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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修) 钟朗:小弟 ...

  •   快要入夜的法华镇,一些白天里紧闭着的门扉敞开,灯火点点,摇曳多姿的女郎站在门前等待着什么人,黑绸皮袍松紧很合身,翘起两只手,显着指甲上像血色宝石一般的红蔻丹。肉店伙计拿大刀橐橐剁着肉,旁边屋檐下挂了一溜风干的腊肉,半红半黄的长片给灯笼一映隐隐透明。街上处处是肩挑糖糕糯米团子叫卖的小贩,钟朗不得不时时刹车避让,车篷随汽缸摇摇晃晃。他看到姆妈挎着的菜篮子里有卷着的灶神像,恍然醒悟过来:“嚯,明儿是小年,该送灶王爷上天了。你瞧我这脑袋,一年了。”挠挠头。
      “是,又一年了。”胜男故意仿着他的语气,学舌,“忙戆了吧。”她知道钟朗怕是早晨糖汤茶都没得喝的,虽说他们都不甚在乎这些,新年也平时一般囫囵着过,可毕竟是有些不同的。
      “不是,”钟朗瞥她,眉眼含笑,“我是在想这个除夕该怎么过。要有空呀,你可别包饺子了……”“嫌难吃啊。”胜男声音凶巴巴,两个人都给笑出来,“没东西比包子饺子更方便了。”她补道。钟朗笑着摇头,两人默契地沉默下来,夜色里飘来的甜香氤氲不去。
      到了大西路上的光华大学,胜男下了车给门卫看她圣约翰教授的证件,很耐心地等他翻了又翻,对自己审视了又审视,钟朗差点都要按耐不住开了车门。证件终于被还回来,门卫警惕地看着驾驶座上的钟朗:“他是谁?”
      “哦,我们是来找人的,他是我巡捕房的朋友,”胜男赶紧取出钱夹里的照片。“你有没有见过这个戴眼镜的男孩?他有时候来这里听课的。”
      “没有,”门卫扫一眼,继续盯着钟朗。听到“巡捕房”之后,跟光华大学有些不愉前缘的圣约翰对他反倒无足轻重了,胜男嘴里微微泛起苦。
      又交涉了一番才终被放行,钟朗习以为常的毫不在意,维持租界秩序的巡捕房遭人恨怕由来已久,他每每亮出身份必被侧目以待,未必能省却麻烦,却是身有公职的必须。不过,倒能时刻提醒他一些事情,无需迫不得已感之下的忿忿不平。胜男坐在一边,他身上掩不住的硝烟和火药气味仍旧不散,今日的硫磺气味重得不同寻常。她猜他今天定然哪里受了伤,表面上却一切如常,动作看不出迟滞的迹象。怕给她嗅出血腥味,扑上硫磺粉说是在治疥疮,自欺亦欺人,说是掩耳盗铃也不为过。本来聪敏的一个人,怎么也傻得跟个孩子一样。她不敢试探着拍他肩膀,只是小心地坐着,离他摆弄方向盘的手臂尽量远一点。
      图书馆,课室,四处问了,似乎都没有韩非的踪迹,这差不多是最后一所了,天光也快消失,两人有些闷闷,车子缓缓开着,轮胎碾压过凌乱脏污的冰雪,新融的水慢慢汇到路角,阴沟盖上的冰化了又重新层层凝结。韩非有时沉迷起来,不知今夕何年也是有的,但绝对不会把巡捕房的工作扔下不管,虽然以他的耿直常常口出怨言。但今日却毫无来由,连小慧都不知道他身在何处。这种感觉实在糟糕,面前空无一物时,思绪总能把你拖入不想进入的黑暗地带,最是执着于证据和逻辑,也控制不了感情带着心跳突突乱撞。钟朗揉压了几圈蹦蹦跳动的太阳穴,看着身旁探头张望的胜男,一定有什么正在发生,他却不想把这直觉告诉她。
      “于教授!”一个陌生的嗓音响起,钟朗看到那是个年纪更轻的少年,腊月里只穿着粗斜纹布运动衫额头仍在蒸蒸涌着热气,黑灯芯绒鞋面很单薄,沾了些泥的球鞋被提在手里。此刻他正局促地搓着双手,眼睛是这个年纪应有的明澈。
      “哦,是君然啊。”胜男笑着跟他打了招呼,“家里还好么?在这读的怎么样,拿到学额没有?薛茗有时候还提到你呢,说你足球踢进了校队。”
      沈君然瞅了她身边的钟朗一眼,挠挠头:“嗯,我祖母跟姆妈都挺好的,弟弟也上了学,今年没拿到光华的全额,可是我拿了半额,……教授,那个……”
      “半额已经很好啦,你毕竟晚来了好几个月,能继续念书比什么都强。”胜男笑得欣慰,“我来这急着找人,先走了。”她冲钟朗眨眨眼睛,钟朗带点无奈笑笑,发动了车子,看后视镜里少年呆立在路边的身影逐渐模糊以至不见,他轻声嗤笑了一下:“你以前的学生?”
