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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肝胆洞,毛 ...

  •   冬日又被遮住,铺天盖地的灰色中只分辨出半明半暗的云。一双穿着半旧胶鞋的脚半跷在沥青马路上,脚透过薄薄的鞋底与这个城市血脉相连。身上略显肥大的暗色夹袄松松地倚靠着灯柱,下颌光洁黝黑,嘴角挑着似乎有那么几分玩世不恭的弧度,鸭舌帽檐斜斜遮住半只眼睛,时而抬起胳膊向长颈瓶口对灌,路过的行人未近便能闻到一股浓浓酒气,先掩鼻转头,身边几个吊儿郎当的混混便横上一眼,纷嚷人群隔开的距离恰到好处,并不耽误他的独酌,颈边刺青的花纹似乎也随酒意淡淡晕开。散庭之后各自行色匆匆,没有人留意到在他身边一触即散的角色行行种种,乞丐,车夫,掮客,贩子,包打听,不一而足,或三五成群跟上珠光宝气的大班乞讨,或殷勤揽客凑向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或者陪着笑脸跟小职员兜售货品,他就用另一只朦胧迷离的眼睛扫视四周,不胜酒力地踉跄几步,嗤出没人听到的轻笑。
      最后一个人散完,法庭那扇被擦掉鞋印的大门轰然紧闭,他似乎还没有醒过来,一个磕绊甩掉了帽子,露出短短的青色发茬,弯腰捡拾间嘴角绷紧,轮廓跟那个老虎探长钟朗莫名如出一辙。有个短工打扮的小厮把呢帽递到他手里,他回给一个耳光,接着便一来二往扭打成一团。
      被摁在地上摩擦的无辜人脸憋得通红,破了音的嗓子在咒骂,他凑过耳朵,听到的确实是恨恨的语气:“十波都派出去了,你……真狠,动真格的!”
      他脸上在冷笑,嘴唇微动,喑哑的声音却是第三个人猜不出的冷静:“委屈兄弟,我明白。”接着猛出一拳,人滚出老远。他站起来拍拍土,招呼几人拐进角落,出来时分明还是那套装束,只头面干净了些许,可套子里已经换成了那个被叫做钟朗的人,凌厉全身的尖刺被敛起,落拓不恭化为沉静,额头冷硬如衣角掠过的玄武岩墙,他刚刚经过的一个奋笔疾书的记者竟没有认出来,疑惑地看了两眼,又继续埋下头等着接应的车辆。
      这是一场豪赌,他几乎动用了全部身家,心里却是空荡荡的毫无筹码。眼芒一闪扫到旁边车窗里一张熟悉的脸,车子慢慢开过来,握着方向盘沉默的韩非身后端坐着他母亲。按理钟朗也该喊一声伯母,但他喉结滚了滚,坐进车里,伸出将握的手:“徐夫人,您好。”
      这是个心里自有明镜的女人,不需要客套,她也直截了当地说:“钟探长,我冒昧开门见山,向你借几个人,之后我们找个地方谈谈。我们彼此心里都有很多疑问。”
      钟朗不动声色:“夫人还请向我交待明白,巡捕房毕竟不是我开的。”
      “几句话概括,就是颂尧他失踪的事情跟华美旗下的五洲药房有直接关系,其中必有知情人,但是都抵赖不说,造成今天这个局面。”徐夫人恨恨道,唇形有一丝扭曲。钟朗扯起嘴角一笑:“敢问徐夫人是怎么知道的,五洲药房韩非,呃,二公子也去调查过,除了一月二十八号虹口分店的掌柜被日本人抓走,店内已经停业之外,并没有其他异常。”
      “哼,的确是没有异常。”徐夫人冷笑,“可此前被抓走的店员家属找到我之后,我才觉得那个老板林达生行为可疑,寥寥几人知道的保险柜竟然也被翻动过,恐怕是他卷款潜逃,抓走的其实是我的尧儿吧!”
      钟朗确实结结实实吃了一惊,当时虹口日本兵突袭五洲的新闻炒得沸沸扬扬,店员被刺刀威逼的情形有很多居民亲眼所见,谁成想还演了这么一出李代桃僵,徐公子怎么会刚巧在旗下一个小小分店,林达生怎么可能瞒过所有人直到现在?
