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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修) ...

  •   一间小小的Boutique,在静安寺路某个拐角,招牌不起眼地在一众邻居里凹进去,橱窗里只放着木质帆船摆件和一身时装。店面里很安静,只有两个女人静静地在品刚磨好的咖啡,偶尔说几句话。女老板黑发深目,讲带着洋腔的上海话,画风情绰约的挑眉,斜坐着那么向你投来一瞥,眼波仿佛就以她为中心扩起涟漪。
      与她相比,胜男的气息则要不起眼得多,让人看不出什么来,更无法臆测着定论。品咖啡的动作很随意,悠闲之中寻不出一丝赘余。放下还泛着浓香的瓷杯,她打开带来的衣箱,一件件地把这些裁剪品展示在女店主面前,带点苦笑:“时间有些紧,还是需要你帮我。”
      看不出年龄的犹太女店主Anat挑挑眉毛:“密斯于你这样请求,是少见的。”她唇角一勾,微侧头,望着其中几件男式衣装意有所指:“给你男人?”
      “我父母。”胜男干脆利落,“我父亲的腰身改80码,母亲的衣长改短,半身32码左右,夹阔加长,袖口都要缩一下,其余样式随你。”
      “跟你讲话总是痛快,” Anat笑笑,似乎早就习惯了这位主顾的风格,“有多急?若说你也要奔出上海避风头,我可不信。”
      胜男瞅她一眼,也不多解释:“一周,成么?8号我来取。”
      “成,成,” Anat收起衣服, “旗袍都很漂亮,密斯于,你为什么不穿旗袍呢?”
      “穿不惯。”这一句问话突然让胜男恍惚起来,她也曾经是个羡慕着母亲的白丝巾细高跟鞋烫卷发尾的小女孩,那些天真而不着边际的幻梦,太阳一出就晨露般消散,早就距她遥远了。那时的自己,该是个什么样子呢?奇怪,她一点记忆都没有了。
      “我懂,你可不是束在盘里的水仙花。” 意味深长的感叹轻轻吐在她耳边,圆桌上正绽开着一盘单瓣水仙,是那种一色的白,香气清幽。
      她开门送胜男出去,天上仍滴着冰雨,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撑着中式伞西式伞脸上带着不愉。胜男不遮挡,也不惯戴时兴的长沿女帽,就这么在雨里快步走着,鞋跟轻敲着铺了沥青跟柏油的铁藜木路面,偶尔深吸一口水雾饱满的空气。寒风裹挟着雪片,落在她的睫上,眼前景象有一刻的扭曲,眨一眨又恢复原状。她经历过最深重的绝望,寒意涔涔渗入骨髓,痛得她一并摈弃所有身外之物,当此之时,附丽都变得那么可笑,她只留下了自己,剔去所有优雅温婉精致虚荣,从一个“女人”变成一个“人”的符号,跟这个再窘困也要每月在咖啡馆里浅啜一杯的上海格格不入。
      今日徐颂尧邀她共进西餐,她也谢绝了他开车来接,有段时间没有出门,南京路上的见缝插针的横幅让她有些头晕。Cosmopolitan Restaurant 就在这条上海最繁华的路上,旁边挤挤挨挨不少洋行。门童替她推开厚重的旋转门,吊灯温柔的光映着马赛克地砖。徐颂尧挑的是二楼一个僻静的角落,她脱下还在美国时买的咖啡色人字呢大衣递给侍者,里面是浅黄羊毛衫,同咖啡色长裤。侍者神色不变,躬躬身请她落座。正式的西餐礼仪她肯定在还是少女时就学过的,具体早已记不清了。徐颂尧到的有些晚,除此之外礼节无可挑剔。不论及必要的问答,两人都没有讲多余的话。
      “于教授,请。”
      “徐董,请。”
      两个简单的请,没有伤脑筋的祝酒词真好。旁边提琴奏的曲调有点熟悉,是什么来着?她宁愿弹首钢琴曲,不让纤细凄婉的声音在心上绕住丝线。不过这么多年没碰过琴键,怕是弹出来的调子让她自己都难以忍受。
      “于教授大可不必这么一丝不苟。”徐颂尧轻笑,“今天只是约朋友来吃顿便饭,我们不谈公事,于小姐大可像叫道泉那样称呼我的名字。”
      “恕我直言,我与令弟相识已久,韩非这个名字叫的顺口,恐怕一时半会改不过来了。”胜男清澈的眼睛直视着对面的男人。
      留声机的长针划出涟漪,李香兰的嗓音潺潺流入。
      心底死水起了波动虽然那温暖片刻无踪
      谁能忘却了失去的梦你为我留下一篇春的诗
      却叫我年年寂寞
      “道泉自小爱看书,五六岁便抱着本韩非子在看,囫囵吞枣也不知道他看懂了没有,长大了看的书更多,那本早就不知道扔掉哪里去了,我也没想到他会取这个化名。”徐颂尧唇边噙着淡淡的笑。
      “他离家这么久,伯父伯母那边一直是徐先生帮忙瞒着么?”
