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 18 章 你的眉目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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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证阶段，起诉的检方远远是压倒性的优势，验尸报告证明徐公子死于溴化物中毒，并在消化道和血液里都检出了相当浓度的溴离子，实验室的门有遭到强力破坏的痕迹——胜男对此报以冷笑，而她无法解释的还有实验室的溴化钾试剂，购买后的实验记录并没有足够抵消用掉的分量，三者相联构成清晰的草蛇灰线，她为徐公子进行抢救的药箱不过是欲盖弥彰。
辩方再也拿不出新的证据，尽管一再请求，审判长也仅仅按规程开始了被告的最后陈述。胜男收到了律师给的神色，压下一切情绪简单重述了一遍供词。不过无谓挣扎罢了，虽然是无罪辩护，还徒劳地希冀争取缓刑，多处绷着的气息都不自觉地舒缓。记者们已经攥紧纸笔暗暗发力准备奔向电话亭，向各自的主编通报最新情况，加班加人手赶印晚上的头条，没有晚版的也抢着向电台提供材料，新闻讲的就是一个“快”，全上海几万人在都在这一个碗里夺食，吃不饱的大有人在，西装体面的也饿狼一般眼光发绿。
但是门外却传来了军警的喝骂声，拳脚划破风声，有重物颓然倒地，这次逼迫大门打开的却是一个形容狼狈的人，跌跌撞撞掀起一阵空气中的尘粒，挨近的人都下意识地皱眉掩鼻。他扶扶并不存在的眼镜框，眯眼环视着四周，脸上还带着点后知后觉的迷茫，除了胜男脱口而出的一声“韩非？”，还没有人从脑海中回复过来。还好这种迷茫只是一瞬间，韩非从弯腰防御的姿势慢慢挺直胸膛，尽管现在他比闯进体面舞厅的乞丐差不了多少，但容不得迟疑，绞刑架已经开始晃动它的绳圈。“辩方请求传唤新证人，并有颠覆本案的证据提交！”蒙尘的年轻声音一如旧日清朗。
“你是何人？”审判长同样以声音压人，感觉隐隐之中有什么不安分的东西动作起来，马上就要制不住了。
“徐道泉，化名韩非，”莫名觉得自己介绍得荒谬，勾起一丝与和气的圆圆脸庞不称的冷笑，“或者就是你们口中没有人找到的那个徐二少爷。”
沉默，依旧是沉默，有人转头去看前排雍容端坐的徐夫人，她也仅仅只是回了下头，对这个仅存的儿子没有丝毫动作，连一句这副尊容有辱门楣的斥责也无，她不说话。
韩非也许是没有留意到母亲的身影，仍旧在跟庭审人员抗辩：“不，证人并不是我……是他，他叫薛茗！”
谁？薛茗？黄杰差点惊叫起来，可哪有这家伙的影子？韩非半拖半拽地扶进来门框外一个更为狼狈的灰色身影，薛茗刚刚挨了军警的棒子，在离门几步之遥的冰冷坚硬的水门汀上摔倒了，他确信自己毫无知觉地躺了几秒，此刻后脑勺和全身骨节都不甘示弱冲他叫嚣。他这耷拉着眼皮萎蔫的样子激怒了韩非，人中上狠狠地痛了一下，就听到耳边恶狠狠的警告：“薛茗！这里是法庭！你给我醒过来！看看你这副样子！”
薛茗全身震了一下，眼前的细碎星光渐渐黯淡，视野里是无数张打量着他的脸，各色各异，他最厌恶的东西。是啊，这里是法庭，一切归于终结之地，他的梦也该醒了。手里触到韩非塞给他的包裹，硬硬的长方形轮廓，他手握紧，回应韩非的视线，迈开坚定而虚弱的步伐。今天，他是历史上最狼狈的圣约翰学生，空前绝后。
“请证人先自我介绍。”审判长的声音并不愉快。
“我叫薛茗，前年考入圣约翰大学，现在是于教授名下的学生。”薛茗舔了舔皴裂的嘴唇，但仍然抵不住水分子快速逸散到空气中，“当时徐家少爷想进实验室的时候我就在里面，教授没开门，之后他又到窗口去跟教授说话，教授把窗户锁上了，我可以证明教授跟他完全没有接触，溴化物中毒的发作时间是5-20分钟，徐少爷肯定是这之前中的毒。”
“被告跟死者都说了什么话？”
“呃……这个，我记不清原话了。”薛茗的眼睛瞟向一边，“就是教授让徐公子不要再来打扰她，更不会接受带感情条件的赞助，徐公子不承认他捆绑了这两者，他还想像以前一样没话找话，教授就关上窗户，之后他敲了一阵玻璃就走了。”
