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 19 章 无知但无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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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有这么重要的证据，为什么你搁到出庭的时候才拿出来，恐怕，上面的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受害人吧。”孙维廉挺着凸肚，故作声势的言之成理。薛茗看着他自以为无人所知的算盘厌恶至极，反唇相讥：“我花一天冲照片以后就去查这个冒牌货了，孙探长这时候在哪里？”
“我？自然是在查案子。”孙维廉冷笑，“这就是你的借口？一个电话打到巡捕房就足够——”
“你在做什么？明明是急着把胜男推进监狱！”一个清脆中夹杂着怒火的声音突兀响起，门被人“轰隆”击开，那力度让人怀疑是脚踹。簇拥着黑色毛毡覆盖的物件的平头小伙们旁边，正是一身男装的钟慧。韩非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他本就孤零零地站在席边，几步就飞奔到了她身边，两人还没来得及交换一个眼神，便差点被审判长回荡在厅内的“何人擅闯庭审现场！！”震得踉跄了下，几个身上带着流气的阿三可仍旧是笑嘻嘻的，领头的那位更撮唇对着审判长吹了声轻佻的口哨，旁若无人。他吹完了才不紧不慢道：“咿呀，我是谁不重要，本佬可是受兄弟所托来伸张正义的，对不对？嗳——各位一个个怎么都摆出不怎么欢迎的架势来？”他轻轻巧巧拂开了一个军警的长棍，把棍尖按到地上，这回是冲着证人席上的薛茗在喊：“小黑子，你要的放映机我抬来了，怎么样，别忘了答应的饭——我要霞飞路上那家的罗宋汤！你嫂子过门随礼另算！”泼皮无赖得一如既往，薛茗牵牵唇角，只回他一个苦笑。
“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审判长如果留胡子估计已经被气飞了，一个，两个，三个，今儿闯法庭的都当大门不存在吗！就没见过审的这么拖泥带水磨磨唧唧的案子，证人证据都不齐就急不可耐的开庭，这是要让他成为司法界的笑柄么！
带着磨出碎毛的毡帽的放映员手脚一刻也没停，仿佛熟门熟路一般招呼其他帮忙的把机器搬进来：“哎，我先说明白，我只是个放片子的，跟这案子没半角钱关系，是台上那位兄弟叫我过来帮个小忙，机子是正经来路，纯粹交情。要看什么，我也不知道。”一边用手推挤台边站岗的军警：“兄弟，哎哎，让一下，这宝贝疙瘩百来斤呢，要摔了你的脚也得给压烂了。”痞里痞气又滑不留手，装腔作势的体面人最无计可施的就是道理压不住的油腔滑调，不合惯例又如何，陪审团也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放映机都给搬到眼前了，箭在弦上，再冠冕堂皇的理由都逃不了另有居心，全法庭人都在凝神听着后生们的胶底鞋擦过地板的咯吱声。
韩非早就拉着小慧闪到了角落，小慧挣开他混着土的油腻腻的手，回了个白眼。距离最近的一群人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还好拉上窗帘的角落光线够暗，只有两人能看清相互示意的口型。“哎，你怎么来了？” “我哥他不方便，当然就我来了。”“你能行吗？剩下的，可是最关键，而且，最牵强的了。”“我怎么就不行，谁让你们一个个大男人都只能当缩头乌龟……”“你！”韩非看到小慧嘴唇做出的“缩头乌龟”，下意识地想出声辩解，却被小慧柔软的手捂住了嘴。台上放映机的转轮已经开始转动，皮带的摩擦声给谜底添上一层心痒难耐，少年少女的隐秘绮思在黑暗中悄悄蔓延，韩非烧红了脸，私心希望时间真的能静止在这一刻，可小慧也很快意识到自己做了何等亲昵的举动，惊羞着飞快把手撤到了背后，扭开脸。韩非看着她藏在发间微露的水晶发卡，忘乎所以地弯起清秀的眉眼。
