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修） 收的小弟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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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2年2月1日，上海极司菲尔路1575号，圣约翰大学实验楼。
道旁冬青积的薄薄一层雪初初开始融化，校工呵欠着揉眼，扫帚尖窸窸窣窣擦过柏油路面。上海冬日清晨的寒气就是湿哒哒淋漓着从地缝爬出的恶意，此刻没有什么比一屉甜香暖融的包子下肚更能让人感觉幸福了。
胜男早起排队买到了两屉笼包，心情颇好地提到医学系课室的白铁炉上热着，隔空焐了捂手，油纸夹起一个，边嚼着边看着本昨晚随意搁在某桌位上的书。整屉已经被消灭，门上插销被人轻轻推开，钟朗拿着顶灰黑绅士帽迈进来，毡绒上犹带着刚刚拍净的雪粒的清冷气息。他只随意抖了抖风衣长襟，一眼就看到胜男把书页啪嗒合上，转头也看着他，书脊上有几个油墨英文大字。
“TE-LE，P-A-T-H-Y，”他念了一遍，眉心微攒看胜男，“你怎么研究起这电话电报的玩意了，嗯？去问韩非嘛，他爱捣鼓这些。”
“不是，”胜男摇头，悄悄抿嘴笑了，没有一如既往地给这个求知若渴的家伙解释，只转而问道：“桂祥生的案子今天收尾了吧？”
“嗯，这是巡捕房准备递交的证物单，你签个字。”钟朗取出贴袋里的文件夹递给她，随意坐在对面桌子上。胜男拿出所有文件，眼睛盯着看了几个来回，拿起笔又搁下，手指叩了下桌面：“这个被告律师是谁啊，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他倒也真有信心，正经律师不请，茶馆里随便找了个，我都不知道他是谁，呵。”钟朗自然清楚，坐在茶馆里招揽生意的律师，都跟法警甚至□□关系密切，沆瀣一气剥掉当事人一层皮是常有的事，但凡知道些底细的并无理由，除非要走某些暗路，但他并不打算跟胜男讲。胜男攥紧了手里的纸：“你也不必瞒我，虽然我不在庭审时出面，我也知道，这些检察官没有一个干净的，每每遇到这些权财的角力，他们篡改事实颠倒黑白，我们辛苦得出的结论根本就无济于事，更别说这还是小一部分能被送到法庭上受审的案子罢，其他的。”她紧抿着唇，拳头敲在桌面上，又松开。
“胜男，”钟朗弯下腰注视着她，双眸深深，“我们是巡捕房的人，我们能做的就是清扫巡捕房里的障碍，法院那边的，我们做不了太多，你知道的，我们需要忍着，胜男。”
“不是能不能忍，问题在，我们凭什么要忍受这些？”胜男摇摇头，拂开钟朗搭在她双肩的手，收起书和文件开始披上大衣。
“你现在要出去？这么早？去哪儿我送你。”钟朗紧跟着她身后。“见实验室的一个赞助人。你不用送我，那边说今天会来实验室看看，约的是七点，已经快了。”钟朗两道浓黑的眉皱成川字，半个月前他们揭破了日本军方研制毒气武器的阴谋，途中胜男在圣约翰大学的这间实验室遭到了灭顶之灾，所有设备资料荡然无存，而且整层楼都在炸药和火焰里面目全非。他们彻夜不眠揭开一个又一个谜团，疲惫地相聚并休憩的地方不再，而胜男的心都被炸掉了一半，这是她的家她呆的最久抵御世界污浊的盔甲。钟朗在火光里紧紧抱住她的时候感觉她差一点就变成游荡的魂灵。现在他看着她琥珀般的眼睛，看着刚刚修好的玻璃侧门里她每日都要站上五六个小时的解剖台，看着她顽强地坚持着底线绝对不接受法国领事别有用心的赞助自己一个个地去走访筹集到的物资，他只是说：
“胜男，实验室再重要，一千个加起来也比不上一个你。”
“我知道啊，”胜男歪头，微微笑了下，让钟朗失神了片刻，才补道：“能少出去就少出去，知道吗，圣约翰在这极司菲尔路尾巴上，公共租界名不正言不顺的，踏出马路一步就三不管。”
“我可不觉得圣约翰是避风港，该来的不都来了，不过现在日本人不敢再来什么动作。倒是你们几个应该少来圣约翰，日本飞机只敢炸闸北，他们动不了租界，静安寺再往西就不安全。”