“你凭什么肯定被告没有用其他方式投毒，比如气体吸入？”公诉人尖锐的声音再次响起。
“呵，”薛茗冷笑，“常温只有溴化氢是气体，在百万分之五的中毒剂量就足够感觉到它的辣味，何况你们在尸体上检出口鼻腔的灼伤了吗？没有，只有中毒导致的水肿。并且，你们认为是证据的那瓶溴化钾，大部分都是我用掉的。”
这无异于直接把嫌疑扯到自己身上，法庭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抽气声，胜男的表情也带着些许惊讶，薛茗偷偷用掉这剧毒的物质，是去做了什么？
“这就要讲到我为什么迟到出庭，这是颠覆本案的证词！”薛茗深吸一口气，扣着包裹的手指因攥紧而变形，“你们，所有人，一个个都被骗了！死掉的这个人，根本不是徐颂尧！是不是呐，二少爷？”他抬眼看向韩非，深黑幽微的眼里，全是嘲弄。
韩非这次没有低头，只是手在抑制不住地抖，跟脸上肌肉抽搐是一个频率，缓慢地吐出一个轻飘如絮的“是”，所有听到的人都以为是叹息。
徐夫人仍旧没有表情，仿佛在两个儿子纠缠其中的漩涡里，她是个没有沾湿一点裙边的看客。
“这，这，这，”孙维廉混乱地快要疯癫，他看着身边气定神闲的徐夫人，猛然堵上来的一口憋闷之气一泄而下，“身为死者至亲，你们居然做假证！我，我要控告你们妨害法律公正！查了半天，你告诉我死的不是徐公子，那这个人是谁？”
“这位就是孙探长吧？”徐母一句轻飘飘的话将孙维廉顿时噎死，“我说过死的这个人是我儿子了吗？至于道泉他为什么认错了他的大哥，我也不知道。”
孙维廉转而愤恨地望着韩非。
台上冷静的也许只有薛茗一个人。他不抬眼，不转头，如履薄冰的角度，是教授所在的方向。
“都给我闭嘴！”审判长狂拍惊堂木，吃了二十年律法饭，还没遇上这么一起荒谬的案子！堂堂少爷非认一个死人为亲哥，还闹得满城风雨，竟然也没有人察觉，让一个不相干的人揭开，“证人，你何出此言？”
证据，他需要证据。
落在外人眼里，薛茗却迟疑了。他把紧抓着的包裹拽得更紧，头上冒出虚汗。鬼使神差地，他不由自主地看向对面那个已经四五天未见的人，教授仍是教授，身陷囹圄也有那份抹不去的傲然神气，虽然这些日子的磋磨强行添上两分憔悴，鼻梁仍旧英挺，唇角仍然坚韧，眸子让他挪不开目光——她在看着我。教授，我见过你微笑欢乐神采飞扬，见过你愁苦无奈悲伤无助各不同，我不希望你失望，更不希望你困扰，我坦白一切之后，所有都将天翻地覆，所有都不一样了，教授，怨怪我吧，不必愧疚，毕竟，这一场春秋大梦，醒来后无迹可寻，只是我自己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很慢很慢地把手伸进前襟下贴身的暗袋，拿出一张完整的4*3英寸照片，表面细密光滑的化学粒子上还带着比指腹要暖的温度。检方律师想拿过来看它却被薛茗拽着紧紧不肯放手，照片上撑手半伏在窗口，侧脸轮廓优美宁静的正是胜男，鬓发被西斜的日光照了个通透，而窗外的人影稍显模糊，还好光线充足五官的大部都能辨明，便是徐公子——假冒的徐颂尧。这场景，明明白白便是罪案发生前那虚幻的平静一刻，胜男过目时也不禁吃了一惊，看过“徐公子”遗照的陪审团起了一阵哗然，台下的人抻头缩脑，孙维廉紧张地双手交握。该死，有意顺其自然放这小子失踪，谁知道他又跑到这里演这一出，自己竟然漏掉了如此重要的物证！要扳回一局，扳回一局。也不需他动作，一直沉默的陪审团就已发声质疑照片的真实性。黄杰却知道薛茗并没有相机，那么这张照片他是从何得来，而且，而且……教授也不知情，那薛茗，只能是偷拍……她眼里忽然一酸，赶紧以手扶额。
照片一出，薛茗的心思便再也无法遮掩。他颤抖着双唇，有那么几秒什么声音也发不出，看着台下熟悉的面孔，都是他的圣约翰，Mr.Pott 校长，教过他的外籍和中国老师，朝夕相处的同班同学，一起面对最初遇到腐臭血肉的惊惶的黄杰，还有其他认识或不认识的圣约翰人，他仿佛在他们面前卸掉了所有故作深沉的伪装，赤/裸/裸地被洞彻心肺，像一张X光片一样挂起来任人评说。他害怕了，他犹豫了，尽管此时沉默也是欲盖弥彰，但他确确实实萌发了退缩的念头，证人席上的脚怪异地扭曲。
