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君向潇湘我 ...

  •   她不容推拒的气场太为强大,大到台上的法庭成员都失神片刻。旁听席上也鸦雀无声,看她一步步踏着节奏走来,须臾之后才看清她面孔,一丝不错的上海滩妆容,绛紫色旗袍,上绣莹白木槿,从梦中惊醒的镁光灯才此起彼伏地亮起。华美大班徐家背后的女人吕氏,再过低调也足见她的不简单,君不见真正能在上海站稳脚跟二十年的宁波外乡人又有几个?在鼎盛时期与丈夫隐退家乡的原因也成谜,身体不豫的解释太过牵强,何况还有两个同样低调却惊才绝艳的公子。长公子横死却不见徐家任何音讯,徐夫人此时骤然不告而现,不免让人联想起种种蒙在鼓里的阴谋气息。
      她一步步走近胜男,审判长不过默许,那登登登的鞋跟击地声明明节奏分毫不错,却有着山雨欲来前昏黑天际的雷洪声,两旁看戏心态的狱警都有点担心起她会立刻暴起,要么掐住胜男的咽喉,要么长长指甲斜斜抠入凶手的这张脸。可她只是停下,打量着胜男,只是目光有些刺人。红唇棱角分明,挑眉弧度完美,眼尾晕染过之后仍旧看得出岁月的痕迹,但风情中却不带一丝脆弱,分毫不肯把自己的情绪展露于人前,哪怕只是流露一丝丝丧子的哀痛。
      她已经走得很近,近到胜男能嗅到她发上榆木刨花的气味。
      她说:“你就是杀害我儿子的凶手?”
      胜男眼睛眨也不眨,答道:“我是一个被诬陷的嫌疑人。”
      她仍然在继续打量胜男,看这个据说与小儿子共事如兄弟,却又被大儿子一见倾心疯狂追求却又送了命的女人,看她微乱的鬓发,浓重疲惫却仍然温和澄澈的眼睛,眼角快要痊愈的伤痕,纤细的手腕禁锢在铁铐中,脊背仍挺得笔直,印着编号的灰色麻布罩袍并不妥帖,露出裤筒下光裸的脚踝。一个曾攻破谜案的传奇教授,现在是被口诛笔伐的阶下囚。她忽然笑了,一种让人形容不出的笑,明明牵动了唇边眼角却不带任何感情。接着她转过身,对审判长说:“法官,我问完了,我相信她不是凶手。”
      这个结论打得人猝不及防,至少三方异口同声地质问,包括针锋相对的两位律师。
      “为什么?”徐夫人眼尾斜斜,这次话里带上了一点冷笑,还有一点奇特的感慨意味,“我的儿子我知道,喜欢的是依人的小女子。这位我面前的,他最多只会佩服几下,根本不可能钟情,所以……”
      “徐夫人!”胜男打断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咳,但顾不得喘息,“徐夫人,我很感谢您的理智,但您没必要说这些话,真相之后自然会揭晓。”
      “被告!我警告你不得发言!”审判长一拍惊天的镇堂木。两个对峙的女人并不理会,目光又相接了片刻,徐夫人转身在旁听席上找了个位置,登登的鞋跟声终于消失,一潭波澜复归平静。
      一位老人缓缓走上台,鹰钩鼻窄而长,稀疏的浅色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接近古稀的背已经微微拱起,但是胜男不由自主地收紧双臂,拉直了双肩。Mr. Pott 先生,中文名卜舫济,已经担任了四十年的圣约翰校长,当初让举目无亲的她在上海有了一个安身之处的人,现在也要站上对面的证人席。她很坦然,也不害怕,父母此刻已经在大西洋的邮轮上,半月后就能平安到达彼岸的他乡,他们需要面对的只有真实的风浪。这其中,真的要感谢卜先生给她的一天宝贵时间,而她歉疚于他的还不止于此,至今还未喘息过来的实验室是她的另一个生命,也是他的二十年心血。
      接受询问之前,卜舫济抬了一下眼睛,这是他的惯常动作。面前的检方律师比他矮了半个头:“请问校长先生,根据你的证词,案发当天晚上被告是否给你打过电话,请求封锁圣约翰校园,不对媒体透露消息?”
      “是。”卜舫济点头。
      “被告陈述的理由呢?”
