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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谁是谁的傀 ...

  •   一根高尔夫球杆优雅地划出一道弧线,湛蓝的天空没有留下丝毫痕迹,球就已经跌落在草坪上。挥杆的人放下手臂,毫不在意地把球杆收回到精致的小牛皮拍套中。
      一旁下属牵来马,这个带着银灰绅士帽的人整□□衣翻身上马,悠悠地在这块租界中心价值千万两以上的跑马厅绿地上漫游。
      旁边的人小心觑着他的眼色。
      “今天钟朗被公共巡捕房的人调去了,徐家二少爷还是一样窝在家里,那个监狱里的女人没有任何动静,不过……”
      “不过什么?”
      “那个钟朗的妹妹不太安分,昨天看她去了停刊的《民国日报》报馆,还走访那些老职工,属下就照您吩咐得给了个警告,您看……”
      “哼,一个小丫头算的了什么,你们必须盯紧的是牢里的那个,我可不信她能老老实实的。”
      他知道那个女人出生在哪,有一个什么样的童年,去美国一年之后弃学化学选择法医是为了给父母证得清白,回国后为什么选择进了圣约翰,一身西洋功夫是跟谁学的,除了棒球回力球也打得不错,射击准头不亚于他手下一般的弟兄,对咖啡没有偏爱更喜欢茶,钢琴自小学起却从没当众弹过,住的地方挂着几幅什么样的字画,养的花都是素色甜香的茉莉栀子之类。他还知道,她研究的心血都在不久前实验室被炸时焚毁,目前得到了哪些方面的资助,她拒绝了谁接受了谁,他知道她看重的是什么,痛恨的是什么,以及——哪里是她的死穴。
      有些估计连钟朗也不甚清楚,比如她为什么不禁学生论政自己却从不发表政治观点,而于他,不过是兴之所至,信手拈来聊以解闷。
      “老板,要不要……”
      “哼,我可瞧不上钟朗的女人,动她是为了钟朗。”
      漫不经心的语气,缜密的算计却用了粗疏的安排,下属有些弄不懂这位喜怒无常的老板。不过,就跟老板打的一手臭球却满不在乎一样,有实力的人,才不用费尽心思地去修饰任何东西,包括自己。
      空中有零星的几片雪飘落,很快就成了迷雾一般的蒙蒙细雨,马上归程的脚步仍旧从容不迫,仿佛领主在巡视私有的土地。北边华安大厦的镏金穹顶雨幕中仍旧闪着夺目光芒,西侨青年会大楼觥筹交错往来不绝,大光明戏院正在重建,据说请来了著名建筑师邬达克,风帆立面环绕整个影院,还要耗资30万打造“远东第一”的冷气间。这些上海滩首屈一指斥资万金的建筑,从他这边望去便像是小孩子把玩的精致西洋模型。
      很快,其中最热闹最捞钱的一栋模型就是自己的了。他嘴角挑起一丝笑,郑家家财万贯可子孙都是些饭桶,等他们自己斗完了宣布破产,不仅银行,连带一个大世界都会被贱卖。
      贪心又大胆的赌徒,不用请便能入彀。

      “死者角膜片状浑浊,尸斑已进入扩散期,按压不能完全消失,尸僵已发展到全身。死亡时间在9到10小时左右。死亡原因是长时间钢丝捆绑导致的组织缺血坏死,四肢大部主要动静脉破裂,多处骨折、关节脱位。”公共租界巡捕房的验尸官平平板板地念完报告,没什么表情地转身准备离开。
      “那就是昨夜凌晨?等等。”钟朗皱眉,拽住他,“发现现场的时候,死者是个什么姿态?”
      “不是说过了吗?是被吊在房梁上的。”验尸官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我想问的是,具体是个什么动作。”钟朗跟他不熟,也只得按压下火气,“做下我看看行么。”
      “你让我学个死人!”验尸官顿时发怒,“我凭什么听你的!你是个什么人物,也来插手公共租界!”
      两个人险些拳脚相向,被身边的小兵拉开,忿忿的验尸官临走前冷冷赠上一句:“过两天你就当不成探长,这个案子用不着费心了。”
      钟朗没拦他,深深地看他一眼,蹲下身来观察地上随处可见的血点,凌乱无序,有的地方是一大滩,有的地方是那么三两滴,形态也各不相同,至少说明死者是活着被吊上去,四肢都紧紧绑上钢丝,在挣扎中痛苦死去,这种捆绑的方式可不同寻常,他看向舞台上的一堆机械构件,明显是用来将死者悬吊,而且没有两三个身体强壮的人绝对做不到。
      “这些拍电影用来吊人的机器去查了吗?”