世界定格成静默的画面，不知为何所有的一切都开始波动，褪色，只剩下纯粹的黑白，他看着面前律师的嘴张张合合，突然有些想笑。呵，你们懂什么，你们没有一个人明白，明白一个挣扎在贫困线上的孩子考进圣约翰到底负担了多少，两年的半工半读仍旧填不满二百块大洋的债务，校长知道以后什么也不说默默调高了每年奖学金的额度，教授买来饭食给实验室里疲惫的所有人却从来不让他们付钱……我不想失去这一切，也不想后面的岁月都活在旁人的指指点点里，教授，我，就不宣之于口了，对不起，教授，对不起……
“……这照片是假的……”不知是谁的话模模糊糊飘进他耳孔。
“……薛茗！你发癔症了！！你说话啊，你说话啊！！”接着是一个嗓音扭曲的怒吼，韩非再如何迟钝也意识到了薛茗对胜男的情愫，可是这是他自己的事情，局外人无法代替他承认，何况那张照片的来历只有薛茗自己才清清楚楚。他感到自己已经在做困兽之斗，七窍生烟审判长给了终极警告，再吼一句他恐怕就要被架出法庭了。而薛茗这个呆子，居然还在丢了魂似的笑，仿佛事不关己！他真后悔，居然答应让薛茗自己递交物证。换做是他，可信度虽然要低也不至于被牵绊成此刻的僵局。
而胜男除了刚才脸上一闪而逝的惊讶神情之外，仍是平静，换做另一个人哪怕心脏再过强大都受不住这短短几小时中的惊风骇浪大起大落。她静静地看着薛茗，不得不承认他身上有她年少时隐约的影子，艰难存身，不论遇到什么都下意识地缩成一团，防范着也许不会到来的伤害，对所有喜悦都掺杂着不祥的预感。痛苦总是迎面而来，以至于觉得自己配不上幸福，如果没有遇到钟朗，她也许一辈子就活在没有四季的世界里。现在她终于解脱，却来不及帮助薛茗这孩子了，他还年轻，有大把时间来填补心上的空洞，也许会继续风化，也许会让潺潺流水涌出泉眼。
薛茗其实已经清醒过来了，如果离得近会发现他的双肩微微颤抖，退缩的念头一生，首先动摇的是他自己，比如迈不出去的脚。他痛恨瞬间浮出这般自私的自己，就算权衡，天平对面可是无辜被陷谋杀的教授，刽子手是谁？冒牌徐颂尧死前吐露的“要小心”指得又是谁？你真以为做一个缩头乌龟就能逃开所有暗箭吗？他碰碰撞击着胸骨的心脏告诉他自己深藏的不安，他握着拳，感受掌中动脉有节奏的弹跳，血液奔涌，活着的感觉，仅用思想是感知不到的。他第一次听教授讲课，语言干练不信宗教的教授却用一句很感性的话描述了躯体“We burn ourselves in every moment”，习惯一丝不苟记笔记的他写下“燃烧生命”，紧接着皱了眉头。这算什么？一句突兀的哲学？一声不期望有听众的呓语？之后的岁月点点滴滴磨穿这处疑虑，年轻却眼神掺杂沧桑的教授是在陈述她自己，她将自己的生命折成无数段作为柴火，无时无刻不在燃烧，不仅仅是现实的不知疲倦透支生命，亦是在寻常人的一年里经历十数年的时光。有点飞蛾扑火的悲凉，但他暗暗有点倾慕这种壮美，自己和教授差不过几岁，却已犹如天堑。她永远是他握不住的光，此刻还能接到她自始至终不变的温和目光，已是他此生所幸。
“照片……是我在教授和被害人谈话的时候，偷拍到的。”奇怪，第一句说出口之后，所有的不顺感都消失了，薛茗那双浓黑眉毛下的眼睛首次有一线闪光，“我没有相机，就自己用纸板和买来的胶卷自制了一个，原理是小孔成像，用了实验室里的溴化钾和其他东西做了显影液等等冲洗需要的试剂，这些都在我宿舍里，延期庭审之后我可以提交。”
庭审成员都用见了鬼的神情看着他，因为以为快要昏死过去的人又突然目光熠熠，首先鸡蛋里挑骨头的竟是孙维廉，薛茗眼珠也不转过去，给他最大的轻蔑，庭上书记员记下了薛茗所供的数据：自制相机焦距3英寸时，所用的胶片4×5英寸，针孔孔径1/4英寸，计算得曝光时间3*4*10 ，约120秒。而从薛茗摆放相机的桌子到胜男当时所在的窗口有大约3米，他并没有料到冒牌货会突兀出现在窗前，但曝光已经开始覆水难收。没有人料到少年幽微的心思恰好留住了这短暂的谈话场景，正如照片内外的三个人对即将猝然急转的命运毫无所觉。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