“谁敢动我，上海这地界上，谁不知道我是‘老虎探长’，行的正站得直，做了十年巡捕抓了十年贼，泥捏的人也得成铁打的汉。”钟朗一掀风衣，恶狠狠地叉腰环视四周，深幽眼睛里带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这个笑话一点也不好笑。”胜男瞥了他一眼，门边已经有两个窥探的小脑袋捂着嘴笑出声来，她拉开门，这两只乖乖地走进来。钟朗的妹妹小慧扭绞着手指，把火红围巾边的流苏甩来甩去，齐整的短发软软垂在耳边，胜男注意到她今天只是换了围巾而没有戴近来一贯戴着的发卡还有些纳闷。三人小组里的小探员韩非刚满二十一岁，戴着顶浅灰南瓜帽，和气的圆圆脸颊上是掩不住的笑意。他俩可在门廊里冻了好一会儿，耳廓都泛着红。
“笑什么呢笑。”韩非笑得忘形，差点没扶住震颤的镜框，被胜男侧目怼了一句。 “没，没，今天小慧穿的衣服漂亮。哎呦小慧你别掐我，我说的可是真心话。”“你这说的语气可不像真心的，该掐！”“我就是真心的语气啊，而且，难道我说的不对吗？”“说得对，但是你夸人的方式太拙劣，我就勉强接受吧。”“什么？……嗯嗯，好，你别瞪我，大小姐，我们等会再探讨这个问题，好啦？”
胜男侧头跟钟朗对视了一眼，笑得无可奈何，钟朗深幽眼睛里带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只是看着眼前的这个人，叫她不好意思地假装咳了一声。
“那个，于教授，你今天就在实验室等好了，我大哥打电话说是要直接来。”韩非好不容易耳根清静些，人还有些昏头的样子，扶着脑壳。
“你大哥？他为什么要来？胜男你认识他？”钟朗有些蒙，小慧早就红着脸躲在一旁。他从胜男口里听到了四个人里唯一瞒着他的实情，微气道：“好呀，这么大的事，居然一直瞒着我！小慧你也知道的比我早是不是？”
“头，我其实一直想告诉你，第一次见到你我怕你觉得我是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不肯带我办案。我家里不缺钱，可是除了钱我得不到更多的东西，我从小就希望单凭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片天地。后来有了点名气，我父母那边我大哥也瞒的很好，所以就一直瞒下去了……我只是想做韩非，不想做徐家少爷。”韩非声音越来越小。
钟朗的神情有点复杂，目光如炬的他怎么可能看不出韩非身上种种，皆非寻常人家能教养出的，必是需相当优裕的条件。韩非的高超智商源于天赋，可若不得进学求知，怕是早已湮没。可上海的小开哥儿千千万，在钟朗身边跟他风雨来去形同手足的韩非，就只有这么一个。连他也记不起什么时候，不再戏谑地喊韩非“小毛孩子”，而是相互交托生死。“事到如今，怎么处置你我还得好好想想。既然你大哥还没来，胜男你先去里面休息会，等他来了我再叫你。”
“我不累，就在这里等吧，正好看会书。”胜男未想他突然提到自己，脸上微微热起来。
“好啊哥，你就一心只想着胜男，把我抛在脑后了是不是。”小慧不平。
“傻丫头。”钟朗拍了下小慧的脑袋，四个人都笑起来。
钟朗扭开收音机的旋钮，转来转去都是些电影唱片，甜美的声音播报着今春跑马赛季的马讯，上海县电台里仍旧是那段早就录好一直循环着的《告上海人民书》，冠冕堂皇全是战事平稳后方安定秩序如常的混话，他有些烦躁，咔吧关掉，拍了下棕漆木盖，手臂撑在桌子上，兀自出神。坐回去继续翻书的胜男头也不抬来了一句：“官方电台不会发布战况，不如看报纸。”
钟朗扯了下唇角，语气嘲讽：“那些所谓前线记者，我估计他们连冒烟的枪口都没见过。”他抓了抓头发，摇头继续：“我那些军队里的朋友也得不到消息，光一个十九路军在打糊涂仗，这里更是一团雾水，呵。”
“哥，你也不用担心太过，防线不让记者过去怕有间谍，他们也就在战地医院里呆着，能知道多少？”