      “我有德国那边的朋友帮忙寄信,生活费一直是我给道泉,父亲这几年身体不太好,多数时候都在宁波老家,报纸么,只能避开所有跟我弟弟有关的了。”
      韩非确实会些德语,只是耽在上海快两年已经半通不通,她倒是可以给他补补,只是韩非自己从来不提。巡捕房的工作疲于奔命,自从做了钟朗助手,到各个大学蹭课的次数骤然减少,其余空闲,他宁愿看些驳杂的自然科学书也不愿意修语言,说是念死书。
      “我理解。”胜男说了这么一句,转而专心对付盘中餐,桌上摇曳的烛光映得她的面庞轮廓每分每秒都在变幻,一双修长无瑕的手游走在光影中,让他觉得平时她持着手术刀而不是餐刀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对这双手的玷污,他有些痴痴地望着对面一言一动都仿佛是映照自己的一面镜子的女人,失神得餐叉在盘上轻轻“叮”地发出脆响。
      “听说于小姐也是在美国读过书的,好像去的时候还跟我同年。”
      胜男停下手中的动作,语气尽量保持平静:“当时去的时候我年纪不大,闹了很多笑话,用餐就有很多次。不耐烦了,又想念家里,就自己上手做家常菜。”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是么?”徐颂尧无所谓的笑笑,微微伏身,轻柔的语声压低,“胜男,你跟我弟弟是一类人,一样的聪慧,不羁,特立独行,这是我怎么都做不到的。我弟弟可以反抗父母让他留学的决定,这两年一直做着自己想做的事,可是我不行,我大姐都能在德国一直读到博士,我却只两年就从美国回来接起我父亲的担子。胜男,我真羡慕你。”
      胜男感觉皮肤上有点栗栗的,她不动声色地避开徐颂尧的目光,手悄悄的碰到了一旁的高脚玻璃杯:“徐先生,没有一个人是完全自由的,完全不用承担自己的责任。再怎么瞒,韩非他有一天终究还是要回家的。”
      她已经十分谨慎,没想到徐颂尧竟然能闪电般地扶起玻璃杯,优雅地擦了擦溅到黑色西装袖上的寥寥几点红酒,笑着止住胜男的道歉。
      “你放心,我可不是什么登徒子。”徐颂尧墨黑的眼眸深深,“我只是想坦承一些,我希望你能做我的伴侣。胜男,我要追求你。”

      胜男甩甩头,把自己的烦躁赶走。小腿上的旧伤隐隐作痛,实验室里的冷一直无孔不入,她现在已经很少穿裙装了,偏偏今天又莫名其妙地飘起雨丝,外袍都披上了,只能算聊胜于无。她的指尖有些凉,手也有些抖,一不小心就误伤了一根神经。
      两个学生,薛茗和黄杰带了一身湿气走教室,黄杰仍像平日里那样叽喳不休,实验室里也能隐隐听个分明:“薛茗,你知道虹口那边五洲药房老板失踪的事吧?又是被日本人抓的!好像就跟他们组织抗日义勇军有关系,小鬼子也太嚣张了!”
      “我知道,教授好像在用他们的呼吸香胶,现在都断货了。”薛茗的声音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哎呀,教授那是枪伤,呼吸香胶能起多大作用,你个呆子读书读傻了!”黄杰忿忿地,“薛茗,我知道你一向不发表什么时局方面的议论,可我今天偏偏要问你一句,万一闸北真的沦陷了,租界就是四面楚歌,枪口顶到脑门上了,你怎么办?”
      “这,我真没想过。”
      “你!”
      “好了,黄杰你别逼他了,进来帮我个忙。”胜男扬起声音道,“还有啊,就凭你们俩那三脚猫的德语,怕被别人听懂还真是得下功夫。”
      “要用英文,校工不都听明白了。”黄杰嘟囔着,奔到解剖台前,看到胜男正在净手,凑过脑袋小心翼翼地问,“教授,虽说校长不许,我们说这些你可都不禁的,实验室里也没有旁人。不过,薛茗这样的闷葫芦真是气人!”
