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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在黑暗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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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中,我反复打磨尖刀,一边胡思乱想,大多数是以前的人和事。小学中学同学、邻居、去世的爷爷奶奶、去世的外公外婆、爹娘、我自己、还有一年前的恋人和各种陌生人。其实我没想,是他们自己纷至沓来,没头没脑,不分先后从各处疯拥过来,我费尽全力拦也拦不住,只好看着他们来来去去去去来来,像放电影一样。想得最多还是我爹。
我爹与去世的奶奶一样,想得最多还是我,虽然他嘴上不说,平时也没有一句正经话、总是嘻嘻哈哈、一副玩世不恭的鸟样。但是,一次酒醉坦露了他心声。因为输钱烦脑怨恨、或者是彻底醉了,感觉痛苦。在我记忆中我爹是理性的,行为小心谨慎,从来不会喝醉。也许他需要一次发泄后的痛快感觉。他说,‘’我真不想搓麻将。但不搓麻将做什么。去干活,为谁?我老了,不需要。为你?戆大。你连钱也不会化。如果当初你把那个乡下姑娘肚子搞大,也许我还有信心。再苦再累,我值得。白痴呵。以后,我和你娘死后,你如何活下去。‘’
我爹所说的那个农村姑娘是我初恋对象。对别人来说,这或许是一次普通的调情游戏,俩个戆大身体内荷尔蒙作祟。对我来说,不一样。是一次惊天动地铭心刻骨的伟大爱情。一生一次,绝无仅有。一个农村姑娘,一个乡土气息浓郁的名字:菜花。我曾经日日夜夜思念她。我一直梦想自己插上翅膀,带她飞,在宇宙中轻盈地飞来飞去,去各个星球上看看,去寻找属于我俩的与世隔绝的伊旬园。我爹的话引起我难过的回忆。一般来说,美女再美与我何相干,我视而不见就活得轻松,没有不必要的烦恼。当然也失去人生中的美好体验。好比路上一个美女对你有情,你却麻木不仁,擦肩而过,她一个人如何谈恋爱?就好比一只碗不响两只碗碰到一起才能响一样道理;你不招惹美女,她如何睬你。你不寻觅女人,如何有爱情。
这一次不同,菜花引起了我注意,尤如脑袋开窍、豁然开朗,发现人间自有无限美好的事,人活着真好。她是烟杂店老板的表外甥女。这家烟杂家离我家最近,所以我经常去:帮我爹买烟酒茶叶,帮我娘买油盐酱醋之类东西。老板是一对中老年夫妻。是房东乡下的远房亲戚,说起来大家是老乡,他俩也是苏北的。房子三层楼,房东有钱外面买了新房,把顶楼租给了一家在农贸市场卖菜的农村壮年夫妻。把二楼与底层租给了这对老夫妻,所谓沾亲带故的亲戚。他俩把二楼当起居室和仓库,俩人睡觉和放乱七八糟的货物,比如香烟啤酒卫生纸。底层用几张三夹板隔成两间,后间狭小,只容得下一张八仙桌和一张单人床的空间,兼厨房炒菜和吃饭和搓麻将娱乐;没有门,外面看进来一目了然。乡下来人,放上一张折叠钢丝床,这里就能睡个一个人。平时下午和晚上邻居来搓搓麻将消磨时间。前间就是烟杂店。他俩五十开外,将近六十,和我爹娘差不多,但看上去比我爹娘年龄大,显得苍老。男的一头白发,身子略微弯,也是一名麻将爱好者,是我爹麻友;女的还行,略胖,短发,但俩人脸上的皱纹像田野里刚犁出的一道道沟壑。农村人耿直,老实,生活不容易,比城市人辛苦,年轻时在家天天男耕女作,日夜操劳;到老了,没有退休金,为了赚钱生存、活得更滋润,到城市做点小生意。他俩看见我,不叫我猴子,而叫大块头。大概叫猴子难听、叫大块头亲切,也许认为我弱智,同情心理。我无所谓,我只求能买到东西,满足爹娘的需求。
