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记燃烧的雪》绛星

9、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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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岭南办事倒是挺周到，还在等护士过来换药的间隙给他买了个面包，连带热豆浆一起一股脑儿塞顾北方手里。
　　“估计不好吃。”郑岭南挨着他一屁股坐下来，“但是医院小卖店只有这个了，别的也没啥，我感觉别的你更不爱吃。”
　　他很自然地靠着顾北方的肩膀，靠了一小会觉得不对，又起身把俩人换了个姿势，让顾北方靠在他身上，见他不动，只盯着看，又开始碎碎念：“咱就稍微吃一点，之后哥再带你去吃好的啊，吃肯德基，买十对辣翅。”
　　顾北方说：“你就知道肯德基。”他低头瞅了眼手里的东西，不吭声了。他肚子咕噜噜响，但病恹恹的实在没食欲，却又耐不住郑岭南这么哄，便在他目光注视下啃了两口面包。面包吃起来跟报纸没什么两样，他心里却有点奇异的甜味蔓延上来。

　　但是那时的顾北方并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两瓶水足足挂了两个小时。他们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开始黑了。灰蒙蒙的云影从天际蔓延上来，仿佛谁不小心打翻了一整瓶墨水。
　　郑岭南坚持要走在前面一点。顾北方的黑色书包仍旧被对方挟持着，只能听劫匪的话。他认命地跟在郑岭南后面，距离只差一步，像极了跟着大哥回斧头帮开会的小马仔。
　　不过还是有些区别的。他望着前方郑大哥的后脑勺——那撮毛又悄悄翘起来了，他总有个冲动想把它抚平——香港电影里的大哥从来不自己拎包，都是交给他这种小人物的。
　　顾北方神色一软，有些迟疑地开口：“那个……今天……郑岭南，谢谢你。”
　　“嗨，谢啥啊。”被感谢的人颇有领导气势地挥手：“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他话锋一转，猛地开始纠结刚才那句话中一个偏门的点：“你刚才是不是叫我全名了？”
　　“？”
　　郑岭南表情严肃地纠正，“咱俩之前说什么来着，我叫你阿北，你得叫我名字后面两个字，不叫姓。”
　　顾北方被他这神奇的纠结点搞得措手不及。他本来就有点懵，脑子烧的昏昏沉沉，反应也比平时慢半拍，一头雾水地解释：“一时忘了……”
　　“一时忘了就说明你没有把我记在心里，没把我的话记在心上。”郑岭南皱了皱鼻子，似乎对小同桌这回答十分不满意，继续强词夺理，“好歹看在我今天英雄救你的份儿上，牢牢记住咱俩的称呼，这样才好交代嘛。”
　　“但是……”顾北方简直被面前这人的厚脸皮震惊了。要是把这一件件事追根溯源从头算起的话，要不是因为郑岭南，他也许根本都不会被堵，也就不会着凉感冒了吧？
　　但跟郑岭南讲道理是完全讲不通的，就跟“离郑岭南太近的人十有八九都要倒霉”一样，是宇宙颠扑不破的真理。
　　换称呼是刚开学的事。郑岭南非要个跟别人不一样的称呼，顾北方又不擅长给人起外号，便把姓省略了，叫他岭南。配合着来，对方便固执地叫他“北”。只有一个单字，念出来便仿佛带着北国全部的雪和风霜。
　　顾北方知道的。这是郑岭南的怪毛病之一，他最喜欢与众不同。
　　哪怕是这样小小的、不值一提的称呼上，他也要纠结一下。

　　“但可是可但是，没有但是了，毕竟是救命之恩，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郑岭南对这个结果认可地点了点头，随口说，“我都叫你北啦，你也配合我一下嘛，要不刘旭他们都看出来了我在想方设法跟你套近乎，结果热脸贴冷屁股，多招人笑话啊。”
　　这话被顾北方听了个清清楚楚，忍不住想打击他，“谁热脸谁冷屁股。”
　　“行行行我热脸，我冷屁股。冷屁股今天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送你回家。”郑岭南笑出声，见顾北方稍微被人撞了一下，连忙伸手将他拉到旁边来，小心地绕过他青了的手背，捏着宽大的校服袖子，领着他过马路，像在牵一只兔子。
　　两个少年杵在路口等红绿灯，郑岭南比他稍微高一点儿，肩上背着俩书包，手长脚长还显高，跟窜头的玉米杆子一样显眼。
　　晚风在他们中间打了个转，顽皮地蹭着他的睫毛。
　　见郑岭南转开头，顾北方忽然很想再偷偷望一下对方。他格外享受这种默默注视的感觉，仿佛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万物被遗忘得干净又彻底，保持沉默，仅剩呼吸。
　　但自从开学那次被正主抓包之后，他就很少再偷窥郑岭南了。
　　他本人倒是没给这个行为下定义。偷窥，暗中观察，亦或是“别的什么”。顾北方的想法向来很简单，亲近美好事物是人的天性，何况这人燃烧得如此热烈又肆无忌惮。他对这个大模大样闯进自己生命中的男孩子有着相当的好奇，他好奇怎么会有人像郑岭南这个样子，他就像是一团从太阳上摘下来的火，不跟任何人打招呼就轰轰烈烈地来了，有点毛毛躁躁，但并不招人讨厌，即使熄灭也得等五十亿年以后。
　　他蹑手蹑脚鬼鬼祟祟准备行动——虽说这有仪式感的行动并用不上四肢，只需要贡献出一双眼睛。谁知一转脸俩人突然对了个正着，顾北方发现他眼睛特别亮，像被大雨洗过一样。他心怀鬼胎，目光躲躲闪闪，却又不得不找出个话题应付郑岭南，于是他说：“你谈过恋爱吗？”
　　“没有哎。”郑岭南摸了摸耳朵，歪头看他，表情里带了点不可置信：“难道你谈过？”
　　“什么叫难道啊。”顾北方莫名其妙的有点开心，但又说不出是为什么，他含混地说“没有”，那两个字在腮帮子里咕嘟一圈又咽下去，同时暗自后悔干嘛要提起这个。
　　幸好说“没谈过”。万一他说“谈过”可怎么办呢？总不能继续往下问。他心里好像有个动物的小爪，隔着层纸一阵一阵地挠。
　　郑岭南没听清，但也不好意思往下问。路灯亮起来了，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袖子互相牵着，手拉着手的样子，仿佛两个互相依靠的小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