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四面楚歌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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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洋泾港雾气蒙蒙，即将开往美国加州的轮渡上，胜男替母亲拢了拢腿上的毛毯。
“妈，你跟爸一路小心。”
“我们知道的，男男，你自己注意身体啊。”于母掌心捂住女儿的手，覆在脸上，“看你手这么凉，平时多穿点，别一口气忙到天黑……跟你爸一个脾气。”
胜男勉强笑笑，好不容易抑制自己的声音不变调：“妈，明明你的手比我的要凉……”
钟朗陪着端木岩从船舱那边走过来，离着几步远站住了，默默看着拥抱在一起的一家三口。
“这是常用药，用量都写在上面的，这个箱子里面是备用的……船晃的时候妈妈你不要起身，爸爸你也容易磕着，有什么事找佣人或者水手长，铺位那边固定的带子经常看一下……”
胜男说着说着还是哽咽起来：“爸妈，女儿不孝……十年不得承欢膝下，现在你们又要走……”
“男男，我们在那边很安全，你放心吧。”端木岩花白的头发在寒风中颤抖着。
一家人对彼此都是满心愧疚，一步踏错换来十年分离，胜男本该明亮的少年时代黯淡而苦涩，端木夫妇的风华正茂全部化为了沧桑和病痛，真正重聚的时候，彼此都是相对无言，还好，女儿原谅了他们，他们也没有做过丝毫良心难安的事，欠缺的，只剩十年的亲情和时光，
启航的汽笛响了，三个人同时一颤。
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说一句让胜男一起去美国的话，胜男默默放下手臂。若非情不得已，谁愿意在晚年还孤苦异乡，这已经是爸妈一辈子永远的痛。愈痛，心中就愈是充满着恨。
这个留着遍体鳞伤记忆的上海，他们此生都不会再回来了吧。
“胜男，我们该走了。”钟朗默默走过来，脚下的震动已经很明显了。
胜男最后用力抱了一下父母，转身快步跑开，奔到岸上，看到父母仍然伫立在原地，她笑着挥挥手，庆幸已经远到看不清泪光。
船走了，船远了。
父母的身影似乎还漂浮在朦胧的河面上。
她再也不需要忍耐，在钟朗的怀里，眼泪夺眶而出。钟朗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
“我没事的。”胜男慢慢抬起头来，扯出一个微笑，“他们走了……也好，总算不用担惊受怕了。”
若非如此，这如临炙火的两天她怎么会如此隐忍不发，委曲求全。她的表情像放下莫大一桩心事，终于脚下踏到了坚实处，前路已经无所畏惧。
钟朗冷冷的目光扫过入口处被便衣巡捕拦住的记者群，还好胜男开玩笑般对父母说“莫非这些记者是来采访你们二位的？”蒙混过去，也幸好自己早有准备，不然这些记者真会闹个无法收场。
胜男擦干净眼泪，挺直脊背走向那一堆人。
仍旧是孙维廉讨厌的嘴脸：“于教授，我可是法外容情到最大限度了，现在这手铐可是不能再怜香惜玉了。”
“给我！”钟朗咬着牙夺过手铐，慢慢擦了擦，拉过胜男的手。
无数次给罪犯戴上手铐的他，此时手有些抖，胜男悄悄捏了捏他的手指，冲他一笑，他刚硬的轮廓微微柔和了些，指腹轻轻一按。
喀嚓一声，冰冷的钢铁围成一个环，禁锢住他的珍宝。
胜男，只有我能亲手给你戴上，也等着我亲手把它给你取下来。
“哎，让一让，让一让！”孙维廉大声招呼着，一行人慢慢从记者的人群里挤出去。
“于教授，徐大少爷到底跟你有怎样的感情纠葛？”
“《新闻报》的爆料是否有失实之处？徐颂尧试图对你使用暴力是真的吗？”
“他一个手指头也没碰过我，连想都不敢想，谢谢。”胜男已经气的脸色惨白。
钟朗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咬牙道：“新闻报是吧？等我翻翻你的底细！”
左冲右突好不容易坐上车甩开了记者，沿途报童的卖报声仍然绕耳，什么徐大公子惨死校园，美女法医被疑情杀，舆论最可恨的地方就是它会用十倍力量来放大你的污点，千百倍地回应你对它的反击，但你永远找不出落井下石的每一个人。
钟朗阴冷的目光扫过一旁的孙维廉。
淞沪战事激烈，北部港口火车站都停了，他们特地渡江到浦东洋泾港，怎么这么多记者还寻踪而来？
孙维廉，逍遥得太久了。
早上七点，法租界九洼里的一座老石库门内，传来了汪汪的犬吠声。
小慧提着食盒敲着前厢门：“韩非，我给你做了笋丝肉面，你把门打开呀。”没有回应，她又用小拳头狠狠敲门，声音也提高了几度：“韩非！我知道你起身了，可是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也不是个事啊……”说到这，嘴唇撅的老高，眼珠一转，“你要是不理我，我就把面扔给哈佛吃！哼！”
哈佛在她脚边绕，汪汪应着表示同意。自从半年前它的腿折了，再也不能飞速奔跑，就在钟朗兄妹家过起了小日子。
半晌，才有闷闷的嗓音应道：“你放在门外吧，我会吃的。”
“你吃什么吃！还不是喂给了哈佛！”小慧气鼓鼓的，弯下腰指点着哈佛的鼻子，威胁道，“哈佛，我已经把你肚皮喂得圆滚滚了，你要再敢吃韩非给你的东西，我就告诉我哥把你送回巡捕房！”
话这么说，她还是把饭盒放在窗台上，利落地收拾完挎包：“我去报社了！韩非你有事给我打电话！”说着轻轻锁上乌漆大门，迈出了清水砖雕门楣，脚步声在空寂的里弄里轻轻回响。
才不过半分钟时间，厢房的门就开了，韩非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轻手轻脚把饭盒拎回屋，瞅着热气腾腾的面发了一会儿呆，下巴上已经有了几簇不短的胡茬，喃喃道：“……做了这么多次了，不吃总是不好……”还是慢慢夹起一根，放进嘴里嚼着。
后门处此时正有一双灵动的眼睛在窥探，看到食盒已经不见，小慧偷笑着缩回身子，悄无声息阖上门，溜远了。
这次可不同以往，明明是生死攸关的大事，肯定还牵扯着旧仇，这三个人却一点都不让她插手，只让她陪着韩非，一点都不合常理。而需要瞒着她的，胜男没有，韩非现在也没有，只有她那个哥。
小慧自觉自己分析得无比准确，这一次，她再也不想被护在身后，她需要自己走出来，真正被当做一个成年人，呃，虽然自己身单力薄，可是现在能够行动的除了哥不只剩下自己了么？
她捏紧了手里的车票。
终于，那些始终云山雾罩的事情，可以渐渐在自己眼前露出真面目。
自然小慧还没料到，她走后不久，后门也偷偷溜出一个身影，乔装打扮却仍然有张稚嫩而憔悴的脸。
韩非竭尽全力甩出了三五条街，之后混进了早市内，奔进一个电话亭。
望着笔记本上的一串数字，韩非抖着手转动拨号手柄。
“你好，我找李公馆的李先生，巡捕房有些事想向他问一下情况。……李先生，我……是巡捕房的韩非。……”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