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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启程 师兄的过 ...

  •   “好。”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未经思考,毫无迟疑。

      “你不喜欢我称你华掌门,直接唤你名字也不妥,那么,唤你‘阿城’可好?”
      面对面坐在庭院的石桌旁,华城静静地看着魏无争用布条一圈圈将断剑固定,却听她突然问道。
      那本是他情绪激动之下的气话,华城想和她解释,心思一转,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应许,“枝上柳绵吹又少。我无所谓,一切听师兄的。”
      师兄和吴有为之间总是直呼其名,小孩子的置气也好,无论是什么,他都不想比吴有为差,哪怕只是简单的称呼。
      魏无争点头,末了又没头没尾地说:“花间派的一些规矩,若你不喜欢,在我面前,就不必死守着了。”
      什么规矩?华城不明白她究竟在说什么,便没有应答。
      她手中缠布条的动作还在继续。白色的布条一圈圈裹在伤痕累累的剑身上,像是替一个人的伤口处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绷带。
      木剑的颜色深而质朴,裹上一层层白时,两者的反差带着触目惊心的味道。
      枯燥重复的动作里,他突然想起,魏无争为何要说出那样意味不明的一句话。

      他初次下山游历的时候,将离曾孤身一人前来找他,劝他回去,继承母亲的家业。他心里不愿,两人争执时,师兄恰好不放心前来寻他。将离悻悻离开后,他将事情尽数告诉了师兄:他为何离家,又为何迟迟不愿回去。
      师兄默默听着,如往常一般,既没有对他的话表示赞许,也没有劝他回去。
      “既然心中已有决断,就随心而行罢。自身之事,旁人做不得主。”那时,她说。
      华城听了进去,一直坚信不移。
      记忆里,他半是怀念半是不满的向师兄抱怨过,花间派的规矩过于死板,尤其是话前押韵这一项,简直可谓是不近人情,根本没考虑到现实可能存在的诸多情况。

      没想到,师兄一直记得。
      哪怕华城现在已经理解并遵从着这些在某种程度上只是附庸风雅的规则,这种关怀仍如凛冬里的暖阳洒落,让他从身至心皆升腾起一阵熨帖的暖意。
      “嗯。”离魏无争说出那句话过了很长时间后,他终于开口回应。

      慕容先回到客栈时,恰逢师兄准备离开。
      他将师兄送到寄居的客栈门前,彼此道别后,师兄背着以布条牢牢缠住的断剑往外走,而慕容先恰巧迎面走来。
      慕容先脸上扬起笑容,抬起手做出抱拳的动作,打算上前与她寒暄两句。
      师兄稍稍停下步伐,冲他点头致意以示礼节,随后目不斜视地走入街道,融入了过往的人流中。
      灰色的身影渐行渐远,彻底走入视线之外。

      心不在焉地收拾着行囊,华城默默回想着上午发生的事情。

      “你那位师兄越发冷漠了,和旧相识重逢,竟连寒暄几句都不肯。”师兄远去之后,慕容先半真半假地向他抱怨。
      那时,他缓步走在前往自己暂居小院的路上,对慕容先的抱怨不以为意。
      “多年前去慕容山庄做客时,你不就知晓了么,师兄不爱与人交谈。”他答道。
      不,旁观者清。回过头来细想,慕容先所言非虚。师兄的确不爱与人交谈,但这种对人不予理睬、近乎失礼的举止,过去从不会做。
      是师兄改变了吧?每个人都会在光阴流转中成长,脱离过去的模样,他如此,想必师兄亦是。
      她还是过去那个他熟知的师兄么?
      “说来奇怪,这两年没在江湖听到过关于她的任何消息,你师兄是在华山闭关么?”
      几年前离开师门的时候,师兄并不在华山,昨日和吴有为比试时,吴有为也说过——阿争前些日子刚刚回来。
      中间这段时间,师兄回过师门么?如果没回,这几年她在哪?为何在江湖中没露出一点风声?如果回了,为什么直到如今才来找他?是不知情,还是不在意?
      又或者,师兄已经发现了?
      一个又一个谜团萦绕在华城心间,惹得他烦躁不堪,连行囊里该装些什么也无心思考。
      眼见越理越乱,华城索性停下手边的动作,仰倒在床上,闭眼让自己努力回想与师兄碰面后的每一个细枝末节。
      她说话时的语气,面上细微的表情,对他的态度,和她立在庭下静观流云时,周身流露出的气质。
      隔着记忆审视过去,脱离了那些身在局中的亲身体验,每处不曾被注意到的小小细节都违和起来。
      师兄发现了吗?发现他使了手段才得以江湖中扬名,为了阻止他一错再错才来当面试探?如果她发现了,那么华山派的大家知道么?师姐,师姐是不是就是因为知道才那样看他?
      想到师姐知晓一切后,那双明净如水的眼眸中可能露出的不屑和厌恶,华城心中一阵抽痛,止不住的浑身颤抖起来。
      不!死死捏住袖内的剑穗,华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师兄对他的态度和过去没有丝毫差别,连那种微不足道的小伤都问他疼不疼,根本不像是知道一切后该有的反应。
      师兄心中自有一套为人处世的价值标尺,待人待物皆是如此,尽管崇尚老庄思想,处世无争,道德上,却仍秉持着儒家的法度。
      如同他折剑后严肃的训诫一样,小事上温柔关怀,大事上又毫不纵容,才是她一贯的做法。若是知晓,她定不会压在心下不说。

