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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我梦见盛世 ...

  •   薛茗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闸北,警报呼啸声过一阵子就有惊无险地响起,没日没夜撕扯人的神经。日本飞机真正来时根本不需要什么警报,压低的破空声仿佛正正悬浮在头顶,他想起随时可能坠落的达摩克里斯剑锋。人总不能时时刻刻都蜷缩在临时挖的各色防空洞里,没水没光,空气闷得死人,任何一点咀嚼或者婴儿哭闹都让周围的人眼睛通红。要么抢走你手里的吃的,要么一万只手把你推出去。炸弹根本躲无可躲,全是看命。
      他就这么在街上竖耳听着风刮过的声音,脚步走得飞快,偶尔会看到战战兢兢沿着墙根飞跑的行人,看他这种不找掩体的作为仿佛主动送命。他偶尔也觉得自己傻得无谓,可很快又释然了,怎么跑也跑不过炸弹扔下的速度。撕破的裤管布在风里晃晃悠悠,漏进寒意。
      韩非来得比他想象得要早,两个人都是一脸乌黑尘粒,更别说身上衣物。也不必问发生了什么,薛茗无言地指了指塌了半边的明星电影公司围墙,告诉韩非,公司出品的电影胶卷都还没被转移,暂时被埋在库房地下。
      “难道,他的真实身份是个演员?”
      薛茗不怎么情愿地点头:“我一直觉得死者面容熟悉但是没有多想,直到教授出了事才想起,近几年看过的某一部电影里有他,但是新光大戏院这两年上映的中国影片实在太多,最主要的就是明星跟联华两家,联华那边托我朋友去查了。”
      “那,可靠吗?”韩非吞吐了一下,薛茗瞥他,有技巧地翻了个白眼:“谁能把公子哥跟演电影的龙套角儿联系起来呢?”
      韩非低头不语,两个相处气氛怪异的人还是摸进了库房。窗口都挂了黑布,新加防空罩的壁灯早就断了电,偌大的仓库里日光都是青黑色,惨戚戚映着凌乱的木箱纸箱,霉气顺着裤管爬上来。好不容易翻到一盏能用的油灯,才循迹找到新翻过的泥土。胶卷本是电影公司最重要的宝贝,尤其是摄制完成的电影,但是非常时期人早就四散奔逃,能记得埋起来防火防炸弹就已经难得,谁还会想到来了两个专翻胶片的贼?地窖上面只盖了钢板培了土,两个人没费多少力气就掀开洞口。
      “慢点慢点,胶片见强光要坏事的!”明星公司一贯为民族救亡疾呼,何况此时还有摄影师在前线拍摄十九路军,韩非可不愿意白白毁了他们的心血。
      “我知道。”薛茗这次是真的翻了个白眼,但随即看着韩非布包里满满当当的一堆药瓶吃了惊,打开来一闻,一股子石油味道,“这是石油?你带这干嘛?”
      “准确说是石蜡油,用来清洗胶片,不管是硝酸片基还是醋酸片基都能用的。”韩非终于捉到了一个畅快说话的机会,可薛茗毫不客气地打断:“我没告诉你是来查胶卷的,你怎么知道?”
      “我是猜的。”韩非脸上终于掠过许久未见的一丝笑意,可仅仅是掠过。
      薛茗又郁闷起来,太聪明的人在旁边并不是件让人开心的事,可他也不是惯打嘴仗的人,只是闷头查看一个个装着胶卷的聚氯乙烯黑盒子,对照着手里的一份名单分放。明星电影公司成立十年来拍成的电影上百部,按每秒大概16格或18格算,他们要看的格数足够看上几天几夜,法庭早就判完了!薛茗骂了自己一句,怎么这脑子就想不起那张面孔更多的细节呢。
      “快,先看去年跟前年的!”“我记不得新片还是旧片,万一是更早之前的呢?”薛序正自怨自艾,控制不住地顶了一句嘴,韩非却丝毫不恼,赤手浇下石蜡油的动作不停,蒙尘镜片后的眼睛看了他一眼,薛茗心中不由得一震。“有一次也是面对这种生死关头的抉择,我连百分之八十的把握都没有,一直迟疑着不敢判断,因为我承受不了自己失误的后果,但是有人告诉我,只要尽力,就算是错了他们也不会怪我。因为根本由不得我们犹豫!”
