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还原一个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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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姚，你给我站住！”
一身摩登马靴西裤的少年回过头来，看年纪不过十八九岁，满眼嘲弄：“呦，大队长，今天怎么闲着有空找我了。”
“别因为你是个病/秧子就弄/怂我们棒球队！”
对面的少年怒气冲冲回敬，身旁一群同制式运动服的男孩也一起忿忿地围上来，郑姚想溜的当口却被揪住了领子：“又想脚底抹油？今天我们把话敞亮了说！”
“我问你，那些作弄于教授的话，是不是你说的？”
“哪个于教授？”
“少装蒜！”为首的少年咬牙切齿扬起拳头，常年的运动让他骨节比同龄人大上些许，“《新闻报》那个贼头贼脑的记者是谁领进来的？你说？想搅浑水是不是？于教授也是你能落刀子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救命！help!聚众打人啦！”郑姚挣脱不开又见不妙，扯开喉咙呼救，没等问出什么来就招来了一大帮围观的，“谁？是谁污蔑我？于教授怎么了？……”
众目睽睽之下，棒球帽少年虽然仍然气势逼人，可一张黢黑的脸还是忍不住扭曲了一下，哑声道：“你做的事你自己知道！”
“你们两个都停停，还嫌这几天不够乱嘛！”有女生上来劝架，“一个好好的圣约翰，闹得乌烟瘴气的，哪有个校园的样子！”
“谁说不是，我给我爸打电话了，司机晚上就来接我！”说这话的女孩子气质高傲，一双素雅的花边手套一尘不染，“于教授的事自有巡捕房操心，跟我们这些学生有什么干系！一个个把我们当贼问……”
“你们！”棒球少年被迫放开了郑姚的衣领，但仍然不服输地冷笑着，环顾四周，“那些明面上冠冕堂皇片叶不沾身的人，背地里干的阴/私/龌/龊才多呢！我最恶心你们一个个装得若无其事，好像圣约翰就真的跟世外乐土一样平静！”
他这话几乎激怒了所有在场的学生，有相当一部分马上叫嚷起来，本来平静的花园里喧嚷一片。
还有些站的比较远的，把每一个人的动作和神态都尽收眼底，私下交头接耳：
“南京那家不管吗？小儿子可还在呢。”
“谁知道，又打不进租界来。……大不了一辆车接走，不信，今天你看见他了？”
“还真没……”没说完，便被一个陌生的声音打断：“抱歉，让一下。”
那个声音的主人一身简朴衬衫，背着永不离身的枪套，很是费了些力气才挤到喧闹的中央，中间还制止了好几次向他挥来的拳头。
钟朗，以前几乎没有学生熟识这个法租界的探长，不过现在都大致多多少少认识他了，外围吵闹的立即鸦雀无声，不可开交的几位视若无睹。
棒球少年正一腔火气上头，冷不防被人握住手腕还挣脱不得，开口便像吃了火药：“巡捕房的事我管不着，你这赤/佬也别来管我！”
“顾福昌是吧？”钟朗一脸平静地笑了笑，放开对他的钳制，“拳头有时能解决问题不假，只是现在只能起反作用。”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顾福昌揉揉手腕，看到钟朗挑眉看他胸前别针，几个潇洒的烫金罗马字体“fwu chang gwu”，讥讽道，“白丁还认识这个？”不过语气比刚刚稍微缓了些。
“字写出来就是让人看的。”钟朗仍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却暗暗感谢跟韩非学念罗马注音的两个星期。“我知道你们在吵什么，但是巡捕房办案讲的是证据，那些臆测可以歇歇了。”
“你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们？”
“巡捕房都是不讲理的东西！上月那个红、头、阿、三白白撞倒了人，还骂人是巴/子！”
“各位，你们说的这些情况我都知道，我钟朗不能代表巡捕房，巡捕房也不能代表我。”钟朗尽力保持最冷静的声音和最响亮的嗓门，现在这里只有他自己，没有人跟他站在一起，没有人能为他说上两句来缓和一下，抬头看着眼前苍绿背景中团团将他围在中央的学生们，他的气息有些急促，仿佛胸口中正有什么慢慢扯裂，“昨天的事件我很抱歉，我承诺一定给它一个结果，有什么意见你们都跟我提好了。但我只保证，我能做到的就是将这个案子查的水落石出，给大家一个交代，我对你们圣约翰的内政丝毫没有干涉的意思。”
