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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修) 这座城市井 ...

  •   “哦唷,那女人家坐在那快整天,也没见她动一动,木头木脑的。”
      那妇人跌坐在土上,只看得见她厚重的枣色袄子和蓬乱的发髻,面对西南的晚霞,落日像一个巨大而红肿的伤痕,向发炎的天空伸展着条条暗黑色的动脉,有几条似乎延到了她身上。
      “可怜见,大儿子没了,小的又是个戆的,赵家姆妈晓得她男人早伤寒死了,这下难活的哦!”
      女人们讲话的声音很大,但她似乎什么也听不到,只低头专心致志地烧着冥纸,一沓燃尽了就接下一沓,有几次忽地腾起的火苗几乎燎到了她笨拙的指尖,也似乎无知无觉,只是攥紧左手腕上套的绳子,另一头拴着她的小儿子。十五六岁壮得像一头熊的男孩,蹲在地上乖乖玩土,拿一根枝条画着圈圈,剥皮后露出白生生的木里。
      “想也是傻了,穿着过年的红袄就来了,”这个说话的女人忽地想起什么,神气一变,扬声喊叫,“阿丫嫂,你家新衣做了未?这北边一打仗,苏州的布匹都不来运,价钿贵的很!看你家囡囡穿的是刚做的吧?”
      另个女人抱着手里的孩子,提了提肩:“哪里的话!我家那位整日厂子里累得要死要活,茼蒿三个铜钿他都嫌贵,囡囡的新衣都借旧料子重染的,这料子倒经穿,揉不破!”抱在手里的小女孩穿着桃红假哗叽的棉袍,那珍贵的颜色在暗淡的冬月里真是双手捧出来的,看得人刺目。一时间各货腾贵的怨声四起,女人们叽叽喳喳议论起了货比三家,便宜一个铜板的宁愿多走五六里去别家铺子,都是生计艰难。
      胜男来得晚些,只听到个尾巴,何况妇儿们一见巡捕房的卡车就皆收了声,只悄悄交头接耳,看着她这一队巡捕里唯一的女人,评头论足。她不理会这些,绕着被脚印踩得凌乱的土地走了一圈,蹲下身来看冻泥里的暗黑色血块,挑了几块石头包起来交给助手。巡捕小笼包刚被她吩咐去排查目击者,身后弟兄们就是一阵喧哗,他转头去看魂儿吓掉了一半,胜男一只脚已经踩上了那根木质电线杆的踏柄,巡捕们七嘴八舌地劝但也没人敢动手拉她,百姓更提起了围观另一个疯女人的兴致。小六子坚持要他替于教授攀上去看看,胜男无奈先把脚撤下,跟他们继续解释:“我必须上去看看,他落下来的时候很可能留下痕迹,不是我想冒这个险,但你们是看不懂的。”话讲明白了总是让人缄默,胜男微叹口气,她远远望见附近小孩子乱跑还拉着根长树枝,尖端拖在土地上,就猜到案发现场剩不下多少东西了,何况已经过了快四天。但她必须要来,为了进一步确认一些东西,为了无辜横死他乡的人,为了这该死的真相。她今天给钟朗打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听得出他声音里的几分隐忍。“我现在走不开,这个案子不急,等有空我们一起去。”
      “你去忙你的就好了,给我分一队人就行,三炮告诉我现场就在徐家汇西南。”
      “不行,一队人能顶什么用?听我的,我们一起去。”
      “钟朗!我一个人处理也可以的,你为什么总是不信我呢!”