      “卜先生有他自己的道理,我们只是立场不同,但可以理解。”胜男抬眼望着这个自己颇为喜爱的学生,“你们这个年纪,关心政治时事是好的,但是社会经验缺乏,又年轻热血,容易冲动,一旦被怂恿煽动结果只能是当炮灰,就像没多久之前,三友工厂那件事一样。”
      黄杰听着也沉默了,本来是日本浪人向工人寻衅引发的冲突,却演变成工厂纠察队生事打死打伤日本公民,颠倒黑白谁又说得明白,最终各种报复示威接连不断,甚至引发了这场吴淞战役,事实的真相在纯粹的暴力面前根本无关紧要,最终受害的还是天天受到炸弹空袭的闸北同胞。
      “可是,当时那种情况谁能忍得住!”黄杰想起报纸上怒斥日本阴谋制造战争借口的桩桩事事,“当时浪人在辱骂殴打,难道不还手,就只能忍气吞声吗?”她有些失望地看着教授。
      “当然不!”胜男斩钉截铁,“我想说,如果当时能有一个头脑足够冷静,又能服众的人看清楚他们的险恶用心,站出来,安抚住失去理智的群众,可能并不能阻止这场战争,但是至少,就不会有那么多工人无谓地流血。”
      “就算有这么一个人,又有什么办法能化解冲突呢?办法呀,办法……”黄杰忧郁地仰头叹息。
      “我不知道。”胜男摇摇头,手又不自觉地抚上小腿上贴的药膏。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该说什么,但是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
      两个学生都已经跟了她两年,对胜男自身的遭遇也心里清楚,实验室被炸的惨痛更是让他们愈发愤恨日本侵略者。薛茗望望四周零零散散几个新添的仪器,空空荡荡的架子,破损的墙体,推不严的窗户,突然开口说道:“在上海,就像是在刀刃上走路一样谋生……两边都是深渊,脚心流血也要保持平衡……”
      “你还年轻,怎么跟个老头子一样感慨。”胜男笑笑,眼神的清澈很好地掩去了沉默时一股说不出的脆弱沧桑。
      薛茗看着她,教授比之自己能有多大?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话里却总是让人不喜的老成。他刚要开口,却被钟朗的敲门声打断。
      “胜男,还没下课呢?”
      “我不是打电话不让你来了吗,这雨还没停。”胜男有些气急,钟朗身上的伤比她只多不少,潮气重的时候,他怎么会好受。
      “韩非那小子不知道跑哪去了,一整天没来巡捕房应卯。等你手头工作做完,我们一起去找找他。”
      “他会到哪去?哎,他大哥那边你问过了吗?”
      “问过了,佣人说徐公子也一天没在家,鬼知道去哪了。我刚刚又去四马路那一溜书店找了一趟也没见,公立私立的图书馆我也找过了,就差附近几个大学了。”
      “嗯,我知道。”胜男颔首。旁边两个明晃晃被忽视的人终于被分派了任务,一整条小腿都是他们的了。
      “喂,薛呆子。”黄杰一边轻轻翻动着肌肉一边对薛茗耳语,“教授跟这钟朗好像有意思呢,嗯?”
      “不可能吧……”呆子薛茗这次终于有了反应,否定的语气让黄杰有点不乐。 “你从来不留神,当然注意不到这些了。不论这个,教授干嘛要兼巡捕房那个地方的职?就算兼职,有哪个法医还自己上阵追捕罪犯,巡捕都干什么吃的?教授的枪伤怎么来的,她从来不讲。” 小姑娘不满地撅了嘴,神色黯淡了点,“我觉得,他可配不上教授,就算是个有点名气的老虎探长也不行。”
      薛茗垂下眼睛,不再应答黄杰,面前是一堆熏死人的腐肉,心里却反反复复回想着钟朗瞥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人从来没有居高临下的倨傲,更不会折腰的谄媚,潇洒之类的词语跟他无缘,面孔粗粝目光沉稳,内敛的东西却尖利得仿佛可以刺穿一切。明明他所有仅是身上枪套里的两支钢铁而已,说话也从不带火药气息,却让自己骨髓渗凉。回味起来,是那平平的一眼里,警惕和敌意都难以察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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