      徐夫人用手帕拭了拭眼角,语气仍然很冷静:“确实,我的所作所为不怎么像一个慈爱的母亲,这几天也把道泉抛下不闻不问,可刚刚知道消息的时候我多么希望这只是一起单纯的绑票,可颂尧失踪至今毫无音讯,甚至还有人顶起了他的名头,威胁他弟弟不得多讲,如今我只求得知颂尧的下落,不知还能不能替他收尸……”
      “呃,徐夫人,还不必如此悲观。”钟朗勉强安慰,虽说徐颂尧仍旧在世的可能性很小,可谁敢断定今天他编排的一出剧会不会激怒对手伤及徐颂尧,所有人一直到今天的演出,拙劣或者精妙,其实都是无奈之下不得不为的步法,仿佛一群被拴在线上却还想对抗操纵掌控的傀儡。
      “话又说回来,如果巡捕房介入的话,会怎么对待五洲药房里这群人?”徐夫人侧过头盯着钟朗。
      “既然夫人已经进行了暗中调查,巡捕房剩下的就是走明路,我要证实您的猜测是否属实。”钟朗坦承,语气十分中肯,“我知道夫人一直不让巡捕房参与,因为觉得这是公家,可公家就有公家的做法,我不会掺杂私怨。”
      “呵。”她哼了一声给予回应。
      汽车途经乐土中心的南京路,钟朗下去打了个电话,握着听筒透过玻璃望着笙歌宴舞通宵达旦的街区,烧淮扬菜的馆子飘出甜香,商店大且洋派,永安和先施两大巨头遥遥相望,新换的月份牌前人头攒动,上面影星笑靥如花,手里捧着的又是什么进口货品。他淡淡笑了笑,讲完电话,转进车子,有些意外地看着韩非扭过方向盘开始绕过跑马场外围,最终又回到法租界,拐进一处僻静的街道。
      一处红砖砌成的围墙出现,人迹稀少,车子进了小门,扑面便是苍翠绿意,钟朗有些意外:“四明公所?”
      “钟探长可是个上海通,怎么现在才猜出来?”徐夫人话里不带笑意,钟朗也没有解释,毕竟从宁波各同乡会兴盛之后,四明公所的坟山、屋舍都迁出改建为市房,此外还设了几所学校,偃旗息鼓得几乎销声匿迹,谁能想到上世纪末为保土地跟法租界进行了两次轰轰烈烈的对抗,势力最为强大的同乡会馆,如今竟被清幽衬得几分凄凉?徐夫人自是熟门熟路,领着他们来到的屋舍像是临时租赁的住宅,家仆恭谨退下一言不发,内里的布置全似明清旧意。
      “不瞒钟探长,我选在这个地方,是有用意的。”徐夫人喝了口新沏的茶,入口一股陈旧味道,她冷笑,“危难时候,亲朋好友尚且靠不住,何况同乡呢。”
      钟朗心思却有些游移,一路上韩非一言未发,即使对着母亲也没有什么眼神。他初遇韩非就知道他必定有个强势的血亲,愈是天纵奇才愈被压得喘不过气,叛逆地偷偷不去留学在上海做起探员已是他拼尽全力的反抗,骨子里的怯懦还没有被磨掉,看他现在根本不敢直视自己或者母亲,就知道他又开始惯性地逃避。冒牌徐颂尧暴死的时候他的悲痛并不全是装出来的,更多的还是痛悔自己先害怕了对手的威胁,没有及时坦白耽搁了时间,并且只能憋屈着偷偷摸摸地去调查,而不知身在何处的大哥已经很可能生死一线。
      他试着想让韩非发泄一场,最起码能痛快淋漓地嚎哭,但越是温和内向的人,心里积压的苔藓就会越多。韩非虽然不像从前胜男一样封锁着内心,沉甸甸的凄凉,肩上背负的却并不轻松。他也是暗自好胜要强的孩子,绝不会允许自己轻浮浪荡,生在富贵家庭算不得一种恩赐,因为神童更可能被诸多枷锁牵绊一生。
      徐母亦是个敏锐的观察者,也略略总览钟朗此人,说话干练而毫不留情:“钟先生,阿泉着一年多承蒙你的照顾,不过徐家的私事,也不需要外人操心。”钟朗听出了点弦外之音,笑得有些勉强,也没有说更多:“您对我还有什么话,不妨一并说出来。”
      “我对你以前只是略有耳闻,不过,也知道,你在上海滩可以算是一个奇迹,因为你把探长做到了极致。” 听到这话,钟朗的唇角渐渐收紧,他自己从不承认这样的夸赞,而且单论眼下,他亦是被困局中之人。“如今见面,我发现钟先生你的心,太大了。这固然值得钦佩,却不是长久之道。你要是想做一个好探长,就只管着抓犯人;想做审判者,那就去当法官;可你还想救赎人的灵魂,干牧师该干的活,我就不信你能在这里找到你想找到的平衡,更何况你自己还是个毫无权势的人。”
      她很轻柔地说:“这就叫自不量力。”眸中很平静,可分明透露出一句话:你总有一天会发现三者的矛盾无法调和。
      钟朗分明被她口中吐出的匕首洞穿心肺,可只是沉沉地点点头,道:“我承认,但多数情况,我从不做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
      “那只是钟先生今天之前没有摔得那么惨过。”徐太太抬起眼皮望望身旁浑身不自在的儿子,恨铁不成钢般斥道:“还有你,做什么不好偏偏要来做探员,就算巡捕房这些年清明些了,就算你跟了个好人,可巡捕是人干的活吗?上面是洋人,下面是老百姓,这就是顶天立地中间夹着窝囊气!两边闹起来了,你护着谁呀?你做得再好都有人骂你,没有好果子吃!别以为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你刚去不久时候的一个案子,帮派混战打死了狙击手的家人,他就是想让帮派人血债血偿,也没伤到无辜百姓,你把人家抓起来,结果还让人家跑了!最后炸弹护住了,结果帮派老大让他全灭,有心人想想不就是你蓄意抓了又放跑的吗?表面上说着控制事态,结果又是这样,这是信誓旦旦还办砸了呀!”