      “她没有说理由。”
      “没说?”检方声音顿时拔高了一个八度,有些刀尖划过的尖锐,“所以你为什么同意被告的请求?卜先生,我不相信你不了解被告的用意,她是为了拖延时间好把父母送出国外,而她的父母,就是犯了叛国罪的端木岩夫妇,近来才刚刚被法国政府释放!她的行为,已经是在窝藏协助卖国贼,而先生你,也涉及干涉舆论侵犯民众的知情权!”台下再一次议论纷纷,于教授的最后一层面纱被揭开,虽说已经是十年前的旧案,涉及的罪证也早就是无用的故纸书堆,但“卖国贼”三个字,足以激起每一个租界华人胸中郁积的恨怨委曲,只等待这一个机会肆无忌惮地喷发!不知道是谁先扔出第一支钢笔,随后各种能掷的东西劈头盖脸而去,等到法警终于平息这场正义的声讨并请了几位闹得不可开交的人出去,太阳的影子又向西移了半呎,所幸胜男并没有受伤。她微垂着眼帘,不辩一句,她抗诉的每个字都将是罪证,在同胞的心里刻成难以磨灭的碑文,足够把她和父母一起钉在绞刑架上,而且还要钉得更深一些。法国人的狡猾之处在于,即使他们被抓住了痛脚被迫释放她的父母,也没有同意南京的引渡,但就光凭国民政府的一纸叛国通缉令,端木岩夫妇就得永远生活在他们的庇护之下,永生永世。没想到胜男竟敢把父母送去美国,美国也是一样,顶多又多了一方的角逐,信奉和气的中国人不是喜欢用一个词嘛,叫做腾挪,或者周旋。
      面对生活了近半个世纪的这个国家的人民的沸腾浪潮,一身传教黑衣的卜舫济是这样回答的:“圣约翰信奉的是光与真理,真理到现在还没有出现,我也不觉得在案件判决前登报有什么意义,至于她的父母犯了罪,”他看了胜男一眼,“为什么要产生对她的仇恨?每一个孩子脱离父母呱呱坠地,她是一棵独立长成的树苗,父母犯下的罪行,该忏悔的是父母。你们讲究父债子还,可是罪行是他人还不了的债务,一分一毫都不行。”
      “卜先生,我知道你是个中国通,那你一定也知道,中国有句古话叫上梁不正下梁歪,或者,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孙维廉站起来斜了胜男一眼,胜男毫不讳饰地回应他的眼神,“有这样的父母,她就该跟父母断绝亲子关系,划清界限,不然她就不是中国人!”
      “我父母的冤屈,也许这辈子我都洗不清,但是,再怎么样,他们都是我的父母。我不会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就背叛我的良心。”胜男缓慢而坚定的声音一出,每人表情各异。比较清楚实情的黄杰倒吸一口凉气,双手掩面。胜男感觉到一直注视着她的钟朗目光带上了几分痛楚,但她想传递给他的只有坚定。胜男,你知道这句话会给你带来什么吗,也许这辈子阴影已经牢牢罩定在你的头上,不管你走到哪里,遭遇到的可能会是比稚嫩的你遇到的更狂暴的闪电,不知情的保护罩已经消失,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又要一去不复返了。你还年轻,正是风华正茂的时候,有必要这么残忍地切断自己的后路么,而且连带的一切,梦想,尊严,也都会随之斩断,我知道你足够坚强,可是为什么你要这样选择承受一切,你可以不说话的,胜男,你可以像刚刚揭开真相那时如释重负一样,活着,胜男,这样已经足够好了,我们,都,努力了……
      哪怕阴霾永远都不会散去,我也不想像以前一样了。胜男对自己说。我已经错误地压抑了十年对父母的爱,不想再错过下一个十年。
      “卜先生,你为什么要聘请被告?还是说你在此之前对被告的经历毫不知情?”检方冷冷问道。
      这个问题直指胜男本人品格,虽然语气尚不迫人,却最能表示对方已经撕破脸毫无顾忌。
      “我聘请她自然因为她相当博学和专业,”卜舫济丝毫不为所动,“至于于教授的经历,我也早已耳闻,而且是更早以前,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有圣公会的同仁写信告诉我,说他遇到一个却是因为父母叛国而受到华人凌辱的女孩,同胞对她视若仇雠,在异国根本没有存身之处,但她仍然活了下来,学了防身的拳脚,为父母洗冤转读了法医,上帝给她的不公她都承受住了。”他看到于胜男的眼里有星光闪烁,“她的功夫很厉害,她恨从前差一点让她死在街头的那些人,但她没有像你们中国人说的以牙还牙,她说她明白听到‘卖国’的感受,她是善良的,她不会伤害任何人。”
      也许就像那个时候,从地上爬起来一直咬牙坚持着不掉泪,却听到一句异国的“你好吗”而红了眼眶。
      校长他真的已经,竭尽所能了。胜男很想拥抱一下这个长辈般的老头卜舫济,却明白他们缘尽于此。
      庭审忽然,就要,接近尾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