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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火 ...


  •   郑岭南是顾北方十五岁到十八岁之间,观察时间最长、过程最稳定的一个人类。
      自他有记忆时起,父亲就没在他身边待过几天。顾临忙于工作没空照顾他,他便习惯了自行找乐子。他塞着耳机,不动声色地研究每一个路过的、他感兴趣的人作为消遣,耳机里轮番放着英文歌,M2M西城和后街男孩,永不老去的男孩们在手掌大的mp3里一遍一遍地唱,Now I\'m climbing the walls cuz i miss you.
      他们的家离得不算远,坐公交车大概隔四五站。早自习七点十分开始,顾北方每天早上固定坐六点半的公车,到达钢铁街的时候,有时正好能遇到背着书包气喘吁吁跑上来的郑岭南。
      顾北方粗略的计算过这个概率。不算意外情况,半个月内,早上郑岭南能恰好跟他坐一辆公交的事件发生概率是十五分之七。这个概率令他满意。公交车很长,他比郑岭南早十几分钟上车,经常坐到中等偏后的座位,等着对方上车后随着人群往后挪的瞬间。早班车从来都是爆满的,因此他从不担心郑岭南会主动抬头发现他。
      越过同龄人灰蓝白红的校服边缘,OL们驼色黑色米色的大衣下摆,男士们的铅色西装和公文包——他悄悄地透过缝隙,描绘郑岭南的轮廓。
      他几乎知道郑岭南的一切细节。郑岭南习惯买食堂二楼的包子,早上经常会起晚来不及吃早饭,会带着两个郑妈妈牌爱心煮鸡蛋,到学校后门早餐车买杯豆浆,用一个小塑料袋装着,带到早自习吃。别人早读,他耐心地扒鸡蛋壳,力求每个圆滚滚的白煮蛋都剥得完美无缺。
      他几乎不会刻意去叫郑岭南的名字。大多数时间,顾北方只是塞着耳机咬着面包,看那个手长脚长的熟悉人影敏捷地从一边扶手转到另一边换着把住,有时司机师傅会恰巧来一波急刹车,这时那人的动作就会一下子滑稽起来,像是个跳摇摆舞的资深喜剧演员。
      ——这家伙大概去舞团打个工能挣不少钱。
      当然这一切顾北方是不会告诉郑岭南的。他们经常前后脚下车,郑岭南总是最快一个跳下车去的,自然也不会回头看身后跟着谁,顾北方脚步放得轻,又故意落在他后面几步,这使他持续一年多的人类观察行为完全没有被正主发现。班里人都知道他们形影不离,所以即使露出点马脚也没有什么关系。

      郑岭南每天到教室拉开椅子坐下,顾北方在后一秒走进教室,对方起初惊讶,经历过几次“巧合”后,开始毫不意外地跟他打招呼,“今天时间也正好呢。”
      他就只能说嗯,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外面的天空愣神。
      两个人经常一起回家,但早上却很少一起进教室。郑岭南有些好奇他们为什么来上学路上碰不到的几率问题,顾北方便打着哈哈搪塞过去。他可不能让对方发现他背着他在公交车上做这种观察练习,如果到时候被问起的话,他甚至连一个稍好一些的理由都找不出来。
      若真被郑岭南捉到,问他为什么早上看到他还不打招呼,该说什么来解释呢?
      这个问题困扰了顾北方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现在他都没找到一个能让同桌信服的答案,以郑岭南的破案水准,他一眼就能看穿顾北方拙劣的演技。
      为还未发生的事担心不是郑岭南的风格。坐在他身边的这么些天,顾北方隐约发现,自己似乎也被他传染了。总杞人忧天不是办法,所以他决定顺其自然,待哪天真正被抓到再说。

      现在想起来,他们真正关系变好,大概是那次意外的发烧事件之后。
      男生间的友谊很简单。他好起来后,郑岭南特意叫哼哈二将过来给顾北方道了歉,他哭笑不得地表示这事翻篇了。顾北方本就不是记仇的人,这事对他来说无关紧要,本来刘旭和王笑沫和他的关系也只是普通同学,至于怎么惹上的梁子……那全都是旁边坐着的这位的锅,冤有头债有主,论罪魁祸首,还是得找郑岭南算总账。
      但对方已经拿体力活顶了,互相抵消,他也就这么算了。
      毕竟对他生病这事这么紧张的,除了顾临之外,郑岭南还是第一个。