四轴顿时响起了一片嘘声，钟朗无视之，继续说：“圣约翰是上海的骄傲，我曾经听不止一个人夸过考圣约翰比考个状元还难，我钟朗中学没有读完就肄业做工，学历上讲，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比我强，我钟朗唯一有的就是这快二十年泥里打滚的经历，念的几年书不可或缺但也不是那么重要。”他的目光慢慢扫视过每一张年轻稚气的脸，光洁得没有一点岁月和苦难的痕迹，“当你们毕业，走出校园，走到社会这个大水潭里，在甜水里泡泡，咸水里呛呛，苦水里滚滚，就会明白你们现在看到的一切根本就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
虽然仍然有人保持不屑，但是静下来听的人多了一些。
“这件案子，亲眼看到其中那么几个片段的，肯定不止我现在知道的那些，”钟朗微笑，“我不会逼你们去做证人，更不会求你们站出来说些什么，你们都有自己的自由。只是如果学校里都没有一线光明，那么这个社会还有什么值得我这种人努力的呢？”
光线静静洒在半高台阶上，没有一丝不苟的发型，没有浆硬笔挺的领口，胡茬甚至从来没有修剪成完美的形状，但是这个站在上面的男人，却让人难以直视他的眼睛。
“接受淞沪伤兵的请愿书，不能因为于教授出了事就搁浅了！”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
钟朗眼里带了几分笑意。
这叽叽喳喳的讲话声，神采飞扬的少年心性，真的是羡慕他们啊。
他扭头看向另外一边。
“30Z班的同学，该来上课了。”胜男身着白大褂，黑亮的眼睛，一如既往的步伐，出现在了人群外围。
风口浪尖上的人毫不在意地出现，感觉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今天的于教授仍旧是那个于教授，唯一不够和谐的就是身后的孙维廉和抱着相机的记者们。
上课的话让学生们如鸟兽散，胜男的声音总是有种安抚人心的魔力，钟朗胸中的疼痛瞬间平复掉了，随着胜男的脚步走回去。
胜男在黑板前站定，扫了一下四周，看到角落里空着的一处桌椅，皱了皱眉：“薛茗怎么没到？有人知道他在哪吗？”
“那小子中了邪，把自己关在宿舍里一天不吃不喝了，窗帘也拉着，叫他也不应，鬼知道在干嘛。”黄杰嘟嘴。
“好了，不等他了，我们上课吧。”胜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钟朗笑笑，随意走到那个空位置上坐下，托着腮，像个小学生。
今天的课程是腿部神经，内容很多很复杂，胜男讲的很细，教室里只有她的语速很快的英文和笔尖沙沙摩擦纸张的声音。每逢需要画图，白色彩色的粉笔线仍旧像画下它们的那个女人那样，匀直流畅，一丝不乱。
不知道钟朗听懂了多少，总之胜男每次看到他，他都是在全神贯注地盯着某个学生，把每个细节印进眼里去。
仅仅一节课的时间而已，胜男宣布下课的时候，所有人都在座位上没有动。
“教授，你现在……没事了吗？”有个学生迟疑着问道。
“巡捕房已经决定对我提起公诉，所以在很长时间里，这应该是我给你们上的最后一节课，从明天开始，张教授会给你们这几个班上法医和解剖课。”胜男慢慢收拾材料。
“什么？”黄杰惊呼出声，然后赶紧放小了声音，“Mr.Pott肯定会让您回来的。”语气里对她的信任丝毫不移。
“Mr.Pott一贯坚持政教分离，上次出了这么大的篓子，他不罚我我已经很感激了。这次，他也已经做到最大限度的帮助了。”胜男不在意地笑笑。
课堂里一片沉默。
记者和准备接管实验室的张教授都已经在外面等待。
“我走了。”胜男向门口走去，临出门，又停住脚步，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走了啊。”
钟朗在她身后，轻轻拍拍她的手臂。她的辫梢微微摇晃。
门轰然一下打开，耀眼的镁光灯闪了起来。
“实验室里不许拍照！”好几个学生喊了出来。
胜男回头，绽出一个笑，眼里光芒闪耀。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