我不晓得他们家藏有一宝。奇怪了,二年前一个温暖花开的日子,一个万物繁殖的好季节,傍晚华灯初上,空气潮湿,有股淡淡的像沼泽地里的泥土味笼罩在江防村,我帮我爹买烟和酒,顺便帮他打探一下是否麻将缺人,如果缺人,我爹不用到别处兜生意了,喝完酒直接过来。接待我的是一个我没有见过的陌生姑娘。起先我张望里间是否有人搓麻将,并没有注意到她叫我。哗哗麻将声清楚传出,其实在我还没到店时就告诉我这里已经开场,但是我不死心或是一种习惯使然,里面八仙桌上已经有人,老板戴着老花眼镜在搓,老板娘站在他背后看,还有一个邻居老头也在看。不必问了,多此一举,我爹要到别处兜生意。‘’喂。喂。你需要什么。‘’我视线转向她,惊讶自己从没看见过。最初我没有发现她有什么特别之处,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姑娘,四肢匀称;皮肤光滑、有点黑,像是太阳晒的;头发随意扎成一把,像狗或猪的尾巴,放下就是披肩长发,不过扎成这样也是蛮漂亮的,给人第一感觉随意,像是天然的,这种美像酒一样愈藏愈醇,愈看愈美,最后甚至让人产生是一种惊艳。‘’噢。一包红双喜,二瓶光明牌啤酒。‘’她笑了,露出了像雪一样白的整齐牙齿,两颊漾起两个浅浅圆圆的酒窝。她望着我说,没听清。‘’一包红双喜,二瓶光明牌啤酒。‘’我回答。她转身拿好烟,又转身眼睛盯着我说,‘’还有什么?‘’‘’二瓶光明牌啤酒。‘’终于我发现她竟是我们弱智王国里的一员,她说话很慢,一字一顿,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我笑了,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她的眼睛又大又圆,清澈得像森林里的池塘,望着我天真得像刚出世的婴儿。我把烟酒拿回家才发现忘了付钱。妈的,我爹给我一张皱巴巴一百元还是一张皱巴巴一百元。我再回去付钱。她又天真笑了,我羞涩地望着她笑。
从这时起,我情窦初开,开始打探她的情况,有事没事往烟杂店钻。她二十三岁,智障,即与我一样,来这里是想念表外公外婆,顺便看看外面的世界:是她表哥一天前顺路送她来的。她表哥在我们这个城市的一个建筑工地上干泥瓦匠活。一开始与她交流,我有些难为情、说话结巴,但没过多长时间,说话顺溜自然,也可能是一个王国中的人彼此了解,感觉亲切。我俩是一类人,生活在童话世界里,永远长不大,因此正常人可以随意轻视欺侮。话说回来,没人教我如何噱头噱脑噱女人,仿佛天生的,很快我能说会道,眉飞色舞说要带她玩转南京路外滩豫园等著名景点,要带她吃小笼包子生煎慢头鸡鸭血汤梨膏糖五香豆各种特色美食。真的。对我来说,她就是一位仙女,从天而降,轻盈地落地,动作优雅自然,坐在高高的光溜溜的岩石上,她披肩的长发和轻而薄的衣裙在风中舞动,她含情脉脉地笑吟吟注视我。我犹如发现一枚人间绝世瑰宝似的,目瞪口呆。这种美好的感觉从娘胎出来从没体验过。饱经沧桑的老人教育小孩时通常说的一句話用在我身上再贴切不过了:做人要现实。现实对我来说是残酷的。没有一位姑娘会看上一个弱智戆大。在以前生活中我没遇到过,我也从没抱过希望,因此这方面的痛苦和烦恼也就没有,活得虽然有点空虚,但也优哉。嘿,一位健硕的清纯美女。我简直是癞蛤蟆欲吃天鹅肉。不过,现实她热烈地投桃报李,让我坠入情海、想入非非、不能自拔。我带她玩转南京路外滩淮海路徐家汇,怕她走丢,从出门到回家路上我一手牢牢牵住她温热的娇小的手。