      这是他们最后一次争执,胜男承认钟朗紧绷的神经已经让她感到不适,她从不想从钟朗身上得到密不透风的庇拥,她本就是一棵独立生长的树,根系分明,若是树也需要别的树冠遮风挡雨,那还能算一棵树吗?所以当钟朗发现她眼角的伤口气愤地责问的时候,虽然他无一处不透露着自己的心疼,她也只是拂开他的手淡淡说了句不过小事情。从前总招摇着巡捕房的名头,被她下刀的死者的亲属们敢怒不敢言,她早就该直面一下真正法医的辛酸,也体会一下满腔爱的母亲对任何伤害自己儿子的行为究竟能产生多大力气。这是她仍踩着电线杆边土地上五指深深摁入泥里时就想明白的事情。这些本就是她应该承担的。
      小笼包从刚刚开始眼皮就直跳,直到胜男平安从杆上下来也没能止住,他始终提着心,好在近在咫尺人手也够多,悲伤过度的母亲答话还条理清醒,只是瘦的脱了型。她生过七个孩子成人的只有三个,女儿早嫁,母子三人全凭大儿子李立做工,在电厂时一月十五大洋加上李母浆洗缝补得的铜钿还算宽裕,直到开始打仗杨树浦外面的棚户区没法子住下去,才来了南市。
      胜男看她苍老得像五十岁,寒冬里露在风中的皮肤全部皴裂,手上的溃烂任人都看不下去,这时节,弄不好心上都会生冻疮。她拿出药膏给她抹了些,李家姆妈抖动着嘴唇深深看了她一眼,旁边李立的傻弟弟李恒咧嘴冲她一笑,被上帝钦点永远凝冻的纯真,她禁不住也笑了下,把这一管送给他,教他抚平母亲手上的药膏。这个母亲再普通不过,不过是千千万万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工人家里母亲一员。一个女孩落地,唯一的使命就是出嫁生养传宗接代,天崩地裂亦如此,就算可依靠的男人死了,也得咬牙做寡母把儿子养下去,最无依之时不过是愁叹两句命苦。越是日日寒暖煎熬人寿,男人虽刚大多易折,柔韧的女人才最可怕,夹缝也能硬生生撑出根来,逼仄之处柴米油盐分分细算,跟日子讨起精明的小价。
      胜男知道自己不过是得天独厚,换做生在李立这般的家庭,她怕也早就湮没在千千万万的女人群里面目模糊,她有知识武装,有一技之长,有一点积蓄以备不时之需,还能被人记住全名或者加上个“教授”的尊称,而不是成为符号般的某于氏。她是幸运的也是清醒的,如果没有可以为之献身的事业,探究真相的理想,她将毫无所依,徒然被别人强按上生育的功能,好像这就是女人被创造出来的缘由和意义。所以她读到圣经里上帝驱逐夏娃和其丈夫时给她的生育之苦就愤怒地抛了书本,开宗立义都是如此,她就绝不信任上帝。
      一切都挺顺利,原野渐渐铺上银灰的月光,嵌着深灰的树影和一大堆村庄的影子,铁轨画着弧线,直伸到天空那边儿的水平线。受敌机影响,入夜之后这边的铁路才稍稍活跃起来,却不拉汽笛,弧灯光也照得很近,铁轨隆隆地响着,列车突着肚子,一道黑烟直拖到尾巴那儿达达达跑了过去。村民看够了三三两两转回家去,巡捕也松散下来,倚着不久前刚有人殒命的电杆弟兄间互相说话,脚下踩着枕木。被剪断的高压线拖在地上,碎石围了个大圈,等着电工来修理。
      小笼包刚打算把车开过来,没走开几步又是一阵喧嚷,小六的大嗓门格外突出:“这个苦主发疯了!快来人制住她!” “快点快点!”三四个人抓着李母,胜男松开钳住她的手,脚步有些跌撞。那女人也不嚎叫咒骂,只是用一辈子蓄积的所有怨毒盯着她,末了平静下来,攥着小儿子的手,让他把那管药膏在脚下踩成一滩烂泥。胜男也静静地不说话,眼睛在夜里很亮但总让人觉得异样,旁边弟兄用提灯一照,她脸上蜿蜒流下一道血迹,顿时唬了一跳:“于教授你你怎么不说!”好在她箱子始终带在身边酒精药棉都有,几个巡捕气势汹汹地就要把李母抓到巡捕房去。“这可是袭警!”“也就是于教授这样好人才被欺,给她枪子看看还凶不凶!”
