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余音(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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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魏无争随着花隐一同入屋包扎伤口，华城立在屋外，呆呆的倚在树下，不知自己心中究竟是何滋味。
夏日的凉风吹起他的衣袍，送来阵阵清凉，却解不了他心里的烦闷和迷惘。
他盼了很久武林大会到来的时刻，希冀能够堂堂正正地打败吴有为，为此甚至使了不光彩的手段，放弃了苦练多年的剑法，路也越走越偏。
现在回想，师兄弟几人一同下山行侠仗义的过往；他的满腔豪情、一身正气；他信誓旦旦说着惩强扶弱时，心中涌起的情感，一切宛若镜花水月——一片模糊，虚无缥缈到不可触摸。
自己真的是对的吗？还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直到有一日得偿所愿吗？
这几年，不是没去回想过往的光阴，只是他总觉得，自己虽路子走偏了，手段激进了些，但既无伤天害理，也没谋财害命，那么，做了些什么又有什么重要呢？
可是，当压抑以久的情绪在今日猛然爆发，华城才突然发觉，这种情感，危险到足以伤害他人，伤害自我。
他抬起手，衣袖自然而然地向下垂落。毫无遮掩的手腕上，剑丝老实地盘在绣以流云纹饰的精美薄甲上，宛若一件再精美不过的艺术品，看不出丝毫危险的气息。
可这上面，依然沾着他未曾拭去的点点鲜血。斑斑血迹染红了泛着冷光和银芒的剑丝，像是生出了几块暗红的锈迹。
——那上面，是师兄的血。
留存刃上的血并不多，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自幼心思敏感，孤身离家拜入华山的经历里品尝到的百般滋味，远离家乡的孤寂、对现在和未来的迷茫、无处安放的自尊，这些他不愿、也无法向他人去诉说。
师姐性子跳脱，天真烂漫，无论什么时候都是没心没肺的开朗模样。那种乐观和阳光深深感染着他，只要见到师姐那样的笑容，他心中的阴霾就会一扫而空。师姐察觉不出他心里翻涌着的情绪，他也不想说出来，白白惹得她苦恼和嘲笑。
师兄却不一样，她身上带着超越年龄的老成和稳重，因为师父的嘱托，自入门来就很照顾他，总能发现他心中藏着的情绪，偏生嘴笨，不善言辞，安慰的话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只是无言地待在他身旁，悄无声息，可只要他偏头看过去，她总是待在那里。如同那颗一直立在他院内的松树，带着无声而给人安稳的力量。因而，和师兄待在一起时，他总是很放松。
谁知这一放松，就出了差错。
他捂住脸，难以抑制住自己内心的悔恨之情。
这不是他伤人的理由。
因情失意也好，压抑已久的情绪突然爆发也好，都不是他暴起伤人的理由。
都不是他变成这样的理由……
为了自身的喜乐去不择手段是错的，他不该再继续下去了，路走偏了，心也会偏，回头吧，不能更偏了。
不——
回不去了。
事到如今，已不是他能左右的了，宛如脱缰的野马一般，未来不再受他控制。
师兄并没有怪他，自己也并非刻意伤人，习武之人切磋时受些小伤也正常吧？而且，就算错了，他现在也已经……不能再回头。
放下遮住脸的手，华城学着刚师兄的动作，静静仰首观着远天上的流云。
师兄一定会问罢？为何他今日这样异常。
稍长的额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没有拨开，而是任由其遮掩，从发与发之间的缝隙里观察着这个世界。
夏日的天空蓝得这样好。哪怕穷尽画家所识的所有颜料，也找不出这样不可思议的蓝，明明朗朗的，带着水一样的透明感的蓝铺满了整个天空，而蓝天之下，不染尘埃、不掺杂色的白零散的分布，绵软而膨胀，让他想起小时，小巷口边老爷爷摊上的棉花糖。
明明是给人静谧感的景色啊。
偶有微风吹过树下，惹得枝叶沙沙。
万一被发现了，师姐……
风短暂地撩起了他的长发，让他的眼睛暴露于外。
如果有人经过，恰在此时不经意地望了他一眼，定会震慑得停下脚步。
那双眼中的神色复杂难辨，晦涩不明，宛若深幽而平静的潭水，不可见底，望之生寒。
华城的五官精致如画，嘴角微微上扬时，一身清隽风采，端得是翩翩好儿郎。配上这样一双充满深意的眼睛，却生出一种超脱形体之上的、扭曲的恶感。
风停之后，眼睛又复隐于发下。
华城死死握紧掩在袖内微微颤抖着的双拳，将头靠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万一被发现了，师姐一定不可能会喜欢他了吧。
昨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若是他回头，放弃了这条路，几年的努力打了水漂不说，若被他人知道，若被师兄知道，若被师姐知道——