其实这个城市对我来说,也是相当陌生的;虽然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但很多地方我根本没去过。可爱情给我勇气和力量,我要保护她,她就是我梦中的公主。我爹曾经说过,‘’别怕。多问多学。不懂问别人,没人天生就会。没人会吃掉你这个戆大。你这戆大送给别人也没人要。‘’一路上我不停问行人路,让别人指点迷津。有时路远,不认识回家的路,我干脆破费叫辆出租车。倒霉的是我爹的钱,这是他辛辛苦苦搓麻将赢来的,我娘从来不给我钱。这不是说她不爱我。她固执认定:戆大不需要钞票,不认识钞票,但饭要吃饱衣要穿暖;不然我要饿死冻死。
好景不长,三星期后一个多嘴多舌的叽叽喳喳的像我娘的女邻居告诉了她表外公表外婆,出事啦。昨晚看见我俩在小河边的石桥上勾肩搭背。她逢人咋唬:俩个戆大如果搞大肚子,今后怎么办。俩个戆大生活不能自理,又没有工作,今后怎么办。变天了,戆大也会谈恋爱,搞七搞八。人生就是充满苦难,那有顺顺当当,事事如意呵。我倒要问问,我俩搞大肚子,管她啥事。我俩生儿育女过我俩自己的小日子,妨碍她了吗。况且那晚真没有,因为这是中秋时节,天气忽冷忽热,人们把持不住:穿多一会儿天热,你出汗难受;穿少一会儿冷风刺骨,你冷得抖索伤风感冒。菜花只穿件薄款的连衣裙,我俩站在石桥上,一不会儿她说冷,我想用自已的身体温暖她,就搂住她肩、身体贴住她。我并没有这个唠叨婆所说的邪念。再说我不会。我不怕难为情,真不会。我想让菜花幸福。当时月亮高挂星星密布景色相当优美,不足之处就是风大冷冽。她的头发随风飘荡,有几缕贴在我脸上,我搂紧她肩,她说好想上天看看。我无言以对,因为我无法飞起来。大多数时间,我俩没有言语,只是呆着。不过对我来说,够幸福了。也许此时此刻无声胜有声,幸福有时并不需要言语表达,回味才更深长久远,需要的是像吃美食般慢慢咀嚼品味,深入其境。深夜将近黎明的时候,我才送她回烟杂店。我怕时间早,被邻居看到说三道四。
和菜花的初恋故事到此为止,事情如我预料的那般以悲剧结束。她表外公外婆当天就告诉她乡下父母,她父母接完电话立马乘火车赶来,一人揪住她一个胳膊,强行拽她上火車。这是我听说的。因为从那晚分手之后,天空一直下着雨,纷纷扰扰,忽大忽小,一刻没停。我再也没见过她。她就像空气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能想像在滂沱大雨中她悲天悯人的无奈模样,两条胳膊被她父母一人一个揪着,披肩的长发由于雨水淋湿紧贴在她脸颊两边,像森林里池塘般清澈的眼睛哀怨地盯着我,泪水和雨水不停从脸上流下,分辨不出那是泪那是水。后来听说她表外公外婆并不反对,理由二个戆大呆在一起也能有个照应,不会互相照应,至少能做个伴,可以打发没有尽头的时间。倒是她父母强烈反对,因为疼爱自己的宝贝女儿,不愿她嫁给一个穷鬼赌鬼(我家的情况邻居清清楚楚)的戆大儿子,受苦受难,所以匆忙赶来。
是的,往后的日子我还得过。没人理解我,也不需要理解我。我还是我,一个戅大,一无所有,孑然一身,面对的是无止无尽的时间,我命该如此。那家烟杂店,我再也不会去了,我怕难过伤心的往事浮上心头,撕心裂肺般疼痛。爹娘叫我买东西,我情愿绕道跑远点、去另一家烟杂店,情愿多走路绕道回家,再也不要无事生非了。从此往后,今生今世,我不再招惹女人,女人也不会理我、也就不会受苦受难。这世上一个多情男人死了,至少再也不会给女人造成麻烦,当然女人也少了一分快乐。那快乐的时光让人心醉神迷流连忘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