!人穷的时候可不管恩人仇人,逮着就得狠咬一口!”
      “那,那……”小慧又气又想哭,甩手就往桥上走。
      “你干什么!”
      “去对岸!”小慧眼眶包着亮闪闪的泪,恨恨回答。
      “你看看,桥那边都堵死了,你过得去吗。”小哥本身也是个好心的,“真想过去,你就雇个船,绕开路障,还得跟开船的说好了来接你,不然啊,真回不来了。”
      “嗯,谢谢你啊。”小慧也不是个死脑筋的,瞅着对岸叹了口气,找船去了。
      潘家湾是老棚户区了,沿着苏州河一排排的全是茅草顶的土屋,更多的是倒扣一艘破船挖地而成的“滚地龙”,连个棚户都不算,凋敝、破落、恶臭,饶是小慧也见识过不少难民和他们的家人,到这里来仍然吃了一惊。
      难道小时候的自己,真的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
      记忆里,街道虽然破旧却没有这么肮脏,居民虽然贫穷却没有这么麻木,沿途每个人的眼睛里都是空的,连那些四五岁的小孩子也一样。他们连嬉戏打闹都不曾有,就那么有气无力地或坐或卧,这还是条件稍好一些的棚户,再向外的那些,她已经不敢去想。
      今天虽然她已经有所准备,把自己打扮得再黯淡不过,可还是每时每刻都感到脊背上被投来的许多道目光,但是只有老鼠挠墙一样的窃窃私语,有大胆的小孩子伸手向她要吃的,她好不容易忍住了,在此才明白哥哥为什么叮嘱自己绝对不要在一群难民前面拿出任何一点东西。
      她很害怕。
      但是已经踏在了这片土地上,退缩就显得毫无意义。她问了许多老人:“您认识以前这的一个里长,苏北的荀老伯吗?”
      “姓荀的?多久以前。”
      “得有……十五六年了。”
      “嗨,十五六年!人早换了几茬了,死的死,散的散,谁还能在这常住不成!”
      荀老伯是她记忆里比较准确的一个人了,当时算是有些威望的。她又问了许多人,仍旧没有消息,正失望地准备打道回府,突然被前面一个蹒跚前行的身影吸引了目光。
      这个老妇人一身洗的发白的土布衣裳,算是极为干净的了,满头银丝在漫天飞舞的尘垢里颤颤巍巍,可走路的姿势却怎么想怎么熟悉。
      “黎阿妈!黎阿妈!”
      老妇人回过头,眯缝着眼睛看前面青春洋溢的少女:“丫头,你是谁呀?”
      小慧已经激动得语不成调,一把抱住黎阿妈的胳膊:“我是小慧啊!当年在益民学堂你照顾过的小慧啊!”
      “小慧……多少年了,早就成了个大姑娘了,阿妈哪里认得出来你啊!”黎阿妈还是记得她的,毕竟当年这个人小鬼大的丫头可是在学堂闹出了不少的事来。没到上学的年纪,父母都没了,唯一的哥哥又去当兵,剩下她一个,每次用餐抢饭抢的比高她一头的学生都凶。
      “当年你哥也是狠心,扔下你就走,不怕你被坏心眼的人卖了!”黎阿妈对钟朗一直很气愤,小慧赶紧安抚:“我哥是为了挣钱养我,这么多年他也不容易,还一直供我读书。”说着她又好奇地问:“阿妈,我哥还在读书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你哥啊,那可是个乖娃子,”黎阿妈曾经在益民学堂做了几年敲钟的活,对钟朗还是记忆犹新,“长得乖巧,脾气也很好,不跟那帮泥娃子一样,一看就是外面来的,每天念完书就去码头帮你爹做工,跟谁都处的好。”小慧听得有些愣愣,这难道真的是的哥哥的少年时光?他在外奔走的那些年,她只不过模模糊糊听他说过大概,记忆里的哥哥就已经如今日一般,落拓不羁愤世嫉俗,眼睛始终沉郁得像封冻的湖面,那些年哥哥到底经历了什么?
      她沉默一会,突然想起另一件事:“阿妈,你怎么住到这了?”明明记得黎阿妈比自己要早搬离潘家湾,跟儿子一起去苏州了,为什么现在又回来了?
      “我那儿子不争气……在车间里干着丢了命,儿媳妇不养我……孙子一大,不用我照顾了,就把我赶出来了……”黎阿妈说着就开始抹泪。
      “阿妈你在这住着怎么行!”小慧气鼓鼓的,“干脆啊,阿妈你跟我一块住去吧,当年你照顾了我好几年,现在该轮到我了!”
      “不用了,你现在也出息了,我这把老骨头有个茅房住就很好了,比那滚地龙好多了,”黎阿妈摸摸小慧光洁细腻的手,“丫头现在做什么呢?”
      “我当个记者。”小慧话音刚落,黎阿妈的眼睛立即张大了,连连嗟叹:“孩子呀,听阿妈讲一句,做甚么不好非要做那劳什子的记者,当年你小的时候,有个女娃娃也是学校里的,做了记者,被军警拿枪打死了!你哥肯定不愿意你做记者吧!”
      小慧讪讪然道:“我都当了好几年了,平时小心一点,没有事的!阿妈,那个记者叫什么啊,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那年你还小呢!说起来,也是你爹没了的那件事……”这下小慧愈加不依不饶了,哥哥虽然给她讲过当年的事却从没有告诉过她这些,但是黎阿妈只隐约记得这个女记者供职于《民国日报》,还专门为那场码头罢工作了报道,其余的都记不清了,毕竟,都已经十五年了。
      “小慧,你哥现在做什么,还在军队里吗?”“他呀,早就退了。”小慧顾左右而言它,但对着面容沧桑的黎阿妈却说不出假话,“我哥在巡捕房里当探长,已经当了十年了。”
      黎阿妈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哆哆嗦嗦甩开小慧的手:“造孽啊!明明爹就是被那帮黑心巡捕打死的,他还助纣为虐!”说着转过身,叹道:“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走吧!”
      小慧紧追几步,急道:“阿妈我知道,巡捕房名声确实不好,但是这十年,我哥没有乱开过一枪,没干过一件违背自己良心的事!他常跟我讲,当年爹是不知深浅不自量力,糊里糊涂就把自己送到英国人的枪口下!我爹他已经无法挽回,但他能做的就是在乌烟瘴气的巡捕房里杀出一条血路来,这样当他可以决定百姓生死的时候,就不会重演当年的悲剧了!”
      “就算如此,我也不想再见你们了!”黎阿妈态度很坚决,“这世道啊,长大的娃子……都变了……”她蹒跚着走开。
      小慧呆立了半晌,直到有土砾溅上脸颊才惊醒过来,是几个小孩子在冲她扔沙土,有个年纪大些的还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她想起来了,面前这课香樟树就是当年学堂挂大铜钟的地方,铜钟是一家寺庙布施的,锈迹斑斑却很是漂亮,每次敲响仿佛有山寺钟声,空灵,悠远,远远近近都用来分辨时辰。
      学堂不大,土墙斑斑,用来念书的桌椅拼拼凑凑总能够用。老师在石板上刻字,学生买不起纸笔的都做了泥板划拉,后排的还是个男孩模样的哥哥写着写着抬起头,看向着窗外踮脚探头的自己顽皮地笑,眼睛黑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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