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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自由并且英 ...

  •   询证环节是最引人玩味的环节,当场变供,翻供甚至拒绝出庭之事不胜枚举,甚至能直接扭转案情。辩护律师看了胜男一眼,微惊于她在己方重要证人下落不明的情况下还能如此镇定。证据几乎全部对他们不利,若是再没有证词,已经足以定罪,何况是在这个失去耐心而粗疏的陪审团面前。胜男只是微微一笑,用眼神示意请他放心。钟朗并没有告诉她今天的安排,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无处不在,如果情况不妙,他也会抛出最后证据扭转案情,至少,拖后审判。时间,真的是太少了,少到连韩非的家人至今没有音讯,少到上海到宁波的电话线路仍旧没有修好,好像时间有意悠闲下来拖住了所有人的步调,除了她面前的绞刑架。
      对检方传唤的前两名证人,她一点也不意外,都是本系的学生,每天进进出出捕风捉影最是容易。不论是出事前一周徐颂尧频繁的拜访、送礼,还是现场她对徐颂尧进行的急救,都是有目共睹的。但当学生信口说钟朗在其观察徐少爷的时候对自己进行了人身威胁,威胁他离于教授远一点,也不准以任何形式帮助徐少爷,她真的愤怒了。不是因为这有意的污蔑,而是这话足以令钟朗与预谋扯上难以澄清的联系,法庭已经发出传票传唤钟朗,但暂时还无可奈何。那个一袭灰色长衣游走在黑白之间的人淡淡隐在幕后,用帽檐遮住他锐利而狭长的眼睛。他知道何轻何重,所以永远不会为自己的一点感情就轻举妄动。
      检方律师显然对证人模棱两可的证词不甚满意,他继续询问:“案发早些时分你是否曾看到被害人与被告发生接触?”
      学生挠挠头:“当时,我不在现场,但我确实看到徐公子走进教学楼之前还好端端的,之后就听到人说徐公子在文学院门口昏倒了。”
      另一个学生:“我看到徐公子在实验室外砸门,他还瞪我一眼,我不知道他进去没有。对,几天前我还看到于教授跟他争吵,两个人拉拉扯扯的。”
      “争吵的内容是什么?”检方对其更感兴趣。
      “好像就是……于教授让他不要再来,也不要送东西了。”他觑胜男一眼,吞吐道,“还有徐公子很生气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大家公子。”
      “对于此事被告已经在供词里提到,并没有证人所夸大的拉扯,只不过有少许肢体接触。”辩护律师话音一落,又是一阵嘁嘁喳喳,似是而非的描述更加令人浮想联翩,胜男补充道:“具体说来,我不过是把礼物还给被害人,他只拉住我的前臂。”却被审判长无情喝止:“被告无权在此时发言!”胜男语速快而清晰,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便也抿起嘴唇,万分感谢教书两年来练出的一分伶牙俐齿。
      “审判长,”检方要求发言,下意识地拱了拱手,“被告精通西洋武术,寻常人都不是她的对手,如果不是被告默许,徐公子怎么可能拉住被告的手臂?”胜男简直都要气笑,她要是说明那个看似文弱的人有不亚于自己的好身手,桌子另一边的酒杯倒下都能及时扶住,估计没人会相信。不过,徐颂尧之人还需要小火慢炖,不急,不急。
      审判长似乎觉得检方有理,也难怪,当日唯一在实验室内的薛茗不知去向,只在捕房留下一份纸质供词,另一名她名下的学生又只能证明当时门确实关着,徐颂尧没有进实验室,却不能证明她跟徐颂尧没有直接接触,可能还在窗口喂了他一杯毒药。
      接下来的证词更加不利,胜男也承认她在关键时刻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就是急着抢救徐颂尧,只是吩咐薛茗打电话给巡捕房,之后还让现场围观的学生呼急救,但证人——洪恩医院的电话员并不承认有自称是薛茗的人打过电话,而且他们接到圣约翰电话的时间已经是徐颂尧抢救无效的时候了,孙维廉已经带着巡捕房的人到场,他也确认了这一点。
