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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爷爷奶奶死 ...

  •   爷爷奶奶死后,我爹娘就搬上去住;而我就住我爹娘原先住的底层房间,外面一间原先作厨房兼饭厅,还是厨房兼饭厅,我在水斗前的地上磨刀。刀其实磨得够锋利了,可我还是不停地磨呵磨。我爹的钥匙在锁孔里钻动,我才回过神了。我急忙把磨刀砖踢进水斗下的黑暗里,手上拿着那把明晃晃的尖刀却来不及藏掖、被他发现。‘’戆大,你要刀干什么。‘’他惊讶地问。我傻笑,‘’好玩。‘’‘’饿了吗?‘’‘’不饿。冰箱里有饭和菜。还有一大袋面包,下午娘买回来的。‘’我答道。如果我饿了,他肯定要带我出去吃点心,不管刮风还是下雨,不管赢钱还是输钱,不管开心还是难过。‘’这就好。‘’他无心再过问,他疲惫不堪,他要休息睡了,每次晚上搓好麻将,差不多都是午夜,除非有人不开心、大家不欢而散,这是极其少有的,现在正是午夜时点。他蹑手蹑脚走上嘎吱嘎吱响的楼梯,唯恐吵醒睡梦中的我娘,我听见他开灯熄灯爬上床的声响。自从昨天上午他的老脸被土匪打一拳后,脸上明显凸起一块疱,一下子憔悴苍老了,仿佛老了十岁,再也提不起神来。看上去身子骨弯了、萎缩许多、像一根弯竹,神情恍恍惚惚,说话有气无力,今晚搓麻将也不要我提茶杯陪他。他说他一个人能行,你在一旁,他老是输。你不光是戆大,而且是个倒霉蛋。

      我爹半年前问土匪借五佰元,他借钱不归,几次三番拖建时间,而且还常常躲着对方,土匪忍无可忍,才拔以老拳。这一拳包含他全部愤怒和怨气。是的,你不归钱,你没钱,土匪理解,可以延期归,甚至可以不用归。土匪再穷,并不差这五佰元钱。要命的是你像鬼一样躲着他,像避瘟疫一样避开他。平时邻居看见他还点头招呼。你算朋友嘛,算人嘛,狗看到主人还活蹦乱跳摇尾巴。他算瞎了眼,有你这个中学同学,狐朋狗友,难兄难弟。你需要钱了,才会看望他这个狐朋狗友,喝酒划拳,哼,钱拿到了,一脚踢开朋友。好意思吗。

      按理我爹脑子好,是不会向他借钱,更不会不归。有句话说得好,老虎屁股摸不得。问这种人借钱不是找死嘛。当然我爹无可奈何。他无路可走呵。他名声太臭,江防村人几乎无人不晓得他有借钱不归的恶习,所以几乎没人敢借钱给他。他可以问我娘要,但他死要面子,羞于开口,情愿挺而走险问土匪一类人借,当然也就没有好果子吃。再说他了解土匪,在土匪没找老婆之前,他也经常找他喝酒聊天吹牛。

      土匪不是真土匪,只是腔调像土匪,长相像土匪。他和我爹差不多年龄,在一个中学念书,只是不同年级,他小我爹大,彼此熟悉。他年轻时生着一张凶悍无比的脸,因为不懂事、装逼耍酷,手上拿着一根木棍,整日东荡西游,打穷架最来劲,谁一叫他就应,帮人家把对方揍得头破血流才开心。他讲义气,平时手下才有一帮难兄难弟跟着他,在大街小巷上抽着烟,哼着小调,走来走去,惹事生非。后来脸上被人砍过一刀、被一帮兄弟及时送进医院救回一命,脸上留下一道长长刀疤,十分难看,从前额至下巴,更增添一副凶相。后来被抓进去几次,一共吃了六、七年官司,其中也有这张脸的功劳,谁一眼看到这张脸就会认定他是流氓坏人,就是说,不可否认,我们大多数人还是不自觉地以貌取人。他最后一次出狱一下恍然大悟:自己一切的所作所为是否有毛病呵,简直患有精神分裂症。没有如何意义,白活了,浪费青春。可这就是人生,他的人生,悲催的人生。想明白了,为时已晚,他失去了过正常人日子的资格,从此再也找不到好工作、只得继承父业、骑三轮车在运输码头和火车站运货运人讨生活,以后有点钱,换了一辆电动的;把几十年未翻修过的漏风漏雨的低矮旧房翻修一遍,把三角形的瓦片屋顶改成铺水泥平顶,说以后有钱了再往上盖一层。

      当然触动最深还是他爹的死,他想见他爹临终前一面也没见到,其间他正在劳改农场吃官司。老山东只活到六十一岁零八天,死于血压升高、脑血管破裂,简称脑溢血;属于突发性质。这天与往常一样:清晨五点晨光晨光熹微,薄雾弥漫,静静的江防村浸泡在这种似梦非梦的境地里,他起床,先撒泡尿,然后泡杯浓茶,站在门前抽支大前门香烟,回屋吃泡饭酱菜。吃完早饭,准备去轮船码头兜生意,突然看见一只硕大的老鼠从门外窜进来,钻入床下。他拿支晒衣服杆子准备趴下赶老鼠,结果一晕,眼前漆黑一片,跌倒地上,一命呜呼。以前也有这种经历,而且几十次了,他经验丰富,但都能挺过来,这次他终于没有逃脱死神的魔掌。他死时一手还紧紧捏着竹杆。二个半小时后医院救护人员才姗姗赶来:其实是救命车子根本进不来,只能停靠外面马路上,江防村地形又错综复杂,像迷宫,两个年轻救护人员拿着担架根本找不到北,七兜八绕,走呵走,越走越晕头转向,结果老是在原地转圈,化了快二个小时辰光总算靠一位热心的居民伯伯领路找到。他们二个人走得气喘吁吁精疲力竭,自认倒霉,死者手上还捏着赶老鼠的晒衣服竹杆,他俩又要麻烦多干一桩事。放下担架,俩人蹲下身子,确定死者已经咽气无疑,才用力掰开死者手指,拿下竹杆。也许老山东死前有征兆,因为他昨晚莫名其妙梦见了儿子小老虎。他和老伴叫儿子叫小老虎。小老虎是土匪的小名,那个天真的小孩,在明媚的阳光下朝他奔来,嘴里喊着爸爸,他想抱一抱儿子。他渴望亲儿子。这才是他想要的可爱聪明乖巧儿子。梦中的小老虎穿过他身体,消失于无形中。当然如果这也算征兆的话,那当征兆吧。