薛茗现在私心里希望根本看不到韩非这个人，或者模糊这双他得意过无数次的明亮眼睛，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候居然还能刚好瞥到角落里的小小细节，他痛恨自己近乎神经质般的敏感和脆弱。他只能缓慢地深呼吸了几次，揭晓自己一直抱在怀里的盒子，拿出一部几年前掀起武侠热的片子——“火烧红莲寺”，三年之内连拍18集，万人空巷，叫座的火爆让所有电影公司都砸下重金开始仿效。他跟韩非找到的正是第一部，鬼影幢幢的红莲寺初被少年侠士撞破引发了首次的漫天大火，那时候最惹女孩子景慕的女侠红姑还没有出场，让演员腾空衣袂飘飘宛若仙子的“吊威亚”还是构想，只有和尚跟少年打来打去。即便如此，连每日散学后必要温书的他都破天荒被拽去影院人头攒动里看入了迷，虽说没被这怪力乱神的事冲昏头脑，也跟这个兄弟愣着头跑到拍摄棚里探头探脑，就想知道怎么飞剑腾云怎么把人放大缩小。那时他俩还是中学饭堂一个碗里抢吃的的兄弟，圣约翰还是高高云端不可企及的幻想，母亲还没有去世，教授也仍在美国写着学位论文，时间总会嘲笑所有自以为是的一如既往。
卷起的胶卷快要过半，薛茗仍旧没有作声，清晰与模糊间飞速掠过的黑白画面令人焦躁。学成武功厚父母去世的陆小青离家出游，某日至红莲古寺借宿，发现殿中许多鬼影向佛像礼拜，走近一看，莲座后面有一深穴，恶臭逼人。寺中的知客僧见陆小青发现了他的秘密，便欲杀小青，打斗中占不到便宜就将他困住。危急中，侠士柳迟从屋顶破梁而入救出小青。逃出的二人正在互通有无，薛茗突然喊注意，指着临时张起的银幕，冷冷的腔调仿佛化身为电影里恶贼的审判者：“诸位先生，接下来要出场的这个人，就是假冒徐公子的角色，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姑且按这里面的名字把他称呼为赵振武。”荧幕上出现了一个大清武官服色的人，红色的凉帽下那张脸果然与徐颂尧有几分相似，操作的放映员也收起了嬉笑不羁的神色，认真地把胶卷停在赵振武面庞清晰的一格，抱臂道：“要看就快些，时间长了会曝光的。”
“赫，就是这么个人？”孙维廉嗤笑，“随便找个长得有点像的人来糊弄我们？”
“睁大眼睛看！”薛茗吼出了自己也不相信的一声，“这个人虽说没有什么体表标志，但是他的耳朵形状比较奇特，侧面有一个小突起，不光是我这张照片，还有现场的死者照片都能证明，死了的是这个跑龙套的蹩脚角色！而不是他假扮了一个星期的徐颂尧！他做演员虽然穷愁潦倒，演的徐颂尧却骗过了很多人，是个好演员，嗯哼？”他继续冷笑，却让人无可辩驳，胜男也在微不可见地颔首。
“小角色而已，查清楚他是谁，有必要吗？”孙维廉不紧不慢，摊摊手，“我看徐二公子似乎并不愿意交代为什么硬把这个人说成是大公子，哪怕长得再像连亲哥都能认错吗？”
席位的后面，韩非的脸半藏在柱子的阴影里，神情被分割成两半，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小慧悄悄握了下他的手，走上前去道：“孙探长，看来你还没意识到自己犯的错，不过这个先不说，你为什么不关注这个演员如何能成功地扮演了徐公子这么久——从本月一号直到今天——而不是问韩——徐道泉他为什么认错大哥。”
