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隐忧 ...
-
一封普通的信静静躺在微湿的石板地上，封面上写着“钟慧小姐亲启”。小慧甫一开门看见，带着几分疑惑拾起，拆开后发现，信封里装着一根普通的木筷，只是明显已经被人掰成了一截一截，断面处木刺锋利，戳在手指上有隐隐的刺痛。她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发白。
她赶紧锁上门，慌慌张张往外奔，胳膊却被角落里的一只手拽住，是钟朗含着微怒的脸：“这么急想去哪？我问你，这两天你都到哪去了？”
“我，我没去哪，到处采访啊！”小慧受了点惊，说话也有点磕磕绊绊。
“还跟我撒谎！你去潘家湾干什么，北边正在打仗你还往北跑！”钟朗不由分说，把妹妹拽到僻静处，左右看了看，转身按住她的肩膀，“听我的，这里不能再住了，你先去同学家呆两天，我找到住处再带你去。”
“哥！”小慧又羞又恼，“你永远把我当需要照顾的小孩子，除了打听消息，画幅画像，其余时候总是把我排除在外！以前我听你的，可是现在，韩非和胜男一个那种样子，一个身陷囹圄，我难道还能安心地坐在那里吗？”
钟朗咬牙，声音压得沉沉欲坠：“别胡闹！其他你不需要知道，就光说舆论现在这一边倒的态势，案子主谋就绝对不简单！我已经卷进去了，不希望再搭上一个你！”
哥哥从来没有对自己说过这么重的话，小慧低下头，语调突然奇异地轻柔起来：“哥，你的态度一直很反常。你为什么没有站出来真正对我们说一句话呢？”
“什么意思？”钟朗不解。
小慧抬头看着自己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一手抚养自己长大的哥哥：“哥，我不知道胜男怎样，但如果你真正安慰过韩非，做他的主心骨，他就绝对不会依旧这样飘飘荡荡鬼魂一般，你是他最敬爱的人，是他的头啊！”
“你在质问我？”钟朗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你为韩非鸣不平，觉得我偏向胜男不顾他大哥死活是吗？你是我妹妹，你还不了解我吗？”
“哥，你果然心里明白。”小慧想哭，但是硬生生把眼泪逼回去，也把这几天的苦涩一个人咽进肚子里，“我知道你更在乎胜男，可是韩非你就不管了吗，他都快垮了，你不知道吗，哥？！！”
“小孩子，你了解韩非多少！他不会垮的，他要干的事还多着呢，我可不信韩非是这样的孬种！”
“别叫我小孩子！！！”钟慧尖叫，挣脱钟朗捂着她嘴的强劲大手，“我不是被你哄的孩子！韩非在宁波的父母，为什么至今没有消息，这是他们的骨肉啊！哥，你到底瞒了所有人什么，这个案子到底跟你有什么联系？”
钟朗都被气笑了，一边摇头，一边道：“你在胡思乱想什么？也怪我，没跟你说明白，韩非家里确实不对劲，南边的电话线节骨眼上断了电报估计也被人截了，我昨天派了兄弟去他老家找人，都逼到这个份上，你还觉得这张向我们盖过来的网简单吗？”
“什么？不，不可能，有什么值得他们这么大动干戈的啊？”小慧明显惊到了，可她仍旧一丝都不让步，“那我更不能躲起来，我今天要再去报社查查，《新闻报》里受指使造谣诽谤的肯定不止记者跟主编两个人！”说着她把一个文件袋塞在钟朗手里：“哥，既然你不愿意说，就自己看吧。”塞完立马放手撒丫子跑了。
钟朗冲着她的方向追了几步，又停下耸耸肩，笑了。
他抽出袋子里的东西，最上面的是一张素描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在白纸上灿烂笑着。他看着看着，整个人凝成了一座晨光里的塑像。
这大概是，最希望沉没海底的年少往事了吧。
当这个城市的大多数人还沉浸在黎明最后一丝未尽的睡意中时，租界里一处处的巡捕房里已经井然有序地开始运转，头裹红布的印捕携着警棍奔出捕房，在街道上吹起尖锐的哨音，站街的巡捕集合完毕准备开始第一次巡逻，郑重其事的职务后面浮动着阴暗，丑恶，种种肮脏的不可告人，正如上海这个城市奇妙地混合了疯狂的彩色调和冷硬的灰色调一般难以被定义。巡捕房，既是天使居所，也是恶魔之域。
韩非已经熬了两夜没闭眼，当他外表散乱地颓然坐在人来人往的中央，心里反而有一种只有自己明了的清醒，他可以敏锐地察觉出每一道目光的轻重，清浊，深浅，仿佛在混沌中突然开启了天眼，又仿佛灵魂离体安静地端坐在半空中俯视着包括自己在内的众生。
然而这种感觉倏忽即逝，一秒钟的铃声就足够当头棒喝。韩非慌乱地抓起手边的专线，听到的却是一个外部人员的声音：“你好，我找钟朗探长。”
“哦，他有事出去了，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是一样的。”韩非不知为何松了口气。
“不一样，我要亲自跟他说。”电话那头的人语气突然转为冷硬。
“喂，你这个人，我都说了跟我说跟他是一样的！”
“不，我不信任你。披着韩非外皮的徐家少爷。”韩非仿佛被针扎般，从头到脚的神经都颤动起来，话筒跌落到桌子上，他赶紧陪着笑在身边巡捕的诧异中捡起来，对方不知为何还没有挂断。
沉默了一会，又听到虚空中传来的声音：“我知道，你们都是过命的交情，我暂且信你一次，你一个人到贵州路明星电影公司门口来。时间等不得了。”
欲盖弥彰是韩非近来学到的本事，他放下电话，镇定地说了句钟头找他过去，与曾经一般风风火火骑上大轮自行车，连甩四五个街口，停下来喘着气望着身后。想到刚才的表演，心里蓦然涌上一层悲哀。
兄弟们都不能谈笑无忌全心交付，自己这个韩非，怕也是做到头了。
“总探长，你知道，现在我都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自顾不暇，哪里有时间管公共租界的案子！”
洪涛也是一脸无可奈何，下意识狠狠咬到了嘴中心爱的烟斗，可也顾不上心疼：“这次被杀的可是个前英国探长，是巡捕房自己人，公共租界那边直接跟法国总监打了招呼，你不去也得去！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越过自己手下来找你，大概是觉得涉外案件你都处理得不错？”
“总探长，明天可就是开庭日了，可胜男的案子幕后之人连尾巴我都没抓到，比狐狸还狡猾！证据也不足，莫须有定罪的可能性可是很大的！”
“哎，我看你，也是关心则乱，被爱情冲昏头脑了，我可不信有人还能斗过你。”钟朗憔悴焦虑的脸就在他面前，幽深锐利的眼睛此刻竟然隐隐透出一丝无助，洪涛知道钟朗哪怕被打败也永远都不会认输，但他就是心软了，“你今天就先去一趟，限期破案的命令又不是挂在你头上，明天的事，我顶着，啊。”
钟朗没有说话，所有表达感激的言辞都软弱毫无力量，他只是紧紧握着这位上司兼朋友的手，面庞坚硬粗粝。
说起来，总探长，明年就该卸任了吧。
这个已经在这里呆了许多年的小老头，不再会拍拍他的肩，笑着或绷着脸给他下达任务了。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 1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