      那个野兽般的叫土匪的儿子,老山东可不认,无数次把他赶出家门。老山东不记得那一天开始赶、赶过几次。大概是从那一次中学老师上门告状开始:带眼镜的班主任女老师说,频频逃课,门门科目考试不及格,甚至化学还是零分。她劝老山东让土匪退学。这样的学生坍老师台不算,还拖了全班后腿,带坏了其他学生,现今老师的脸也无处搁。老山东气得七巧生烟,血压升高,天转地转房子转,差点摔倒。他一直苦口婆心教育儿子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长大能扬眉吐气,找到好工作,风风光光,别像老头子低声下气像讨饭般踏三轮车。这天傍晚土匪回来吃夜饭,他就用死时还系在腰上的黑漆剥落的宽大厚实的皮带,不管三七一,朝他脸上身上疯狂抽打,‘’打死你。畜生,不孝的畜生。滚,白养你了。你再不滚,看我不打死你。‘’

      第一次离家出走,土匪被逼无奈,不然会被老山东活活打死。他傻头傻脑呆站着,而不像别的聪明孩子东跳西跳敏捷地躲避抽来的皮带,他像英雄好汉直挺挺任他爹皮带像雨点落下。这时他娘挺身而出,推着喊他,‘’快走。小老虎你会被活活打死。‘’土匪才回过神,不逃白不逃、打死白打死,活命最要紧。他倏地逃出家,恐惧感占据了上风,竟然忘了疼痛和饥肠辘辘,在寒冷的夜色下两手插在空空如也的裤兜里,在江防村借着月色踢着地上石子兜圈子,想的是老山东不要自己,今后如何活下去;最后饥寒交迫躲在邻居家屋檐下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直至晨光升起。那时他没有江湖朋友,有的只是一、二个和他一样不要念书的身无分文的穷同学,最终接济他也是其中一个同学,刚好这位同学他父母给他一百元作为生日的礼物,这样免了办隆重破费的生日饭,这可节约不少。这位穷同学大方地分给他十元,他买了三个大饼一碗咸豆浆狼吞虎咽填饱肚子。他破罐子破摔,决定与学校彻底拗断,退学,但无处可去,只能在江防村东游西荡。他读书读不进,并不是他不想读,老师的冷嘲热讽和老山东的时常叮嘱,曾经让他下过不少百次决心,可是脑子进水,就是不会,看见书本头疼不已,上课昏昏沉沉,只有调皮捣蛋开心,在大街小巷上闲逛自由自在心情舒畅。当然这说明有些人天生痛恨读书,如果个个学生考试优良,考上读研读博,出来个个是博士科学家,那谁来做公交司机扫大街做交警?读书差智商低并不低人一等、受人歧视,这恰恰说明是社会风气和舆论导向出问题。社会需要各色各样人材,在幸福和睦的社会,每个人能找到自己的位置,农村人不比城里人差,倒大粪的不比做科学家差,文盲不比读书人差,大家人格和精神是平等的,就像平凡人和伟人一样要面临死亡的威胁、好人与坏人一样要见马克思。也许土匪毁在老师和老山东手里,因为不爱读书,无法挺起胸膛做人,以为自己天生坏,产生自卑感索性自暴自弃,因此在人生的前半截里吃尽苦头。有人生来多灾多难,仿佛命运总是与他作对,平淡无奇的幸福生活就是与他无綠。

      土匪被抓进去一次,他娘头上就添上一点银发,等他最后一次出来,银发完全多过了黑发。她是个典型的传统女人,属于那种嫁夫属夫嫁鸡属鸡的女人。她个子矮小,1米52,性格温顺,小心维护着自己的男人。没有很大的实质事情,她不会反抗自己的男人,生活中处处顺着宠着老山东,老山东是她男人、是至亲,不容易、起早摸黑在外面骑三轮车卖体力挣钱养家,平日里有脾气耍性子正常,是大男人应该个性鲜明,有点霸气,有点匪气。土匪是她心头肉、宝贝儿子,问题是要她在丈夫与儿子之间抉择,两个都是她至亲,需要一种平衡,因此她一边要捋着丈夫顺毛,一边要偷偷摸摸接济儿子,暗中塞给儿子零化钱,怕他在外面忍饥挨饿。老山东睁一眼闭一眼,打归打,爱还是爱的,毕竟土匪是自己亲生儿子。有时土匪很长时间没回家,他着急起来,忍不住问老婆儿子情况,塞点钱。这时候,土匪娘感觉时间到了,应该可以领儿子回家啦。老山东有时抱怨儿子是她惯坏的,但看在俩个风雨同舟同甘共苦几十年的份上无法发火,只得忍气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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