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番外 开始的开始 考试前作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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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1年6月上海黄浦江滨，十六铺码头。
正是一年中船运最兴盛的时节，码头上到处尘土飞扬，处处可见装着各色货物的箩筐木箱被运上运下，旅人各自行色匆匆，小贩车夫觑着眼力见儿招徕生意，挑夫光着两个膀子靠力气吃饭，嫁给码头的女人们都以船为家，揽些洗衣服做饭的活计。外面就是南市，十六个铺内江浙福广各有地盘，除了正经生意，还做半公开的烟、赌、娼，接着地下青、洪帮会。既藏龙卧虎，也鱼龙混杂，号称难治，颇让接壤的法租界头疼。
再过一个钟头，例行开往美国洛杉矶的轮船就将起航，码头上来了衣着体面的一家人，父亲，母亲，长姐，十岁左右的弟弟，提行李的佣人，团团把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簇拥在中央，他一身黑色西装礼帽，抚摸着依在身边的弟弟的脑袋，带着和煦的笑回应道：“……都放心吧，这船是柴油船又稳又快，去了那边还有二姐互为照应，等我学成归来定把药房带上一个新台阶……”
“大哥，等我像你这么高了，我也要出去留洋！”小小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的弟弟突然插嘴，“我一定学的比你还要多还要好！”
兄长不恼，反笑道：“阿泉啊，先别吃饭都抱着书不撒手，才十岁就像个老头子戴眼镜了，丢不丢？”
“哼！”阿泉斤了斤鼻子，鼓着两腮别过头不去看他。
“哎呀你看，这孩子就是气性大！”全家人发出欢乐的笑声。
另一边也是道别的一家，不过只有四个人的送行相较之下显得有些寥落。一身利落背带裤的女孩子理着英气的短发，圆圆脸庞稚气未脱，下颌的线条却已经开始显露出流畅的柔美，长得很好看，却把脸绷得紧紧。父亲正在安抚小嘴仍旧撅得老高的女儿：“楠楠，还在跟爸爸妈妈生气？你不是一直想看爸爸妈妈念的学校是什么样子吗？”
“不。”女儿昂头，紧紧拽着身边青年的袖子。“一会船就开了，你可就见不到你爸妈了，憋着的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青年微笑着柔声劝慰。
女孩子固执倔犟的嘴角一下子变得悲伤，毫无征兆地开始大哭，一边掉泪一边用小拳头捶打父亲的胸膛：“呜……你们有事没事就往国外跑，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现在我长大了你们又不去了……打你打你……”
漂亮的母亲笑得带着几分哀伤，把女儿抱在怀里抚着她的背，看女儿搂上她的腰哭得毫无顾忌：“楠楠，爸妈有工作脱不开身，有空一定去看你，好不好？那边有爸爸妈妈的很多朋友，还有舅舅一家，一路上也有你维麟哥哥一起，不用害怕。那边就是洋人多一点的国家，你听得懂他们的话，就跟华人一样……”
码头上，一个短袖水手服打扮的青年跳下船，敏捷得像只花豹，一路跟人打着招呼，肤色被晒得黝黑，显然是在水上混惯的。他大概二十一二岁，看上去却比实际要年长，狭长的眼睛里敛着深切的光芒。途径台阶上这个绝好的观测点，停下来遮着眼睛扫视四周，暗暗估算今天的行情，驳船帆船轮船各有多少进了港，能卸多少货，冷不防刚才的对话飘进耳孔，他瞥了擦着眼泪的女孩一眼，唇边似笑非笑。都十五六的人了，还这么粘父母，养的太娇气，不用看就知道是个大小姐。父母都有书卷气估计也是留过洋的知识分子，家里都有底子，还知道继续把孩子往长毛那送，倒也不坏。旁边递过来一支烟，点了火，他看也不看就拿过来叼在嘴边，轻轻吸了一口。
“钟老兄，去洛杉矶的这黑壳船还少点人手，我们船长也知道你名号，当过兵打过枪的。怎么样，跳上船就走，行李都不用带，两个月回来，给这个数。”旁边汉子伸出五根指头。
“得了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跑远线，最远到南洋。”钟朗吐了一口眼圈，侧过脑袋看他，“而且这船载人又载货的，吃水有点深啊，你给掌舵的提个醒。”
“哎呀，出洋这么一大趟不容易啊，多带点没什么，燃料和水也带了两倍，掌舵的都是老手，保管没问题。”汉子眯眼笑，“嫌钱少可以再加啊，我们老板都难得请的动你一次。”