      “嗯。他父亲去世之后就转到了光华,只是不再读医科,可惜。”胜男没多解释什么,钟朗点点头,又状似无意提起一句:“我记得你教的那个薛茗跟他挺像的。”
      胜男侧过头来看他:“薛茗的情况与他不同,父亲还在世,家里又没有兄弟姊妹,他又是每年必拿奖学金的,自然宽裕的多。”看钟朗不置可否,“你是不是觉得君然就应该去做工而不是继续念书,更不应该还踢足球?”
      “我可没有这么说。只是若我是他,自然会做我自己该去做的事情,有我自己的样子。”足球固然是那个少年挥洒汗水跟梦想的寄托,可现在体育用品都需国外进口,一双好运动鞋在霞飞路要上百块大洋,于他是一种奢侈,换做钟朗宁愿去给妹妹买裙子。
      胜男沉默了一刻:“你现在能告诉我,为什么在你停职不入巡捕房的那三年里,同意小慧肄业工作?”他已经把妹妹辛苦供到了大学,放下身架咬牙找别的活计也能挺过去,没人真正在意一个失意困顿的老虎探长扛的是货箱还是买卖担子,而他选择了在酒馆里昏昏然度日。“在你心里到底什么更重要?”
      钟朗轻笑了下,深浓眉眼里一道闪光:“肄业是小慧的主意……这丫头第一次瞒着我做这么大的决定,我知道的时候她工作都找好了。至于什么更重要,我俩那股子傻气,跟你现在不也是一样么?”
      瞧瞧,怎么又讲到她身上。每每争吵看似是她牙尖嘴利占上风,可实际永远是他胜过她。在胜男心里实验室就是简简单单的,不像有些人线团也能看成乱麻。她一直从自己的薪水里拿钱补贴,何况她在这里作为巡捕房法医验尸也算是干私活,本已纠结不清,她原就不屑为自己辩白,如今更没有心思对校董会多费口舌解释什么。实验室一定会重建好的,而且比之前更好。 “圣公会给圣约翰的拨款十几年前就杯水车薪,卜先生每次回国都是四处募捐,每天水电气大概就要千数银元,更别讲实验室了,所以我也不想计较。”她看着钟朗。
      “圣约翰这样下去,都快成有钱人的地盘了。”
      “这也是件无可奈何的事情,好在多数办教育的都是有识之士,会提供机会补贴优异的学生。至少,让大学不全是富绅豪门的天地。”
      钟朗轻笑:“少来了,你对刚刚那个小子不也一样,每月能拿多少铜钿就这么到处贴?”
      胜男白他一眼:“二百一。”“嚯,你这一个教授快赶上小银行经理了。”钟朗摊手。“钱这东西,留着又没有什么用。”胜男不置可否,“天灾人祸真来了,挡也挡不住。”
      “别说了,”钟朗宽慰地一笑,拍拍她的肩,在公用电话亭前刹住,往巡捕房挂了个电话。胜男见他讲电话时眉头越皱越紧,随即又松开,没等他开口就问:“又有案子了?”