      “早派人去查了。”一个还算脸熟的巡捕回答,“全上海上百家公司影院,还早着呢。这边临江,又全是工厂,半夜来辆卡车根本没人注意,这个民新剧场前几年还挺火的,这几年废弃了,据说被纺织厂买下来准备改建,问了居民没人说清楚卡车上都是些什么人,都以为是来修屋子的。”
      “这个不是重点。”钟朗叉腰沉思,“这种杀人方式很不寻常……选个老剧场就够麻烦了,还大动干戈把人像拍武侠片一样吊起来,更像是折磨人。”他走到二楼巨大的玻璃窗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下面的万千座椅和血色舞台,目光明明是望着仿造八角飞亭的舞台屋顶,却不由自主地向西看去,涛涛河水阻隔了另一边鳞次栉比的工厂,漫天尘垢中,发电厂的高高烟囱矗立在那里,灰色调的外表快要融进青灰色的天际,却让他挪不开眼睛,低下头,拿出一支烟。
      这是相当不合一贯形象的动作,他也好久不习惯在查案时抽烟,然而还是淡淡把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中,目光掠过杨树浦港口码头群蚁般碌碌奔忙的船只和车辆,掐灭星火,对身边巡捕说:“我建议你们去查一下上海的傀儡戏班子,尤其是那种泉州来的提线傀儡,注意四美班有没有先生近来离开。”
      “这……是为什么?”
      “以人为傀儡,任意操控,当做一场大戏,把人命看得这么轻贱,明显是上位者的思维。”钟朗捏住卷烟,盯着他,“是谁把我卷进来?”
      “我,我不知道……”这个老相识有点慌乱。
      “钟朗,这件事我要给你解释清楚。”门口走进来一个熟悉的人,黑色绅士帽。
      “师傅,你可真是好心办坏事。”钟朗也不下去,手搭着围栏,嘴角挂着笑,“怎么,想用这个案子把我拖进更大的坑里吗?”
      “臭小子,不知深浅!”刘天德火归火,语气仍旧平静,“再怎么样也比你在法租界继续扑腾好!你队友的案子得罪的可不是一般人,被害人是商界大班,新闻界起火一样造势,又偏偏在打仗的时候,还牵扯到政界和军界,保不住你,谁也保不住。这个Robinson被杀的案子虽然涉外,可他毕竟已经卸任了,又没太大社会地位,悬着也就悬着了。”
      “我说你办坏事可不是把我调到公共租界,而是想让我置身事外。”钟朗挑眉,旁若无人地走到舞台旁的立柱,突然抱住,开始一点点蹭着向上爬。
      “你想干什么!”刘天德惊了一跳,看钟朗不肯停的倔强样子,也不敢硬拽他下来,“这柱子足有十米高,摔下来你不死也得残废!”
      钟朗也不答话,不久就爬到了尽端,双手慢慢抓牢架梁,灵巧的一个扭身,翻身伏在了梁上,慢慢向前爬去,把刚指挥着在柱下铺好垫子的刘天德气个半死:“臭小子我看你怎么下来!”
      “给我根吊人的绳子就足够了。”钟朗一边查看着梁上被钢丝割出的痕迹,慢慢悠悠回答,又稍稍直身看了看另外几根梁,“我赌我不会压塌没被英国佬挂塌的梁。”
      刘天德没言声,只自己甩上根结实的绳子,让钟朗滑下来。落地后的钟朗,随手拿过炭笔在木柱上画了几笔:“跟我猜的一样,凶手果然用钢丝操纵了死者的行动。死者头部悬空,两手挂在相对的这两根梁上,双脚挂在侧后的两根梁上,清楚地感觉到被悬挂的恐惧,每条钢丝都有人操纵,就跟傀儡一般毫无招架之力,完全由凶手摆布。”
      这个可怜的家伙,惊醒时发现自己已经全身被缚,悬在半空中,只看得到空无一人亮的如同白昼的舞台和黑漆漆的坐席,那个唯一的观众很可能就坐在全场视野最佳的位置,优哉游哉地欣赏着独为他上演的一场大戏。
      看着不能挣扎只能嚎叫的Robinson做出小丑一般可笑的滑稽动作,他一定很愉快吧。
      “这样说来,算上四边操纵钢绳的,至少有十多人参与了这场谋杀。”刘天德也有些头皮发麻。
      “是仇杀。”钟朗言语坚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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