      是……教授吗。薛序很想这么问,但喉结动了动,钟朗跟教授两人之于韩非,他清醒地看透着这一切,虽然带着些许隐痛,心里对韩非的怨愤突然就淡了一点。
      逼仄的地窖里,两个少年席地坐在尘土里,借着可以把人逼瞎的微弱光线翻卷着手中一格格胶片。石蜡油的臭味似乎已经消弭在微黄透明的张张人像中。闸北这片小小的土地,孤舟一般浮在黄浦江边,高一寸的浪就足以让它倾覆,只是谁都不忍心挑明而已。只有这一刻,似乎还有一分能够安坐的虚幻之梦。

      冬天的清晨总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清冷气味,仿佛路边大小窗户架的竹竿挂着的边滴水边结着剔透的冰凌,即使人气蓬勃旺盛的闹市街巷也挥之不去。钟慧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碎雪里和着的泥泞,时不时向一把年纪的贩夫走卒打问着事情。旁边一滩水结成的冰地处有两个穿着酱菜色棉袍的小孩子互相趔趄着推搡,领口和前胸各有一层经年的黑色油垢,手脚细弱的老人蹲在一旁扇着小铁炉,白烟云雾一样涌在行道上,带着暗红火炭传来的暖香。
      上工的时辰早就过了,弄堂里都是些老幼,偶尔见到窗口缝补浆洗的妇人,凡懂事的手脚都不停。这里临近十六铺码头买卖兴隆,凡是愿意出力的都不愁活计干,一家温饱并不算难事——自然还得没有疾病灾祸。虽然仍旧是人叠着人螺狮壳里做道场,赤贫的却不常见,兴兴旺旺一幢木楼里三五家几十口人是寻常。小慧是来找一对夫妇,虽说姓周的这一片没有几十家也有十几家,但无儿无女孤苦伶仃的还真不多,上六十岁数的周老头据说以前在洋行里捧着银饭碗,不然还真难打听搬到了这儿,不过,比烧老虎灶的他似乎更有名的是周老媪,出力的人早上起来都愿意从她那里买点大饼油条填肚子,女人们提起她都众口一致地说这个老妇人精明厉害得紧,不愧年轻的时候是个算计出身。
      拐进弄堂口,小慧最先注意到的却是坐在灶外大水炉旁的周老头,一身厚实半新的长袄,身子骨伛偻着但还算壮实,见到去提水的邻居也点头打个招呼,但总让人觉得有些异样,眼神魂灵出窍一样空,好像活在另外一个世界。小慧注意到时,自己已经站在两丈以内了,心里本就犹犹豫豫,何况要干的是揭开老父母最痛疮疤的事,这一下便有些进退不得。周老头浑浊的眼睛迟滞地转动了下,看见了她,面上皱纹没有一条颤抖瞳孔里幽幽的深却让小慧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上去要扶着想站起的老人。还好一边灶上收拾的周老媪及时出了声,却是对小慧说的:“丫头啊,早上饿了吧?阿婆这的东西卖不完,随便吃,啊。”说着把竹笼里还冒着残余热气的菜包,粢饭,油条,一样拿紫苏叶包了一份,塞到小慧手里。
      小慧捧着着两手满满的东西正无所适从,一边又早被周老头攥住手腕细细打量,嘴角挂着笑:“丫头也挺白净,细皮嫩肉的,就是不像我家阿萱,剪了个短发也得编辫子。”又接着皱眉回忆:“你是阿萱哪个同学?阿眉还是秋萍?阿眉脸盘要圆——些。”说着还拿手比划起来。
      “老糊涂了。”周老媪低声对小慧解释,手脚早就麻利地收拾好摊子,带着小慧和仍旧兀自兴奋地喋喋不休的周老头上了楼,他们两夫妇住的便是这里的一个亭子间。
      开了门,窄小的屋里摊着几大竹席的棉花,地板吱呀作响但还算坚固,窗户明显是后来另开的,玻璃上带着擦不净的木漆点点。周老媪一边道歉一边收拾棉花,早年受过的良好教养跟优雅气质此刻体现出来,一直没有交代来意的小慧也不像刚刚那样窘迫,她注意到这个家庭曾经还算优裕的遗迹,墙上挂着的发暗的黑皮公文包,妥帖地遮挡睡床的掉色丝质布料,还有角落桌子上的CONTINEN-TAL标牌字样的打字机,尽管明显老旧生锈却掩不住金属质感的精致。能拥有这样的一台打字机,除了有一定社会地位的,便是高级文字工作者。注意到小慧探究的目光,周老媪望着打字机笑笑,缓声说道:“我家丫头小时候最爱摆弄这个,被老头子不知道打了多少次手心。丫头看来也是念过书的人。”