      “被告,你是否有意拖延被害人的抢救时机?”审判长不怒而自威,本就坐在最高之处,此刻居高临下地逼视着胜男,光线透过多格玻璃窗照在审判席上,临近正午却没有丝毫热度。胜男开口之前抑制不住咳嗽了一下,但仍旧挺直脊背:“我以人格发誓,我尽我一切努力挽救被害人,他的求生意志十分强烈并意识到有人给他下毒,我没有亲自给巡捕房和医院打电话不代表我不希望他活下来,如果要用电话衡量,每一个在场的圣约翰人都没有为抢救他做出行动,我很失望。”她的目光扫过懊悔失措的黄杰,扫过她教授过的学生,扫过那些认识或者不认识的圣约翰同仁,多数人都纷纷避开了她的视线。
      “法官大人,继续纠缠于电话并无意义,我希望全体在场的同胞明了我的辩护人做出了积极的抢救。”辩护律师站起来,冲她微不可见地一颔首。不仅是走到证人席上的黄杰,还有很多当事人都目击了胜男被催吐的徐颂尧弄了半身秽物仍毫不犹豫地继续,也不仅仅是念医科的才知道糖皮质激素的珍贵,几百只小羊的肾上腺才能提取出一支的剂量,也并不百分之百能救回徐颂尧,但胜男就这么做了。然而,寥寥几人愿意站出来,尽管只是说几句话,尽管并没有遇到受害者一方的压力,尽管可能影响胜男今后很久的路途。
      黄杰站在证人席上紧紧握着拳,多方阻拦的父母亲都在台下,她丝毫不愿意露怯,只是说真话,难道还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她心里默念着辩护律师叮嘱的“条理清晰,理直气壮”,双颊带着用力而显现出来的酒窝:“……我就在于教授身边帮她递东西,看到她检查了死者的瞳孔和颈动脉脉搏,看他的呕吐物带异味很可能是中毒,就先进行了催吐,催吐之后用鼻管进行洗胃,死者意识不清出现抽搐和呼吸困难,呼吸道水肿,于是教授决定进行糖皮质激素注射……”
      “等等!”检方律师打断,黄杰眨着眼睛有点迷糊,听他的问题,“被告进行这种注射是否是正确的处置措施?是不是导致被害者很快死亡的诱因?”
      “糖皮质激素是治疗呼吸道水肿的急救药,疗效是国际公认的。”黄杰毫不客气怼回去,“至于怀疑造成他死亡,不就是因为没救过来吗?治病永远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就像在战场上让你穿防弹衣,可能挡住子弹,也可能一个炮弹砸过来并没有起什么作用。于教授已经竭尽全力了你们还在怀疑什么呢?”
      黄杰的母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别说这是她生养的女儿,好歹也算个大小姐,毫不顾忌在法庭上嚷嚷算什么样子?但黄杰毕竟一身凛然正气,这个小巧柔弱的女孩子一心全在她敬爱的教授身上,她愧悔于没能挽救局面,但已经做到极致,从寻找失踪的薛序到多方奔走拿出一份几百学子联名的请命书来证明教授的心迹双清。胜男看着这个自己宠爱的小丫头,笑着红了眼眶。
      原本咄咄逼人的气氛渐渐松弛,黄杰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审判长命她下场。在这能与教授最接近的距离,她留恋地看了胜男最后一眼,右手轻轻扶了扶胸口,这是她入学之初向希波克拉底发誓的姿势,请求神让生命与医术能得无上光荣,也是她对教授的誓言,她知道的。
      然而法庭两扇沉重的桦木门毫无征兆地吱呀左右开启,走到半路的黄杰看到逆光而来的妇人轮廓猛然一惊,到来得如此恰如其分,恰好把她费尽心思争取来的一点舆论轻易击溃,而妇人轻启双唇,吐出的语句让现实再也不能侥幸为猜想,她说:“我是颂尧之母,请求与被告对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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