他该如何自处？
更何况，更何况……他心有不甘。
昨日走下擂台时的画面无比清晰的刻印在他记忆中。只要闭上眼睛，她的眉眼轮廓、神态动作，如同工笔画一般，复现在脑海。
她的眼睛很美，干净清澈，仿佛一潭水，映照出在她面前的万事万物。
装作无意视线扫过师姐所处的方位时，他心间发颤。
那双眼睛里有他，也没有他。
那个漠视毫不关心的神情，不该的。
他不甘心。
明明他付出了这么多，却得不到她哪怕一个眼神。
过去如同镜中之花，水中之月，不能正视，早已成空。
可现实亦是无间地狱，让他饱受煎熬。
似乎一直都是这样纠结煎熬。他嘴角勾出一抹讽刺的微笑，过去是责任与羁绊，现在是理智与情感。
——通通对立不得两全。
过去他担了责任，为了心心念念的羁绊。那么，现在呢？
他该做什么？又能两全吗？
心里的千思万绪，纠结在了一起，惹得他烦躁不堪。
这些事情一时半会得不出答案，但有件事是肯定的，不论是回头还是继续，他过去为了扬名使出的手段，不能被发现。
时间如静止不动一般，凝固在只有他一个人与世界隔绝的时刻。
一个人的绝境里，他望着虚空的一点，口中喃喃自语。
“不会的，不会。”
不会被你发现的，师兄。
不知过了多久，时间的长河似乎在他不知觉的时候又继续流动，屋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师兄，你好些了吗？”
听到响声，华城急忙走上前去，开口询问她的伤势。
无论如何，华城都不希望魏无争出事。
“放心，本就是小伤，自然无碍。”魏无争叹了口气，“不要自责啊。”
“满庭堆落花。刚才……是我失态了，我不该把情绪带入比试里，这是习武之人最忌讳之事，也是对师兄的不尊重。”他垂下头，眼睛里的满是懊悔之色。
伤到师兄、在比试里发泄情绪，是他错了，这点无可辩驳。
“无防，我说过：你遇事总喜欢藏在心里。能发泄出来是好事。”
这么温柔的师兄，无论何时，都以他为先的师兄……
“这次恰巧是我在，所以没关系。”
华城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问：“月明花满枝。师兄怕我拿陌生人撒气吗？”
“你不会这么做。”魏无争语气笃定，不假思索地回道。
这个回答让华城控制不住的微笑起来，口中轻声重复她刚刚说过的话语，“嗯，我不会那么做。”
“对了。”
华城心一紧，努力让自己的神情不露出破绽。终于，要问了吗？
轻描淡写含糊带过就好，对，语气要不经意，此事根本无关紧要。师兄是知道他心悦师姐的，自己现在没能和师姐在一起，一定会对师姐喜欢的吴有为有怨怼之情吧？昨日的比试和今天的异常都能解释得通。
可看见师兄平静的目光，他说不出任何掩饰自己的虚言。
不如说出来罢？向师兄倾诉自己这几年的经历和感触，大大方方的告诉她：自己走错了路。
他犯的只是无伤大雅的小错，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
他不想看见魏无争注视着他的眼中，带有一丝一毫的失望和厌恶。
她启唇说话的一瞬间，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肩上，疼吗？”终于，她将目光移到他的左肩上，担忧地问。
左肩，疼？华城脑中的弦崩得太紧，此刻突然得到解脱，他反而一时有些想不起她究竟在问些什么。
“可…可怜春半不还家。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啦，只是碰了一下，怎么会觉得疼。”好半天，他才低声回道。
他抬手，将之放在刚刚被木剑击中的位置。只是有些轻微的痛感而已，估计伤处起了淤青，但比起师兄，这哪里算伤呢？
鼻尖止不住的泛酸，眼睛也湿润了起来。那种轻微的磕碰，为什么要在乎啊。“师兄那种伤势才叫疼吧？”
魏无争微微摇头，“我没事。”
“秋月春风岂得知。师兄，你的剑，我……抱歉。”他低下头，剑客的剑多重要，他再清楚不过。
那是，第二条生命。
“优秀的剑客珍爱自己的剑，熟悉它的每一处，并将其视为生命般重视。”她的声音听起来无比严肃。
“嗯……”
师兄生气了吧？毕竟是折剑这种大事。华城低头认真等着她的训斥，心揪了起来。
“以后无论如何都不能折了别人的剑。”
华城猛然抬头。
“恰巧是我，所以没关系。”
顾及着脸上的划伤，魏无争勉强牵出一个浅淡的笑容，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温柔，自华城见到她起就觉察到的遗世独立、清冷孤绝终于融化了几分。
“陪我再做一把剑吧，作为补偿。”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余音(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