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赏心乐事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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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租界南部，一座地处僻静的小寓所前，两个身影正在花木掩映下轻声交谈。
“没事的，昨晚确实有记者闻着味来了，但是都没能进圣约翰，你看今早的大小报纸不都没有动静嘛。”
“钟朗，讨厌我的人可真不少。”胜男不应，低头反笑。
“不用担心，圣约翰的事交给我来处理。今天，你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好了。”钟朗搭上她的肩膀，默默凝视。
“两位黏糊的也够了吧？”孙维廉讨厌的声音阴魂不散，“这24小时取保候审，可是留给于教授洗白用的，干站在这算什么？”
胜男回头瞥了一眼：“我们进去吧。”她深吸一口气，扣了扣门环。
“谁呀？”
“刘妈，我是于胜男。”
事先通过气，刘妈也没有表现出太多紧张，熟练地开始絮叨胜男父母这几天的桩桩小事。
“走走走！”孙维廉指挥着几个便衣巡捕跟上去，寓所外的每个角落也都有暗中观察的眼睛。
两位老人已经起身了，都坐在枝叶扶疏的小花园里，看到身后一干人进来，微惊了一下：“男男，怎么这么多人？”
“都是巡捕房的朋友，行李就请他们帮忙收拾了。”胜男微笑着跟钟朗对视一眼，钟朗接话：“对，伯父伯母，他们都是我请来帮忙的。”
端木岩疑惑地看了一眼钟朗，没有再追问，胜男赶紧说道：“爸妈，今天要我带你们出去转转吗？洋场那边可比以前热闹多了。”
“不用了，”于母慢慢地说，望着面前窈窕的女儿，眸间渐渐蒙上一层水雾，“上海永远都是，一天一个样。一转眼男男你也长大了，爸爸妈妈都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了。”
“总不像小时候那么娇气任性了，”胜男含笑，眼里似有流离星光，她走过去，接过爸爸手中的轮椅，尽力使自己的语气变得轻快，“今天让我给你们做一顿饭吧，尝尝我的手艺。”
“好，好。”两位老人颤巍巍点头，眼见差点又要抱头痛哭，钟朗笑笑，很自然地走过去：“胜男，你去吧，我陪陪伯父伯母。”
“嗯。”胜男重重颔首，往门廊那边望了一眼，慢慢走开。
巡捕们动作很快，已经把所有的地方都翻过一遍，但是整的很整齐，有几个开始顺手在刘妈的指导下收拾行李，孙维廉抱着臂，一直在左右扫视。
“于小姐，首次拜见令尊令堂，果然不同凡响。十年前我还是个小巡捕的时候就听说过他们鼎鼎大名啊。”
胜男冷冷瞪他一眼，大踏步逼上前去，咬牙带着几分恶狠狠说道：“往事用不着孙探长置喙，孙探长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够了。”
孙维廉扭开脸，他足够清楚于胜男的底线在哪里，看那双贼亮的眼睛，这个女人一旦疯起来比钟朗还难招架，他可没有傻到白白做炮灰。
“小厨娘，要不要小工帮忙啊？”带着些戏谑的腔调响起，两只手悄悄环上她的腰，胜男笑着扭扭脖子，耳朵刚好碰上钟朗的鼻尖：“不缺人手怎么办呢？你只能去别家喽。”
“那就让你缺人手。”钟朗一把挠上胜男的痒处，让她嚷着求饶，笑得明亮又肆意，难得拂去她眉间始终蕴着的轻愁，他突然就想，这么放肆一次，直到看到她有些喘得吃力才停下手。
“行了，”胜男好不容易挣脱魔掌，睇他一眼，突然出其不意地在钟朗脸颊上印上两个面粉印儿，然后继续笑得胸口痛。
钟朗翘着唇角洗干净面粉，目光又投射到热气腾腾的锅里，悠远的目光带着几分怀念：“扣三丝，红烧甩水，漏虾，还有素鸭，好久没吃过家里做的了。”
“你会吗？”胜男含笑挑眉。
“我不会，小慧这个丫头也不会。”钟朗耸耸肩，“只有我母亲会。”
胜男沉默了两秒，小心翼翼地问：“她做的很好吃是不是？”
“正相反，难吃，起码比外面买的难吃，”钟朗笑笑，双手还是那样散漫地抱臂，原有的几分落拓不羁却早就无影无踪，“她可是个大小姐，嫁给我爸前哪里自己动过手，之后学着自己做菜，会的很多，味道不怎么样，可是毕竟吃不到了。”
胜男没有说话，回身轻轻抱了钟朗一下，钟朗就势揽住她，痞痞地调笑道：“所以，不管你做的多么难以下口，我都不会嫌弃的。”
“哼。”胜男闷闷回了一个鼻音。
“素鸭该收汁了。”钟朗松开胳膊。
“啊，哦……”胜男匆忙去收拾，难得见到她手忙脚乱的样子，钟朗笑得像个刚刚偷吃了糖的小孩子。没想到胜男突然又一回头，他赶紧把笑一敛，眼睛却暴露了一切。
“要给弟兄们做点吗？”
“不用，他们的我另准备好的。”
“嗯。”
“我很能吃的，大教授还是担心能不能养得起我好了。”
“讨厌！”胜男嗔道，耳朵还是慢慢变红了，把钟朗往外推，“去去，先出去，你在这儿我什么也干不成。”
钟朗笑眯眯倒退两步，一点也不恼，还是慢慢出去了。
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包括钟朗都吃了一惊，菜色被装点布置的丝毫不逊色于大厨手笔，默默尝了尝，味道竟然也不差。
“男男，这菜你是什么时候学的？”端木岩问道，心中滋味复杂。
“在美国一个中餐馆，跟一个上海师傅学的。”胜男淡淡答道，余下的什么也不说，那段异国他乡孤身挣扎的岁月已经过去，却不可避免地悬在每一个人心头。“爸妈，都过去了，只要你们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我就什么也不求了。”
没有人想到那个登船前一刻还在撒娇的小女孩，孤军奋战成今天的勇士，不过若是没有这场灾难，胜男是否会爆发出超越常人的能量，又是否能成为今天的她，一切都是难言。
感谢上天让我遇见你，钟朗。胜男心中默念。
她只会自我保护地蜷在壳里，让自己成为一个没有过去形影相吊的人，要不是骨子里始终有那一股不服输的倔强，早就偏激厌世，甚至变成一个妖魔了。
“爸妈，钟朗对你们，对我，功不可没。”
谁都对钟朗的付出了然于心，但是胜男今天忽然又一次郑而重之地提起，钟朗的手不由得微微一颤。
“有他在，你们可以放心了。”
夫妇俩对视了一眼，父亲一字一句地慢慢道：
“男男，你长大了，你的事，就自己做主吧。”
“钟朗是个好小伙。”于母含笑望着难得局促的钟朗，她第一眼见到钟朗的时候就知道女儿跟他一定不寻常，“我家男男脾气倔，你可得多多担待点。”
钟朗清咳一声，看见胜男瞟他一眼，赶紧道：“不敢不敢。”脚上顿时痛了一下。
于母反过来教训胜男：“两个要强的人一块儿，摩擦少不了的，有事把性子收一收……”胜男低着头有些害羞的听着，钟朗含笑望望这个，望望那个，慢慢松下双肩。
家的感觉啊，真的是好久没有了。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他脑中突然蹦出来这一句唱词。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