      “不急,只是恐怕很难查,”原本是问韩非下落,没想到又有麻烦上身无暇他顾,“你还记得钱府的那个三炮么?他这次急着找我,刚刚差点跟巡捕房的兄弟干架。”
      “记得。”因缘际会在钱府吃的一顿寿宴却枝节横生,主人一死,朱楼瞬间垮塌,跟钟朗意气相投对月痛饮的保镖三炮只身飘然而去,胜男只跟他见过两面,却觉得这个汉子的际遇无端与钟朗遥相呼应,巡捕与力士,官府与草莽,皆不过走卒而已。所以,她才留了心。“韩非那边,我也托人问问。”
      “嗯,回去,再说。”钟朗发动车子向东开去。说起来,这车子其实是属于韩非的,只是早就成了他的专用铁马。他们三个早就习惯开着这辆车东跑西颠,装着玻璃窗镍灯亮闪闪的警用黑壳车弃之不顾。那个男孩初见时笑得纯粹又坦然,“跟我走,我有车”就把他拽上了自己的帆布篷车,自己正是颓废于低谷之时一身酒气落魄不堪,连胜男都拿“自甘消沉的懦夫”直刺他心,韩非却依旧一脸崇敬,从此就一直叫他“头”。钟朗身边,其实并不缺少兄弟,但过往十年里,像韩非从相识起就日日相随,永远无条件的信赖和支持从未离心过的,再也没有,也许再也不会有了。

      傍晚,韩非给实验室打来电话,接到的人是薛茗。
      “于教授和头去找我了?……坏了坏了,我只是跟我哥去处理了一点事情,他们不会急了吧……那麻烦,你跟他们说一下啊,我马上,回巡捕房,嗯嗯。”
      电话断了,薛茗茫然了两秒,他对经常在实验室进进出出的韩非一点也不陌生,钟朗之前韩非就算得这里的常客,看书一分钟五千字的天才毫不见外地跟他们这些学生讨论问题,头脑里的贮存也够得上小一座图书馆,却单纯崇敬教授一如他和黄杰。他曾私下问过韩非,他一个外行人怎么就认定于教授是最厉害的法医。这个大男孩困惑地挠挠头,语气一如既往地诚恳:
      “我第一次见于教授,她在训一个学生,话讲得可凶啦,‘态度有一点不认真就不要做!’,之后她给他用英文讲了一遍,中文又讲了一遍,而且,当时我居然听懂了!”他兴奋起来,抱着笔记,镜片后的眼睛闪闪发光,“难道这不是一件很奇妙的事情吗?你说呢?”
      薛茗承认有相当一部分的自己在暗暗嫉妒着他,心里的魔鬼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他目不暇接,放走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忿,并非全部来自韩非的得天独厚。乱世里蜉蝣之人也挣扎不已,总能存在下去。但若把他放在韩非的位置上,纵然八成可能胜不过,他也不会再羡慕任何人。
      想到这,他牵动唇角,无声地苦笑了一下,重新埋头翻起书,对照着台子上的标本看起来。
      不知道看了多久,外头忽然有人敲窗,薛茗惊了一跳,才发现天色已经全黑下来了,窗外是正在巡逻的朱巡警,晃着一只手电筒笑得贱贱。
      “薛书呆子,学傻了啦?晚饭吃了?”
      “于教授让我在这看着,等她来了我再去吃。”薛茗随口应了一句,马上被朱茂顶回来:“哦可没见于教授这么吩咐过人看门的。我巡完这一片去买烧饼侬要不要?”
      “要的要的!”薛茗赶紧点头得像鸡啄米,拍了拍朱茂的肩膀,冷不防被他的嘴凑近耳朵,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别说兄弟我没提醒侬,教授身边已经有那钟朗了,没看伊每次防贼一样防着你啊?”
      薛茗眼前晃过钟朗高大的身形,仅仅无言地站在旁边,就有一种迫人的气势。心里发冷,可脸上却一下子烧起来。“不要讲了好伐?都是瞎话,你去好啦!”
      “切,侬晓得只有侬一个啊?老朱眼里看得一清二楚!”朱茂翻了个大白眼,口气一下子缓和下来,“就说那个最近每天都得来逛一趟子的小开哥儿,就是一个。你还是趁早把心思收下吧。”口中哼唱着“咄!偏你这红莲寺鬼影幢幢阴风阵阵,看我掌心飞剑!”走远了。
      薛茗站着僵了半晌,慢慢关上窗子。
      十一点半,教授的宿舍没有人,她还是没有回来。
      这是真正的黑夜,他还是第一次在解剖室隔壁过夜,哆嗦着找出了所有能盖的东西,拼好了桌子,背对隔壁黑洞洞的玻璃门,一个骨碌躺下,寒气潮水一般慢慢浮上来。
      人的灵魂是什么样子?可别在这个时候来叨扰。
      进圣约翰第二年他选了医学和神学,跟黄杰第一次看到人遗在世间的躯壳,死神抽去所有生机后的剩下的皮囊竟然是那么不堪,哪怕最“新鲜”的感觉起来都跟生前完全不同,仿佛侵蚀肌肤的除了细菌还有死寂。两个人都无比震惊和恐慌,但也许还比不上他现在慌。明明身上盖得单薄,他却觉得有些闷气。
      大概真是被魔鬼蛊惑,自己才似乎不受控地迈进了教授主管的这间实验室,看到了她,后来在意愿单上毫不犹豫地填了医学院,接着又划掉,再重写了这三个字,又添上神学院,钢笔笔尖太过用力以至于划花了纸,不得不再写一张。可是哪怕现在都发抖得痉挛,他竟然没有生出一点退却的念头。这该死的,着迷。