      “掌门,您真的要在在此时离开吗?带些弟子随行伺候也好。”看着华城自顾自收拾行囊的举动,花隐立侍在一旁,忍不住发问。
      “春红入睡霞。不必了。我走之后,你们也尽快动身离开,脚程放快些,路上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要搭理。”
      “宿鸟归飞急。是不是因为昨晚来拜访的……”花隐试探性的向他询问。
      华城手下动作一停,抬头看了她一眼,复又专心整理自己的衣物,“璧月琼枝空夜夜。花间派事务不多,待你们回去,替我转告将离,让她先管着,守好百花坞,谁来也不接见。”
      “一、一弦一柱思华年。可我们收了这么多拜贴,这样未免不合礼数……”被他瞥来的眼神吓住,花隐低下头去,声音渐小。
      “觉来烟月满琴书。拜贴……”华城微微皱起眉,思索片刻后,他回道:“我今日熬夜写些回函。还留在青阳的门派,明日你亲自走一趟,交予他们的门人,记得,礼数要周全,态度放低些,千万不要和他们起争执;不在的,回百花坞再寄出去。”
      “是。”
      “还有,我屋里的东西,书、惯用的杂物、作至一半的画……你都一一收好,好生带回去。”
      “弟子明白。”

      动身去寻造剑所需的木料,是翌日的清晨。
      虽然昨夜子时将尽才堪堪入眠,但晨光微熹,东方初见第一抹鱼肚白时,华城已从梦中清醒。
      翻检了一遍昨日备好的行囊,又向花隐确认了一遍让门人守着的事项,在脑中再三确认没有什么纰漏后,他一人出了院门。
      慕容先今日有事,没能前来送他。至于其他人,除了吊儿郎当的慕容先,他离开华山后,并没有结识新的朋友,也自然没人会折下一缕柳条,珍重递到他手上。
      晨时的客栈人声并不嘈杂,三三两两的旅客坐在桌上,吃着简单的小食,低声谈论着这两日的趣闻。
      华城走出客栈的遮挡,阳光立时撒了他一身。
      夏日的清晨不似午间的燥热,穿过树影的清风带着草木的清香和凉意,徐徐吹拂在脸上。道旁林木间,蝉的低鸣与禽鸟的婉转歌声此起彼伏,音调高低错落间,透着丝丝静谧与安详。
      客栈门前,师兄牵着一匹马,在道旁站着等他。
      华城背上背着简单的包袱,身上穿着简洁便于行动的衣物,像旧时每一次出门一样。包袱里的东西不多,因而并不很沉,背在身上轻飘飘的,仿佛并不存在重量一般。
      有那么一瞬,他突然觉得,在这场两个人的旅途里,他不是江湖上崭露头角的花间派掌门华城,只是华山派的五弟子华城而已。
      一直压在心上、逼得他不得有半刻解脱的大石,似乎在这个怡人的早晨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不远处等待着他的师兄和一场崭新的旅程。
      可也只有这么一瞬而已。
      理智回笼,只在瞬息之间。
      迎着夏日怡人的晨光,华城步伐轻快地走向魏无争所处的方位,面上是华山派五弟子华城常有的神情。

