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傅雷》罗依

2、第 2 章 二、

　　二、
　　一段情，要埋藏多少年，一封信，要迟来多少天。

　　多少年来，傅雷一直被当作一个道德上的楷模，为众人顶礼膜拜。

　　他的清高，他的孤介，他的决绝，他对儿女的温情，他与发妻的相濡以沫，生死相依，都离凡俗太远，而离传奇太近。

　　当这段感情从覆满尘埃的故纸里面露出头脸的时候，我们发现，传奇，不过是一种想象。如同有些东西，在华美光鲜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些不为人知的坑坑洼洼。或者，引用一下张爱玲那句被人用滥了的句子：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上面爬满了虱子。

　　没有人能够保证自己的一生都光风霁月，坦坦荡荡，没有一些小龃龉，小烦恼，小猥琐。名人抑或伟人亦如是。

　　让我们越过岁月弥漫的风烟，窥望当年。

　　在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有一次出国的大潮。不管是为了救国图存也好，为了求学深造也罢，一批又一批的学子远涉重洋，去追寻自己的梦想。那一年，同许多人一样，19岁的傅雷辞别寡母，乘法国邮船“昂达雷•力篷”号离开上海，于次年抵达法国的马赛港。同年考进巴黎大学，专攻文艺理论，同时到卢佛美术史学校和梭邦艺术讲座听课。

　　在此期间，他邂逅了法国姑娘玛德琳。

　　哪个少年不钟情。十九、二十岁出头，正是人生的黄金时光。满腔的激越情怀需要一个寄托的对象。

　　那姑娘美丽，热情，而且，同他一样，对艺术怀有狂热的爱。

　　在异国他乡，在那样开放的氛围中，又远离老母的拘系，同时，也有荷尔蒙在作祟吧（我不十分厚道地想），法国式的浪漫战胜了在古老中国被压抑的天性，傅雷陷入了疯狂的的热恋当中。

　　热恋中的人心里眼里只有对方，傅雷也不例外。在异国他乡，他忘记了母亲的严苛，也忘记了，还有一个远方的表妹——他的未婚妻，正在大洋彼岸翘首盼望。
　　那个女孩，叫朱梅馥，是他的一个远亲。他比她，大五岁。他离家的那一年，她不过是一个14岁的，还没有长开的小姑娘。他们并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在傅雷的心里，那只是一个淡薄的影子，并没有很深刻的印象。

　　但是，她是他母亲为他选定的。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她将是他一生的妻。对此，他只能接受，不能质疑，也无法反抗。当然，在当时，他自己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娶妻生子，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

　　现在，在这个浪漫之都，在如海绵般汲取各种知识的同时，他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情感也被启了蒙。他对那法国女郎的爱，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而不可收拾。

　　有了真爱，当然要同过去决裂，否则，对不起自己的心。不管那过去是糟糠之妻，还是未过门的媳妇，都要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这种行为，往好处说，叫决绝，往坏了讲，是绝情。当然，话又说回来，干脆爽利总比黏黏乎乎，拖泥带水强。趁大家都年轻，早点一拍两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免得耽误彼此青春。至于那被伤害的一方，就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舔伤口去吧。

　　这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傅雷由寡母养大，虽然脾气火爆，但是在母亲面前，就如同贾宝玉见了贾政，跟个避猫鼠似的。这桩亲事是母亲钦定的，他纵然想退亲，也得反复斟酌。权衡的结果是感情战胜了理智，他起草了一封信，表明了自己的想法。有意思的是，他自己并没有勇气到邮局去寄，而是委托当时的挚友刘海粟，去充当这个信差。由此可见，傅老太太积威难挡。

　　事到如今，我们似乎可以暂时欢庆一下在伟大爱情的面前，传统的保守势力的溃不成军。

　　后来发生的事表明，这种高兴还是来得太早。

　　问题出在法国女郎玛德琳身上。那女子在同傅雷保持恋爱关系的同时，也在和别的法国小伙子约会。傅雷不是萨特，玛德琳也不是西蒙•波伏娃，他无法忍受三人行，四人行，甚至N人行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

　　于是崩溃，暴怒，吵闹，终至分手。

　　在结束了这段感情的纠葛之后，傅雷开始为自己写给母亲的那封退婚信后悔。那如火如荼的恋情以如此不名誉的方式结束，与此同时，又得罪了含辛茹苦，把自己拉扯大的寡母。自己的决绝，对表妹也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吧。他还有什么脸面回去面对她们呢。他开始在痛苦和自责中纠结。甚至，一度想要自杀。

　　就在此时，刘海粟却告诉傅雷一个惊人的消息——那封信，他们并没有寄出。所谓旁观者清，刘海粟的人生阅历比傅雷要深得多，傅雷早已被恋情烧得失去理智，美术大师却早已看出玛德琳小姐的不靠谱。颇具前瞻性的他预见到这样的感情难以持久，于是，在寄信之前拆开看了一下，并且决定暂不寄出。——这种颇不君子的行径竟然救了傅雷一命，他对刘海粟感激涕零。
　　此后的事情倒也顺利，从此他心无旁骛，专攻学业。

　　几年之后，留洋的学子回归故国。

　　回到故国，见到了一班亲朋好友，饱叙寒温之后，他惊奇地发现，那个薄薄的，纸人一样的小姑娘，竟然饱满立体生动起来，当年的丑小鸭，已经化茧成蝶，长成了美丽的白天鹅。她在上海一所教会办的女子学校学习，通晓英语，熟悉艺术，会弹钢琴，对于傅雷在艺术上的言谈，也能够做理解之回应。

　　再见的时候，她给他的感觉，竟然是惊艳的。

　　无论从相貌还是个人素养上看，她都配得上他。

　　可以想象，此时此刻，他对当年刘海粟的所作所为，更是感激得无以复加。

　　到如今，害怕夜长梦多的人是他。他谨遵母命，与朱小姐拜堂成亲。

　　浪子回头，似乎是个完满的结局。

　　童话里，王子和公主结婚之后，毫无例外地都过上了幸福的生活。然而，这是真实的人生，他们的故事，还没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