      小慧嗫嚅着说:“是……”感觉自己的一切心思都在她面前无所遁形。做了几年记者,采访过形形色色为数不少的人,有的人单薄得纸一般,有的人把自己层层遮挡藏得很深,而周老媪这种便看得出历过风霜积满了时光,况味陈年酒酿一般丰满立体,自己只能拿简单相迎。她便尽力陈述出自己想说的话:“阿婆,我叫钟慧,念完国中之后做了记者。……我很抱歉,您,应该知道我的来意吧。”
      “自然知道。不然,还有什么事能来找我们这两把老骨头呢。”周老媪点着苍苍的头,声音哑了下去,“不过你可别在我家老头子面前明着提我家萱萱,他可会受不住的。就这样糊糊涂涂的,也挺好。”
      周老头早已喜滋滋地拿出一本相册,翻开,里面都是旧日里的一家三口,最多的自然是眉眼秀气的女儿,从襁褓到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都是些细微的生活碎片而非照相馆里笑望镜头摆拍的照片,可以想象父母举着相机宠溺地望着独女,在最好的瞬间按下快门时候的轻烟和闪光。不需要钟慧问,周老头就能如数家珍地讲起每一张照片的故事,除了家人偶尔还有一二好友入镜,有些孩童便是周萱的儿时玩伴。
      小慧最想知道的便是周萱的交往情况,尤其是爱慕她的人,这么多年后还能向她哥哥掀起这桩陈年旧事。可在父母口中,周萱只是个感情上的乖乖女,没有不安分的朋友也没有爱得炽烈的追求者。她是倔强的,天真无知的,比同为记者的小慧爱憎还要分明,否则绝不会主动卷进跟自己没有丝毫关系的码头工人罢工运动里,甚至被射杀也可能是由于表现的太过激动冒尖而首当其冲。十六年前的人事有太多的空白,可这偏偏最不能向周家父母问询,她更不知道如何告诉他们,他们的宝贝女儿卷进的罢工其实并没有严重到需要巡捕开枪镇压的地步,起码在工人们的预计和经验里没有,而也许只是某个利益受损的老板漠视人命的授意跟贿赂。而在工会的记忆里,这场血案被作为失败的教训记录下来,周萱被描述为一个感情用事而幼稚受欺的参与者,不假思索地报道这场罢工抗议反而扩大了影响激化了矛盾,他们分析她种种的轻率妄举,如何做能镇定公共租界巡捕房跟码头老板的神经,保留住工人阶级的有生力量,根本没有人能多想一想理解这个还不知世界险恶的女孩子。而血案的制造者Robinson仍旧好端端地做他的探长,痛失爱女的父母甚至不知道刽子手的名字。
      这个女孩子死在枪口下的时候比她还要年轻,十七岁,眉眼飞扬灵动间带着狡黠的调皮,文章和字体都跟她一样漂亮,昔日共事的人还能记起她唱歌时和争辩时都清澄透亮的嗓音。父母当时已经给她订了亲,对方也是能配得上的一表人才。而如今,只剩父母孤身蜗居的屋内留下的圆腰青瓷糖缸红缎子被跟并蒂花镶边的瓷碗,仿佛十六年来女儿就停留在刚刚长成的年纪,等着出嫁迎接她的良人。
      钟慧最后拿到了她几个密友跟未婚夫的名字,失望而归。父亲还在世间的最后一天,她是怎么也拼凑不完了。他曾经说过什么,做过什么,到底在罢工队伍中扮演了一个怎样的角色,是不是跟周萱的参与有密切联系,但他甚至不如周萱还能被记得名字,还能翻到破旧蒙尘的记录。也许哥哥还能想起一点,但是,父亲面对枪口那一刻的想的是什么,她已经永远无法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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