      华城并没有对自己的毫不犹豫的回复感到后悔。
      寻剑之旅,或许他会中途暴露,或许不会。可折了师兄的剑,若不做出补偿,他难以心安,甚至会夜夜不得好眠。
      师兄兴许也这般想,为了让他安心,也为了探明他的心思,才破天荒的邀他一起。
      虽然决定不告诉师兄他这两年中的不光彩的经历,可接下来路要如何走,他并没有想好。
      已经不需要再做些什么,让别人注意到花间派的掌门华城。而原先的打算也未能如意,往后要如何,虽然已有了可供选择的路,他却不知该走哪一条。
      他们此去要往南走,寻一种特殊的木材。路途遥远,约摸数月才能回返。木料生于深山老林,人迹罕至,这数月的祥和时光,恰是一个让自己理清思绪的最佳契机。

      “师兄,我们走吧。”在魏无争面前站定,他微微一笑。
      “嗯。”她轻声回道。
      去客栈的马厩索要了一匹花间派寄存的马匹,华城骑在马上,跟随着前方的魏无争的背影疾驰。
      她今日又是一身灰白色衣袍,样式简单朴素,背后背着那把缠满了布条的长剑,看起来像是路边随处可见的过客,土气极了。
      不知为什么,盯着前方的身影,华城脑中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或许是被父亲每日的念叨传染了?自己竟然会注意到这种奇奇怪怪的事情。
      华城不由微微一笑。

      出了青阳城门,两人一路向南飞奔。
      青阳是北地重镇,热闹繁华,道路,周边地区沾了光,也比别处热闹上三分。沿路经过集镇时,为了防止出事故,他们总是不得不停下来,牵着马匹慢慢穿过人来人往的集市。
      集市上叫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当地流行的绣花样,农田里刚摘下的的时鲜蔬果,充满北地风情的器具,又或是自家酿的高粱酒。师兄包袱里装了纸笔,遇到新奇的事物,总是上前看上两眼,默默记在心里,然后在夜间休息时一一复录于纸上。
      记下行途见闻和趣事,不知何时起,师兄竟多了这么个爱好。
      客栈昏黄的烛光里,他细细翻阅着魏无争以前的游记。
      哪地有特别奇怪的嫁娶风俗;哪里的五谷雨热适宜,滋味可口;她路过的某个废弃园林中,新雪过后,梅花格外清艳;路旁的一家小酒馆里,看似平平无奇的老板娘,年轻时却是位艳冠一方的绝色美人。
      师兄闲笔不多,大多只是一语带过,冷淡而克制,彻彻底底的旁观。隔着白纸黑字,他却仿佛真的看见了那些地方。或许,是因为他打心眼里向往这种生活吧。
      那是与他现在截然不同的人生。

      每隔一段时间,师兄就会写信,让信鸽把他们的消息寄回华山。
      随之而去的,还有她或买或亲手做出的各种小玩意儿。
      许是囊中羞涩,很多东西,哪怕她着实喜爱,也没有买下来,倒是为他和几位师兄弟添了几件东西。
      临行前,他其实在包袱里装了很多的银票。华山派并不算多富庶,师兄此次一人出门,为的还是私事,想来也不会从门派里支银钱留用。为了以防万一,他提前备了很多银钱在身上。
      可是,哪怕他借着毁了师兄的剑,心中难安的由头,执意从师兄手下包揽了行途吃住的费用,也一起付了很多给师兄弟们的礼物,但当她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却不愿意让他付钱。
      若是换到以前,华城可能不会在意。可是如今,每次魏无争摇头拒绝,他面上不显,像是根本不为此事挂怀,心里却一次比一次凉上一分。
      在某些方面,魏无争总是分得很清楚,她对别人掏心掏肺的好,却不愿接受他人丝毫的善意。
      哪怕行为上看不出对他丝毫的疏远,可华城心里明白——自己被他拒之门外。

      他敬她为兄长,她却拿他当一个不能麻烦的外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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