      胜男拦住他们,语气很淡:“不解释了,我们走吧。”“还解释什么?好话不听,她儿子怎么死的跟我们有甚么干系!”胜男看看小六,这个老实忠厚的人也会口出怨言,可她心里却一点火气都无,仿佛整颗心沉到海里:“我有结论了,你们也该下班回家了。家里人,都等着呢。”
      在上海,谁都能活得下去,谁也都能活不下去。这是她突然想起而又不想说的话。往东看去,站得高的话可以看到自徐家汇到法租界逐渐稠密亮丽的灯火。闸北已经全面断电,苏州河尾部再向北差不多一片黑暗,大概只有敌机的探照灯晃来晃去。这些都是钟朗在钟楼上看过之后讲的,简洁得毫无修辞,但她想象的出来。地狱上的天堂,是这样一个上海。

      “你确定要跟着?”
      钟朗皱眉,回身,看着身后的兄弟,换来韩非沉默的颔首。“你不适合去那种地方。”
      韩非看了钟朗一眼,把想说的“福州路那边我又不是没去过,虽然只是买书买纸”吞下去,这条前清就繁盛无比的商业街是真正的三教九流混杂之地,妓、伶、官、匪、商人、文客各处其位。中部一段紧邻的会乐里,以销金帐和胭脂窟著称,从一等二等的书寓长三到低级野鸡窝均有,大概算得上是这座城市最华丽也最丑陋的地方。当钟朗讲明目的地,他感觉并不大好,那的空气里似乎有种难以忍受的味道,但他只是扶了扶厚厚的镜片。“他们都欺负到我头上了,还讲什么。”
      钟朗用力摇了摇他的肩膀,似乎在掂量他身板的重量。这个孩子的眼睛还很亮很纯粹,是上海幸运儿里最幸运的那一拨,跟胜男一样自出生起就在阳光下长大,偶尔瞥见一壁之隔的阴影却没有真正触碰到其刀锋,干净得奢侈,根本不适合也不应该在暗夜里游走。从前韩非哪里像现在这样心事重重,多一丝的顾虑和隐忍都不会有,几天前他还乐滋滋地扛进实验室块一丈见方的双面玻璃板,不用问就知道是他兴起某个古怪念头的实践。安在窄木槽里的板间装满了泥土,韩非仔细的一勺一勺取出,摊开,拨弄那些奔逃的小虫,还在显微镜下看来看去。末了跟他讲:“我把这个在山上埋了大半年,原先混进去的土果然分层了!最上面是表层分解动植物尸体产生的有机物质,往下约20厘米是养分丰富的一层,植物根系大都在这一层,再向下1米,土壤比较紧实,养分比较低,最下面的土壤应该很难受到外界影响了,但是我想不出来研究的办法。”胖乎乎的脸一肃,看得出他在模仿自己的神态,但做来气势差的太多分毫没有威震。
      “所以呢?”钟朗早已熟稔他的作为,也不笑他,只是一头雾水,“你还看这些虫子,还数数,这又在做什么?”刚刚被拎出来的一条蚯蚓在纸筒里徒劳地扭动,他拿手指拨弄了两下,糯糯的,连用来防御的壳子都没有,脆弱的小虫子,可怜。
      “我发现,随着土的分层,这些动物微生物也有分布的差异,”韩非神情认真,“或者说,我的实验证明了土壤生物的作用造成了土的分层。”
      “人不也一样。”钟朗随意笑笑。钻得越深,见到的也越多,漆黑的地底里,有些东西是从根子上就开始烂的。但是直接扯到天光下,暴露在每个升斗小民眼前,则根本无意义且无济于事。在暗巷里奔行的,应该是自己这种人,韩非自然不甚明了。
      “喂,头儿,我在讲自然科学,能不能别再每次都扯到社会学的问题上去?这根本不是一个性质的事。”韩非不乐。
