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傅雷》罗依

3、第 3 章 三

　　三、
　　朱梅馥原名朱梅福，因为生在腊月，所以以梅为名。“馥”是后来改的，不过是一字之差，整个人的底色就从温厚喜气变得清新雅致了。

　　看过她的照片以后，我觉得这两个名字似乎映射了她人生历程中的不同阶段。年轻的时候，她温柔美丽，如鲜花一般，馥郁芬芳；中年以后，渐渐发福，整个人显得沉稳静肃，大气雍容，已是另外一般光景。

　　她出身书香门第，但是家底并不是很厚。傅家虽是望族，傅雷的这一枝已经人丁寥落，光景也一日不如一日，当时结亲讲究门当户对，父母将她许给寡妇熬儿的傅家母子，也可以从侧面看出这一点。

　　那是一个风雷激荡的年代，与她年纪仿佛的女子当中，如杨绛、冰心、林徽因，都已经漂洋过海，去接受先进文化的洗礼了。她却没有，是经济条件所限，还是没有那样的野心？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些，我想。她没有野心，她的父母亦没有。野心这两个字并不总是贬义，在某些时候，它决定了气势和格局，以及一个人的发展趋向。

　　是温婉贤淑，娇俏美丽的小家碧玉，将她送出门去，送进夫家，操持家务，晨昏定省，相夫教子，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父母也就算完成了任务。除此以外，他们想象不出，一个女孩的生涯，还能有什么别的可能。

　　她后来进教会的女子学校，学习英文、艺术、文学，乃至于弹钢琴，操练各种乐器，除了社会风气的影响，我想，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着傅雷的缘故。这些技艺，不过是旧时女红的延伸，时移事易，光是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已经上不了台盘，良家妇女也要学些时新玩意儿，才能跟得上时代的脚步。但是，不管怎样折腾，骨子里的东西还没有变，因为其最终目的，无非是为了培养“事人”的质量和才干。

　　建筑大师梁思成说，我学习建筑，完全是为了林徽因。而朱梅馥则相反，她是为傅雷量身定制的那一款。

　　张晓风有一篇科幻小说，说适龄青年张大任独守空房，很是苦闷，一日，他的好朋友——一个近似于科学狂人的家伙，为他送来一个妙龄女子，潘度娜。那女子可以满足张大任对于女性的绝大多数想象，张也很是愉悦了一段时间，但是，谜底揭晓的时候却令人讶异，她只有三岁，他是科学狂人在实验室里制造出来的产品。

　　这是一个悲剧。

　　那么朱梅馥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作为“一个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除了给儿子的寥寥可数的几封书信以外，与许多同类的女子一样，在他者的眼光里，她的行状经常被忽略以至于省略。所幸还有与傅家过从甚密的朋友，在这些朋友当中，也有细心的女子。钱钟书的夫人杨绛，就是与傅家常来常往的一个人，在杨绛看来，朱梅馥是“温柔的妻子”、“慈爱的母亲”、“沙龙里的漂亮夫人”、“能干的主妇”，更为可贵的是，她知书达礼，还是傅雷的“秘书”。

　　由此可见，长辈的苦心没有白费，她被如愿以偿地打造成了宜家宜室的那种款型——只用五年的时间。

　　她勤勉大度，持家有方，见识不高，但温情不少，如同她的名字一样，仿佛墙角疏落的几枝梅花，有着脉脉的香气，和可以耳鬓厮磨的精致。同她在一起，你会通体舒泰，放心、平静并且安稳。

　　她是傅雷的母亲看中的，高明严断的傅老太太，知道自己那内心经常处于动荡不安状态的儿子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女人。晚年的时候，朱梅馥在给儿子的信中，这样写道：“我虽不智，天性懦弱，可是靠了我的耐性，对他无形中或大或小多少有些帮助，这是我觉得可以骄傲的，可以安慰的。”看来，朱梅馥完全没有辜负婆母的期望，她圆满地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并且引以为傲。

　　假若她嫁给一个公司的小职员，或者是一个政府的小公务员，男耕女织，夫唱妇随的，日常生活也许会平庸琐碎，有些小委屈，小惊喜，但委屈着，惊喜着，这一生也就过去了。

　　可是，她的丈夫是一个热爱艺术的人，他是一个翻译家，兼艺术批评家。经验告诉我们，同艺术沾亲带故的人通常不屑于走寻常路，他们太需要与众不同。是专业影响气质，还是气质决定了专业，值得思考。

　　一个醉心于艺术，并且内心总是汹涌澎湃的人，简直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他对生活，对自己所从事的事业充满激情，没有激情也会创造激情，这种精神状态，同没事找事的区别仅在毫厘之间。他们眼里的世界，同大众看到的往往不同。在高更，梵高，毕加索等人的画作中，背景、人物、和光线都是扭曲的，有人说这是一种创作手法，但是我总疑心，在画家的眼中，他所要描摹的物体，原本如此。大众所认为的扭曲和变形，在他们而言，其实是一种写实。

　　因为法语娴熟，当年，清华聘请傅雷去教法语，但是被他婉言谢绝（因为傅雷直通通的脾气，我总怀疑婉言是一种修饰），他想教艺术史，清华又没有开这门课。于是杜门翻译，并渐得大名。据杨绛回忆，有一次接待外国友人，钱钟书瞥见，傅雷的名片上所标的衔头是艺术批评家。——在他心中，这样的一种身份，才是自己能够接受，并且乐于接受的。

　　虽说傅雷脾气暴躁，生活中总有些不大不小的摩擦，但是太太拥有古代女子的优秀品德——忍耐，所以，最初的日子也算和悦。可是，对于一个热爱艺术的人来说，这种平静的生活你让他如何忍受。如果，明天不过是今天的复制，你还不如杀了他。

　　简直就是有心电感应，世外仙姝从天而降，结束了这种平淡无趣的局面。

　　其时我要说的，原本是傅雷的这一段情，前面拉拉杂杂地写了那么多，一方面，是犯了老太太裹脚布的毛病，另一方面，也可算做一个前情和背景的介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