“他要是不假认他哥，这个冒牌货至于瞒到现在吗？”孙维廉越发觉得这个丫头傻的可爱，他眯缝着眼瞅着钟慧西装下掩不住的窈窕身形，“平时看你还挺机灵得，现在看连钟朗的一半也不如。钟朗做了缩头乌龟让你来？他还是个男人吗？”
“谁都知道我哥在公共租界查Robinson的案子根本过不来，你还在这里诋毁他！”钟慧炸毛，她丝毫不能忍受对哥哥的任何污蔑，“对，确实是我哥让我来的，我哥不是天底下最好的探长，但是上海最好的探长，如果没有我哥，这个案子根本破不了！”她拿出一张纸，手已经气得发抖，强压着声音念道：“敬告各位庭审成员，鉴于以上本案的决定性证据，我请求立即商定延期审理，徐颂尧已于一月二十八号左右失踪，原受害人之弟徐道泉因受不明人士威胁而冒认另一人为兄，徐家在上海的仆从也多数被莫名遣散，导致徐颂尧下落不明真相难寻，我已向巡捕房申请将徐颂尧失踪一案和冒牌少爷身亡并案调查，并以玩忽职守撤销进行本案调查的孙维廉探长一职——”
没念几句法庭就已经炸了锅，然而钟慧很巧妙地控制了声音，既响又不至于嘶哑，其他各种深幽叵测的嘁喳都抵不住清亮声线的势如破竹。孙维廉听到自己的名字之后就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叫起来，让钟慧不得不打住藐他一眼。
“我玩忽职守？赫赫赫赫赫，谁会听你这过家家的话，撤我的职，赫赫，玩笑！！”
“别急，我哥写的信还没完呢，”钟慧不理他的胡搅蛮缠，双手握着信纸，继续坚定而有力地念道，“另，在巡捕房二月二日接到的一起电击致死案中，死者为在上海通宁波的电话线路上切断高压电线之后死亡，经于胜男教授和公共验尸所验尸官张简共同确认为谋杀，与徐颂尧失踪一案有直接联系，下次庭审将提交此证据，证明于教授无罪，本案凶手另有其人。二月十三日，钟朗。”
她放下信纸，紧紧抿着嘴唇，扭头跟胜男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是如出一辙的坚强。
“没有了？”审判长似乎有些意犹未尽，喧嚷了一上午的谜案终于拨开云层，射出一线天光，虽然还有些朦胧，但是足以驱散他心里黯淡这个魔鬼。
“我念完了，请您宣布延期开庭吧。”钟慧点点头。
“这……到底谁让徐少爷失踪，谁杀了冒充的徐少爷，这都不知道，老虎探长查出了什么啊？一个失踪和一个死人？”底下有个足够高的声音飘到她耳朵里。
“这位先生请你搞明白，胜男是这次庭审的被告人，只要证明她是无罪的，就可以宣判了。”钟慧毫不客气地怼回去，“案子当然还没有结，等查明真相，站在被告席上的应该是真正的凶手！”
那个人讪讪住了口，脱下帽子欠了欠身，跟着身边的人一起离开了。
胜男已经很久没有说话，此刻也只是微垂眼睫，让正午折进玻璃的日光在她颊上投下一片阴影。
陆续有人散去，黄杰、薛茗等等也默默留下背影，门外仍旧静静的，没有呼喝。没有追逐。甚至——没有枪声。
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自己居然潜意识里在期待着枪声？虽然射击技术已经很好，但她不是一直厌恶着这种杀人武器的声音吗？
我对这些天自愿承受的不白之冤，心里有这么大的恨意吗？
虽然是情非得已，刚刚那一刹那我是不是对韩非和他的大哥产生了很深的怨恨？
她自问。有些话，连钟朗也不能说，她只能自己听自己的倾诉。
“快走！”粗暴的声音把她惊醒，是狱警在驱赶她的脚步。第一下提腿时，发现自己的脚腕已经完全麻痹，脚掌软塌塌地下垂。
尽管有些踉跄，出门前，她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墙角。
钟朗。
刚刚那个戴鸭舌帽的是你，我认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