“想请我早就来了，”钟朗不吃这一套，他妹妹可就指望着他这一个人呢，念中学的费用得早些攒下，“我可惜命得很。当然，平安一趟，大家欢喜。”他摊手挑眉。
汉子却没究他话里的刺，有点紧张地探头探脑，声音也降了一个八度：“兄弟，你看那黑马甲的是不是洪帮里的六爷？那边驳壳船上。”“是啊。”钟朗懒懒的抽烟。“哟，我走了，可不想拦着他们生意。”汉子一溜烟跑了，体格挺壮跑起来却不慢。
六爷这会子带人能做什么生意？自然是从老虎嘴里捞油水，每每法租界鸦片船进港后面都有水鬼缀着，轮船吃水太深靠不了码头只能放小船运货，途中翻掉那么三艘四艘的也不稀奇，可想捞回货来就不容易——全被洪青二帮暗地里截了，青帮干得尤其大，漂到下游的十六铺明目张胆上岸，法国巡捕也拿他们不得，巡捕房里有人撑腰，又是华界。钟朗嗤笑，唇边带着逼人的冷意。十五岁一个人愣着头扎进社会这摊浑水，他见了很多之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三年多的军旅生涯，留给他的只有精妙狠绝的枪法，一丝不苟的习惯和堆积如山的回忆。以前恨不得豁出命去的现在渐渐不那么在意了，他最恨的是不能自制，所以对所有能上瘾的东西深恶痛绝。当然，烟，有时候应酬免不了抽两根，酒，自然不算。
旁边那个娇小姐终于缓过来了，就是望着父母仍旧泪眼汪汪：“我比别人聪明，肯定能三年就读完！……要是，要是读完了你们还没来看我，我就不回来了！”
父亲取笑她：“看看，说这大话！旁边比你小的那个男孩，还说自己五年修完博士呢！要读的好才成！”
女孩瞅了爸爸说的那孩子一眼，嘁了一声：“这么小就戴上两个酒瓶盖儿了，长大了得厚成什么样子！”恰好阿泉也向这边看来，两个人对视一眼，不对盘地各自扭开头。被她称作佟哥哥的青年噗嗤笑出来：“我认识他大哥，华美药房那个徐家的公子，这次也是去留学。不过这孩子可是真聪明，都说是个神童，看书过目不忘的，淑楠你确定能赢过他？”
女孩信心满满地握起拳头：“我干嘛要怕他？看这里我肯定是最小的，比他早出去好几年，等他长到能留洋我都回来了！”
“要是他学得比你快几倍呢？”母亲含笑问道。
“那我可以比他更勤奋更用功，要是他也去读化学，我就能做他老师了！”女孩展眉笑道，顺势挽住两边父母的手臂，撒娇道，“再说了，我有天底下最聪明最厉害的爸妈，哪里不强过他，是不是？”
“这孩子……”看着女儿的无忧笑颜，父母各自欣慰地对视一眼，爸爸笑道：“来，楠楠，在这给你和哥哥拍张照片吧。”
女孩笑着奔到青年身旁，不规规矩矩地站着，偏偏侧过头冲镜头后的父母做鬼脸。钟朗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出神地注视着这一家人，脚步一直没有走开。明明这里每个人都跟他的家人没有什么相似之处，也就是那个女孩的黏人有几分像妹妹小慧，但小慧比她懂事多了，其实也不怎么缠着他，凭一张小甜嘴四处哄得人眉开眼笑，人人都喜欢。但她心里还是清楚的，真正能依靠的还是自己这唯一的哥哥，什么都看得明白，又什么都装作不懂，过早地进入成人世界，很大一部分，怪他。
女孩注意到旁边一个大她好几岁的男人一直在看她，不由分说翻过去一个白眼，当然是巧妙的在照相的间隙。钟朗笑了笑，把烟掐灭，这时父亲想拍张全家福，也注意到了一边无所事事的他，步子刚向他走去，旁边那个叫佟维麟的青年就出声打断：“伯父，我来给你们拍吧。”
“哦，好啊。”刚刚他差一点就走过去接相机了，这个父亲还不忘抱歉地冲他一笑，然后站在妻女身边。佟维麟的目光淡淡掠过钟朗，好像他就是空气，钟朗站在他旁边看他按下快门，然后捏着剩下的烟柄，走了开来，很快混入纷纭的人流里。
轮船缓缓喷出燃机肺中的白烟，码头船上别离的两群人都拼命挥动手中能挥舞的东西，轰鸣声盖过了彼此的叫喊，最后的时刻，没有怀抱，只有目送。
名叫楠楠的女孩拼命憋住眼里的湿热，她发现其实她的坚强超乎她想象，此前一切的任性，不过是明知有人会永远护着她随着她而已。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宣言，故作老成的话语，都被时光埋葬在这个普通的清晨，连她自己都记不起。
三年之后，她当然没有回来，五年之后，也没有，等到十年之后，再一次踏上上海滩边的人，是那个脱胎换骨的于胜男，身上没有楠楠的一丝遗迹。
就像已经沉没在几千米深的太平洋深处。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番外 开始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