      郑岭南做什么事都充满自信,仿佛这世界上没什么事能难倒他……也许写字不好看算一项。但那又怎么样呢,字只要稍微能看,题能做对就不算啥了不得的问题——起码顾北方觉得不算什么问题,但语文老师显然并不这么觉得。
      俗话说,事不过三。
      当班主任兼语文老师第三次在课堂上一边讲卷子一边痛心疾首地讲某些同学的字太丑以至于本来能提上去的卷面分生生丢掉这个问题时,郑岭南再次给他推来了一盒小房子。
      这次不是牛奶,换成蓝色包装的酸奶房了。
      顾北方表面专心致志地听课,心思早从苏轼溜到房顶的绿贴纸上去了。他有点好奇郑岭南对他的兴趣是从何而来的,但又不能直截了当地问出来。待老师一转过身,他就将贴纸撕下来贴在桌子上,偷偷摸摸地望。

      郑岭南看他那小样就想笑。他寻摸半天,从书包里翻出两颗彩纸包的巧克力,团吧团吧塞进草纸纸团里包好,一并推过去。
      总算等到下了课,郑岭南屁股一抬就想走,顾北方破天荒扯了对方袖子,将人逮住了。
      顾北方吭吭哧哧说:“你等会儿。”
      说出第一句话后,顾北方也不磕巴了,他像打开了什么开关似的,将那贴纸展示给他看。
      上面歪歪扭扭的几个黑字。
      ——你教我练字吧。
      “我怎么教你练啊。”顾北方心平气和地,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朋友:“我自己写的也挺烂的。”
      郑岭南挠挠头。练字本来就是他为了跟顾北方套近乎临时找的借口,此刻被正主提起来,他也毫不紧张,充分发挥胡言乱语天赋:“但是你写的比我好,我就觉得你字好看。”他目光哀切,“你就救救我吧,老班都盯上我了。”
      顾北方装傻,他隐约能看出来郑岭南意不在此,但也没往别的方面想,只以为他是单纯被班主任威胁到了,便说:“你工整点写,找时间练练,慢慢来……”
      “都听你的。”郑岭南马上顺着他说,“你提什么要求都行。”
      阳光里顾北方的耳朵红红的,被光一打,像是半透明。
      顾北方对他笑一下,有点不好意思。
      “那……你帮我补补数学吧。”他为难道,“物理我也……”
      “小意思!”
      “这个巧克力……”
      郑岭南一本正经:“定金。”

      于是两人的互帮互助小组便这么随随便便地建立起来。郑岭南纯粹是找个由头接近顾北方,他发现这人看着冷冷的不太好说话,实际很容易接近,跟他那些能一起打球扯淡的朋友还不一样。
      起初郑岭南想约对方一起去打球。他想了想顾北方小胳膊小腿打篮球的模样,摇摇头,又把那画面从脑海中抹去了。
      太不搭调。
      他第一次遇到像顾北方这样的人。干净,凛冽,文文静静,像雪做的。《红楼梦》里说女儿是水做的 ,郑岭南觉得,那顾北方大概是雪堆的。他长得还白,冬天扔外面就像个大雪人。
      说他是雪,但还没有雪那么冷,反而温暖许多。

      郑岭南翻着顾北方的卷子夹默默地想,大约老天让他坐旁边,是要给他加个有趣味的朋友。
      然后他就被顾北方红成一片的错题刺激到了。
      “北!”他大叫,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这题你都错?”
      顾北方被他吓得一缩脖子,战战兢兢道:“我这不是不会吗。”
      “一天两道同类型的,公式背下来,写完了给我。”郑岭南不由分说地下令,那气势太惊人,把顾北方看的有点呆。他懵头懵脑地答应下来,完全忘了刚才自己要说什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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