      冥冥的黑夜里,很多东西争先恐后地涌入,乱七八糟的知识跟情感都不肯放过他。可他毕竟还年轻,终于是沉入无忧的睡眠里去了。
      耳朵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薛茗迷迷糊糊张开眼睛,身下硬木板膈着发痛的骨骼,一下子让他清醒过来,坐起身便看到教授在清洗尸身上的罩布。
      “你醒了?”她微笑,“睡得还挺熟的。那边留的被子怎么不盖上。”
      “教授,我……”他拽着身上的被沿,窘迫道,“昨天韩哥打电话来……”
      “我已经知道了,晚上我们去忙案子了,他也没记得还拜托了你,真是的。”胜男的语气稀松平常,却让薛茗忍不住惊呼;“教,教授,昨晚你一夜没睡吗。”
      “谁说我没睡的?”胜男眼睛一瞥,“过来看看,我用这具尸体考考你。”
      “哦,哦……”他讷讷,赶紧把桌椅被褥都复原,奔过去,像以往的任何一个清晨一样做着和以往一样的事,可是却有什么悄悄变了。
      像预先给他一个模糊的预示般,解剖台上的尸身并没有完全用白布遮掩,饶是如此,薛茗从正面看到全貌时仍倒吸凉气,手指不受控地微微颤抖起来。以往在教授这也见过些许刑案受害人,却没有一个如此凄惨可怖,任何描述都是一种残忍,他扫了一圈赶紧避开死者空得像一口深井的眼睛。教授也知道他心里的挣扎,所以给了他觉得足够的时间。
      “把你看到的东西都说出来吧。”
      薛茗赶紧把思绪拽回来,清清嗓子道:“死者中国籍,男性,二十五到三十岁,角膜完全浑浊,出现巨人观,尸斑位置不再变化。死亡时间应该是三天前。”他停了一下,看到胜男点头,又继续,“瞳孔放大到边缘,尸僵基本消失,双手手掌至胸前有严重烧灼伤伴有碳化,枕骨崩裂,硬脑膜破碎,脑组织挫碎,3到5脊椎骨折,手臂亦有开放性骨折,所以死亡原因是……”
      “是……”
      他偷偷觑了教授几眼,然而没有得到任何提示,只有她唇边的笑,带着一丝冷,几分讥嘲,当然不是向他,是对一团迷雾般的真相。“我拿不准他的死亡原因,可能是高压电电击,也可能是坠落造成的脑损伤?”
      “能想到这一步已经很难得了,你再仔细观察一遍细节。”胜男递给他一个证物袋子,里面是破损的衣物和随身物品。
      薛茗确定自己连每一个毛孔都看得仔仔细细,然而只得承认现场已经被破坏,自己看不出什么来。
      “我问你,第一,为什么电击后仅出现心内膜下及冠状动脉内膜下少量点片状出血,而肺则几乎没有血肿现象;第二,死者手肘、髋部、耳后部少量的拖擦伤是怎么出现的?衣物上也有对应的磨损痕迹。”
      “也许是因为死者在受到电击的瞬间就因肌肉收缩摆脱了高压电线,坠落后濒死,又试图挣扎爬起,这样较轻微的心肺损伤和拖擦伤不就都可以解释了么?”薛茗有些急。
      “你不要急,”胜男的脸突然严肃,眼中甚至还带着层层冰霜,“还有最后一个疑点,我并不觉得,死者落地时,能够大致同时受到分别向左和向右的钝性外力。”
      “也许是地上的石头造成的呢?”薛茗还要争辩,教授却突然松下双肩,淡淡道:“就讨论到这里吧,电击组织的病理切片还需要一段时间……”她忽然换了一种神情,“迄今为止,一切都还是感觉……我没有把更多信息告诉你,是希望你保持绝对的客观。死者曾经当过一段时间的电工,对偷电的危险知道的很清楚,他绝对不会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我不相信单纯意外死亡的解释。”
      “教授!”薛茗忍不住叫道,胜男脸上的无力感随即消逝,浮出了一点点笑。“吃早餐去吧,吃完回来上课。”
      一层浓雾在薛茗的胸中渐渐蓄积,他想说很多话,想质问教授为什么承担这么多不该她承担的东西,想劝慰教授失去的实验室可以重建,研究资料尽力补救,不用把自己逼得那么紧,然而他只问了一句。
      “如果教授不再跟钟探长合作,是不是就会轻松一点?”
      “为什么这么想?”胜男真的是好气又好笑,对这个一根筋的学生她只想扶额,刚想说点什么,实验室的门响了:“于教授,有你的包裹。”
      “谁的?”胜男没接,看了一眼,直接说,“麻烦你原样送回去,回去的邮资我付。”
      薛茗猜到是什么,心里突然有那么一点点的轻松。
      华美药房的大班之子又怎么样,不学无术,教授一样不拿正眼看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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