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傅雷》罗依

1、第 1 章 （一）

　　（一）
　　刚上大学那会儿，《傅雷家书》甚为风行，几乎人手一本。其普及率不亚于学校发的教科书。

　　那时候，我对所有流行的，大众趋之若鹜的东西皆抱持怀疑甚至是鄙夷的态度。大家奉若经典的，我偏偏不屑一顾。倒也不是反潮流，现在想起来，不能说没带有一点青春期的逆反心理。

　　直到有一天，好像是周末，和楼下的男生闲谈，该男生对这本书极是推崇，大力向我推荐，并且从书架上将这本书取下，郑重地放在我的手里。目光里充满了希望和嘱托，态度之真挚、诚恳，令我觉得如果不去翻一翻，简直就是没心没肺兼狼心狗肺。

　　我接过这本书，并没与马上去读。把它插在我书架的一个角落里，就去干其他的事了。

　　这本书在我的书架上躺了好长时间，很久以后，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晚，实在是百无聊赖，才把它挖了出来，躺在床上，翻了起来。

　　这的确是一本好书。它的好处，已经有很多人总结过。除了对于儿子的殷殷之情，对于艺术的高超见解以外，我认为，对于其他的读者来说，它可以起到一种替代作用。替代那些公务或者家务繁忙，无暇拔冗给儿女以正面教育的家长。——在我们成长的某一个阶段，在我们还需要从他人那里汲取力量，在我们的心灵还没有强大到能够自我指引的时候，有这样的一本书，真的如同一位循循善诱的长者，可以指引你少走弯路。当然，前提是你能够看得进去。而且，你得是一个易于接受别人暗示的人。因为，从理论上说，任何学习和熏陶的过程，都是一个接受暗示的过程。如果你不认同他的讲法，甚至于从心底就很排斥，那么它就不会起作用，或者说，即便是产生了影响，那影响也是微乎其微的。

　　我要谈的事与《傅雷家书》有关，但关系又不是很大。

　　此前，恕我孤陋寡闻，鄙人根本不知道有傅雷这一号人。看了这本书以后，才知道傅雷的大名，和他的事迹。而且，在心里暗暗羡慕，怪不得傅聪是大音乐家，你看人家的爸爸！

　　在家书中，傅雷是一个慈爱，友善、博学、高雅、关爱儿子的内心，并且为了儿子的前途殚精竭虑的父亲。

　　我想，绝大多数人，如果不是心理有问题，谁不希望有这样一个父亲呢。

　　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倾听，他理解，他鼓励，他答疑解惑，他倾囊相授，他简直就是歧路的明灯啊。容我在这个先小小地抒情一下。

　　可是，随着阅历和阅读经验的增长，我惊奇地发现，好父亲也是经历时光的历练和提纯的，好父亲并不是天生的。

　　当年，傅聪小时候，傅雷在楼上读书，儿子在楼下练琴，如果稍有停顿，他就会奔到楼下，抓起傅聪的头一次一次往墙上撞。——不过是十来岁的小孩子！简直是骇人听闻。

　　这似乎并不是空穴来风，据钱钟书的夫人杨绛回忆。当年他们在傅雷家谈天，钱钟书嬉笑怒骂，幽默风趣，两个孩子非常喜欢听。但是傅雷又不准这两个孩子听。两个孩子鬼头鬼脑地躲在门后，结果被发现，先是责骂，后是暴打，没有人敢管。傅雷，真的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他和大家一般意义上所理解的慈父，相差的程度，不可以道里计。

　　晚年以后，傅雷对自己当年的做法也颇多反省，他认为傅聪，并没有得到一个好父亲，如果不是这个孩子本性强韧，早就毁在自己手里了。但是，如果时光可以倒流，他还会那样去做，我想。因为他自己童年的时候并没有得到温暖的对待，所以，他自己也并不知道如何去正确地对待自己的子女。并不是我的臆测，傅雷自己也是这样说的。他父亲早逝，寡母含辛茹苦地将他养大，儿时调皮，不肯用心读书，激怒了母亲，被母亲将手脚捆上，拖到外边，意欲沉塘。要不是他大声喊叫，可能早就成为水塘底下的枯骨了。他这种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做法，完全是拷贝自他的母亲。

　　国外的心理学有这样的理论，那些幼年时代受虐待，被轻视的孩子，当他成年以后，有了自己的家，他也会如此这般地对待他自己的孩子，虽然他本身就是成人暴行的受害者。傅雷的所作所为，就是这一理论的绝佳注脚。

　　家书里的温情，当然有一个长辈的反省。一个人年纪大了，脾气总不会象过去那样火爆。而且，当时傅聪在国外，傅敏似乎也不在身边。空间上的隔阻，强化了彼此的思念。还有，那个时候，国内□□势微妙，傅雷处境并不好，他也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家书，既是教导儿子，对他自己来说，也是一个救赎的途径。此外，容我臆测一下，当时国内反右斗争如火如荼，敏感如傅雷，不会觉察不到山雨欲来的气息。而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对于自己的骨肉至亲，除了思念和嘱托，他又能做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