      “哦~随你。”多数时候他都是放任的,但是现在绝不可以随他。“到时候,闲话一句都不要讲,我让你做什么你再做什么,绝对不许擅自行动,知道吗?”钟朗话讲得很重,不是韩非听不进去,他就怕韩非年轻冲动,哪怕智商一百八也瞬间归零。韩非应下,却仍旧默然,以往最急促的赶路也不会这般沉闷。钟朗微仰头,叹了叹,唇角挑起:“帮派在上海有多无处不在,我还是大略知道些的,若你想进厂子做工就必得先拜山头,工头监工都是哪个老头子座下,从头到脚都能管你,不进帮会休想进工厂。”不仅如此,上海庞大而活跃的市民,渔夫、水手、记者、搬运夫——以至他们身边的巡捕、包打听之类,绝多都在最大的青帮支配之下,一个极其普通的茶馆伙计都能与帮派扯上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个人身后,巨大的网铺展开来,隐向无边。“老头子一声令,比局里的洋大人讲话都管用的多,呵。”
      “可我知道,大多数人入帮派是为求得庇护的,私下拜个山头,不像那些徒众,他们多数并没有做什么啊?”韩非知道巡捕房的小六就是一个,平常老实驯顺出警也端枪跟在后面,跟其他巡捕并没有不同,也没见他私自通气。
      “小六这样的,身份位置都是过在明处,没什么好隐瞒的,其他不知道的多着呢。”钟朗瞥他一眼,却不接着向下说,拍拍他的背,“就是这样子。有些东西你觉得很遥远,其实早就跟我们共生共存了,没有什么可怕的。”
      韩非垂眼,嗯了一声。他的头身上气息混杂,似乎做过无数份工作,给他讲黑暗里老百姓怎么发出热和汗,也能游戏人生一般狠狠取笑那些演得光明磊落的戏子,拔出手枪就在长弄里追赶奔逃的的背影,也跟江湖人称兄道弟,熟知暗地里的圈子和内部奉行的潜规则。他跟这个昏乱而疯狂的城市血脉相连,骨子里却干净,仿佛理想得是不应该在这个世界里存在的那类人,却的的确确平凡至极。钟朗就是一个谜一样的人,每每低头轻笑,都藏着点他思索不出的况味。
      两人突然被一个街上游荡的童子军拦住,小孩子十三四岁,标准的大檐帽蓝领巾亚麻色绑腿布,臂里抱着红十字会的钱箱,手冻得哆哆嗦嗦的,声音还挺响:“两位先生,我是商会童子军团四届团员,希望先生们为前线十九路军将士慨解仁囊!”
      钟朗注视着他黑白相间的眼睛,挑起嘴角:“抱歉,我现在衣袋里没有额外的钱可以给你,而且我已经捐过了……”“哎哎,”韩非没等小孩子把希冀的目光转向他就接了话,弯下腰来摸摸男孩的头顶心,“这个人说的是实话,可是我挣得比他多啊!你不信?”说着就从外兜里踅摸出一张大票子,放到箱子里,小童子军很是愣了一下,吸吸鼻子:“多谢先生。”
      “走了!”钟朗含笑转身看了一眼,韩非赶紧奔几步,似乎也感染了点活泼:“头儿,我在想,你跟他约莫差不多大的时候,是不是……也一样的?”
      “瞎寻思什么呢?”钟朗瞥他一眼。“我知道,那时候童子军正好刚兴起,学校里都在抢着办,还没这么多的名目……头儿你别敲我脑壳,这些你从来都不跟我们讲的,你进过童子军没有?那辰光在干什么,讲讲好伐……”
      “我可没那么闲,”钟朗微微感叹一口,“念学堂,下学就到码头帮我爹干活,或者回家看我妹。”
      “嗳?那小慧怎么说你爹是不是干体力活的呢?”
      “他在仓库里算账,也验货,我也帮他点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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