“是啊，头，上海不会有事的，日本人就是在挑衅，掌控溥仪想让他在做傀儡，他们就能开始统治东北了！他们就是想在上海这个地方搞出点事情来掩人听闻……”韩非自觉自己说得太现悲态，赶紧补道，“总之这里不会真有什么事的，我看圣约翰操场上摆着星条旗……”胳膊上被掐了一把，韩非一个激灵对上小慧的眼睛，猛然想起她刚刚在门外如出一辙的眼神。自己只是在帮小慧整理围巾，却被她推开手，警告道：“别动手动脚的，没见我哥近来心情不好哦，你当心惹毛他！”“怎么，我没觉得头儿怎么啦。”“我看出来了，自从南京来的那个当官的被乡民殴死的事发了之后，我哥就没放松过。”“我知道，愚昧无知的人真拿他们没办法，还以为那个大员在投毒，用一点点脑子想想就知道怎么可能嘛，恼人的是有日本人在水里置毒的传言，围殴的事早就不止这一件两件了……”“嘘！你知道就好，可别跟胜男讲。”小慧机警地朝门里看进一眼。“这么大的事，于教授肯定知道的啦，我讲不讲有什么干系。”“知道不知道都够让人难受的了，你别提就好。”而此刻小慧的神情，就是每每喊自己“呆子”时的嗔怪，蕴着两分亲昵。他本来就没有打圆场蒙混过关的嘴皮，这下子更是不知道口里在讷讷什么。而钟朗只是瞅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让他心虚地垂下头。
七点差两分，课室的大门响起了有规律的叩击声，几个人都毫不意外地转过头来，胜男看出韩非小慧的磨磨蹭蹭，还是自己走过去开了门。门廊里的青年嘴角噙着笑，微微点头示意：“想必你就是于胜男于教授吧，鄙人徐颂尧，也是韩非的大哥。”
胜男在与这位实验室最大的赞助人寒暄的时候，钟朗带点悠闲的戏谑看着旁边一对小孩，小慧还好，反倒是韩非慌得手脚不知何处放，左右瞅着，仿佛巢边不安张望的幼鸟。就这样子，还嫩着呢，别想轻易把他妹妹拐跑。不过，左右小慧还小，不着急，不急。
徐家这对兄弟相拥在一起，面庞轻易能辨出是血亲，但兄长西服洁白，雪天走来鞋边干干净净一点污渍没有，韩非则蓝色夹棉套衫外罩背心，抱着书本笔记就随意在圣约翰挑间教室旁听，平易得扔进人群毫不显眼，又不善交际笨嘴拙舌，本是个家里的异类。就说此刻，擅自离家两年，面对着亲大哥他也局促得很。
“长壮了很多嘛。什么时候回家看看，爸妈惦记着你，光写信可不行。” 徐颂尧松开手臂，又揽住韩非的肩摇了摇，压低声音，“我可是瞒了他们这么久……”韩非看起来一点也不想讨论这个问题，顾左右而言他，直让人想叹气。钟朗很自然地走去跟徐颂尧握手，顺便捎上脸颊红红的小慧。小姑娘虽然明显紧张了，表现得还是挺大方，他满意地瞅了妹妹一眼，转回头不怎么想看她看上的这个傻小子。
徐颂尧来圣约翰，看久不归家的弟弟还在其次，主要是想看实验室的现状。胜男跟钟朗一起陪着他进了隔壁套间，小慧长出一口气，戳戳发呆的韩非，戳得他一个激灵。
“喂，你魂儿丢了？”“没，没事……就是好久没见我大哥了。”
“呦，原来你害怕你大哥呀？——还是你有事情瞒着我！”
“你想太多，哪里有呢。”韩非把绞的紧紧的双手松开。“哎呀，头真是一步都不离于教授，案子都不管了。我还是自己先回巡捕房吧，顺便送你回去。”
“哼！”
“走吧，我的大小姐。”
送走了徐颂尧，钟朗发现车子早被韩非开走了，无奈摸头，胜男看着他，噗嗤一声笑出来，很快抿着唇，两颊梨涡深深。
“韩非这小子，翅膀越来越硬了，真是。”
胜男看他又转身往里面走，“哎，你不回巡捕房了？不是还有案子吗。”
“让他自己带人去吧，自从老孔住院，韩非现在都能独当一面了。”钟朗眯着眼睛笑得狡黠。
“那你呢。”
“我，陪你。”胜男一个扭头转过身就走，可耳根悄悄红了。
“收拾你来帮，刷墙你来帮，搬器械也少不了你，别人看到还以为什么时候实验室雇了个大探长来当小工。”胜男不敢说得大声，这钟点，实验楼陆陆续续的有来学生，这个家伙也不怕别人听到。
“谁不知道我就是干小工出身的呢？不花钱，还干的比别的好，这买卖上哪找去？”钟朗挑起眉毛，看得胜男又要笑，马上她又板了脸，看着这个恼人的家伙，他眼里全是两个字：“担心”。
“好啦，别再乱想，他们暂时拿法租界没办法的，我看你呀，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学着胡搅蛮缠，钟朗更熟谙这招，一脸无辜： “不，我看你实验室里那个眉毛旁边一颗痣的小子老是偷偷观察你，恐怕不怀好意。”
“行了，我去宿舍睡会还不成吗。大，探，长，你的脑子也该歇会了。”
巡捕房的探长永远草木皆兵，反倒是她，胆子比从前大了许多。什么日本人，有机磷毒气，忙不完的凶杀案，躁动不安的上海滩，都是之前和以后要去考虑的事情，现在她只想让他安安静静阖眼睡上一觉。那些纷纷扰扰，都先搁到一边去吧。她只要此刻，长久一点就好。
两个人说着，声音低低，并肩的两个影子依偎在一起，在晨光初盛的林荫道上越来越淡。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