      “妈,这件案子你只是听说还不知道细节,那个刘天河是个军人趁我们不在能干倒一路的巡捕,而且他在小孩子满月宴上放了炸弹,如果我们当时没抓住他,或者没找出炸弹,就不仅仅是现在的结果了。反正,我不后悔,我一丝一毫也不后悔跟了钟头。”一向懦弱的儿子居然敢于出声反对,而且目光这么坚定,徐太太也感觉有些意外。她知道儿子两年几乎脱离家庭在外吃了不少苦,办事有些主见也学会了点察言观色,也许这是好事,但丝毫不能动摇她的决定:“你胡闹也该有个限度,现在是时候停下来了。你大哥下落不明徐氏的担子可都压在你肩上,我给你一个月彻底改造五洲药房,把这个毒瘤给我去了!”
      “妈!……”韩非叫了一声,但后面的话都没能吐出来,盘旋在心尖上,刀刃一般转着圈圈,痛得他眼圈泛红。这段少年侠气的恣意时光终究走到了终结吗?闪闪发光的梦想黯然蒙尘老去,他怕只能折翼做一个精致的富家儿郎,再也不能忘乎所以地哭和笑。一年多烽火里的并肩作战,同袍同泽死生与共,自此便是天各一方。
      钟朗的手毫不犹豫地放到韩非肩上,重重按了两下,韩非知道,他支持他,他不责怪他,教授也是一样。泪不轻弹可他只想痛痛快快发泄一场,醉一场,他们是他最尊敬最信赖最不可分离的人,以后,他怕是不会再如此热烈而又纯粹地相付任何一个人了。
      “别说什么你不会打理里面的弯弯道道,你父亲当年白手起家连个教他的人都没有,不也走到了今天?”徐太太了解自己这个小儿子,太过逼他怕只会适得其反。她懂得举重若轻,语气逐渐缓和,“底层的生活你也过了知道什么滋味,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有家有业至少还能斡旋一番。总之,至少你父亲咽气之前,徐家的家业不能在你手上断了!”
      钟朗插进话去,努力给韩非一个宽慰的表情:“徐夫人,韩非需要一点时间,一下子需要面对这么多,他会受不住的。另外,关于这一年多来的经历,我建议您跟他好好谈谈,他自己闷在心里的事太多了。”
      徐夫人笑笑:“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这个幺儿要是有你五分担当就好了,他从小就仗着聪明又受宠肆意妄为,一点事都成了天大的委屈,世上比他委屈的人多了去,他总是想得太美好。另外,这次幕后的人能控制不少人手还抓不到把柄,影响了新闻界、法界乃至巡捕房,还可能跟日本人暗通款曲,电报他都能截断,绝对不是个小角色,钟探长量力而行就好,我也不期望太多。”这个母亲终于显出那么一丝脆弱和凄凉,钟朗默默点头。“幕后的那个人比我还要了解你,了解你会为亲人和朋友做到什么程度。虽然目前还没有什么效果,但我还是要谢谢你为我家颂尧道泉所做的一切。等走完程序,五洲药房那边的善后就交由徐家来处理吧,我会让所有人付出应该付出的代价。”她的语气转为刺骨的寒。
      “徐太太。”钟朗仍旧不肯让步,他不怕触怒任何人,“五洲药房的知情人跟贵公子失踪并没有直接关系,他们有错,有很大的错,就错在隐瞒事态导致今天这个局面,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该死。”
      “我说我要弄死他们了吗?”徐太太低头拿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水面上的浮沫,“我会用文明的手段,让他们一辈子受良心折磨。就凭巡捕房跟法庭,哪怕抓到那个潜逃的林达生也只够判他个监禁吧,其他人呢?刑法里有知情不报这条罪吗?”她重重地把茶碗磕在桌子上,下手很稳,几乎没有溅出水珠,是贵妇人特有的优雅而克制的愤怒力度。
      与善恶短兵相接的阵地上,钟朗已经坚守了十年,太多太多眼见或闻说的事只能以无奈付之,也许多过中元节黄埔江上游荡的魂灵。他比谁都明白,律法与道德同为千人千面,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过是一句美好的口号,罪恶如鱼般多数破网而出,得到惩罚的也没人能衡准天平。他心里一以贯之的,不过是一句简单的“尽力”,做一个奔劳到死的渔夫。而他跟无边江面相比,不过渺小微尘,孤舟上也仅有两三同伴,生平之绝幸。
      “只要不伤及人命,我同意。”就算是变通,钟朗也清楚自己一贯坚守的原则动摇了,换做是他会努力让他们诚心忏悔而不是惩罚,但人心就是这么一种奇怪的东西,有时候你越是叩问它反而越坚闭顽固。也是,如果有借口可以逃避,谁愿意惩罚自己呢?
      五洲药房的蓄意隐瞒让他们错失了方向,当时谁也没有想到后续竟是以这样一种被玩弄如掌上傀儡的情势发展,而他自己要失去的,也许并不亚于韩非跟胜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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