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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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北方在小城长到十三四岁，第一次被父亲带来省城。小城实在是太小了，说是城市，看起来有几分城市雏形的地方实际上只有一个区，剩下全都是绵延不断的山岭和隐藏在山岭深处的矿区。出租车在市区里逛一圈永远是起步价，在路上溜一小时弯足够从山顶体育场走到市区另一头，逛街时遇到的一百个人里有七个是熟人，市区只有两所高中，一所市重点，一所普通中学。
顾北方跟着姥姥姥爷长大，人生中前几年义务教育也是在小城接受的。小城小学的基础设施差的可以，冬天卫生间也在室外，砖砌的长条红色小平房涂着粗糙油漆，木板铺地挖出几个洞，冷冰冰脏兮兮。
他到兴华中学的第一天，就有个令他惊讶的新发现。
新学校的卫生间和以前的不一样，瓷砖被擦得锃亮，有永远不停水的自来水龙头，还有放在角落里的小小香薰，地面和洗手池都被保洁阿姨抹得干干净净。
顾北方顿时萌生了崇敬之心。
大城市的学校果然厉害。
这里的所有事物和他以前接触的都不一样。刚开始他尴尬地跟不上中学的教学进度，小城的小学英语教育起步晚，三年级才开始开设英语课，家里两个老人也不懂外文，只能凭他自学。家里没有专门用来写字看书的桌子，他便在老太太珍藏好久的那台老式缝纫机盖上写作业。
一盏台灯，一台缝纫机，便是他的全部世界。
父亲只在顾北方刚出生的时候陪了他两年，后来便把他放在了姥姥姥爷家里，自己辞了矿务局的工作去省城闯荡。
也不是没有机会去南方，但顾临总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有走远。这也是他性格使然。顾临是农村考出来的孩子，无论走得多远，根就扎在黑土地上。南方机遇虽好，但没有他熟悉的北城天气，亡妻父母已老，而顾北方尚小，还需要人照顾。
他最终还是选择待在省城。
后来顾北方考研成功，顾临难得地多喝了几杯，对他说了些旧事，说当年挂在天上能把人融化的整颗太阳，说其中就包括他当初的选择。
顾北方偶尔也会想，如果父亲当年没有留下来，或者直接带着他到上海去，他现在的人生会不会又是另一个样子。
但事到如今，说第二种可能已经无济于事。他的人生注定要按着目前的选项行进，而看似光明的未来，对现在的他来说，虚无缥缈的就像一个梦。
那天顾临喝得已经有些懵了。他长久地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忽然说：“北方，爸对不起你。”
顾北方无声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心说，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呢。
顾北方那一届赶上省城最后几年的小初五四制。他被安排跟郑岭南坐同桌，起初他是有些兴奋的。但他习惯把情绪都收在水面下，心里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来回撞击，面上倒是波澜不惊。
才一周不到，他就记住了他新同桌的所有信息。
郑岭南学习很好，郑岭南是优等生，郑岭南拿了好多奥林匹克的奖，自己不会的英语单词他全都会，他喜欢看《哈利.波特》系列和柯南漫画……
还有，郑岭南长得很好看。
他的脸是那种周正的好看，皮肤不白但别有一份味道，乌黑的眼睫又长又浓，有几分像武侠剧小生。这人一双眼睛会说话，搞得顾北方一节课上不好，总心猿意马地偷偷看他。他自认为掩饰得不错，每每收回目光后又暗暗骂自己变态，然后下一次课又故态复萌。
郑岭南自然也不是个瞎子。他们两个坐得那么近，每天距离都不超过半米，能看不出来对方在搞什么小动作？他就起了点坏心思，故意说自己没带语文书，要管顾北方借课本，写老师上节课布置的课后作业。
放学前郑岭南把书塞回对方书包里。他把纸条夹在那一页上，还露出来个边角给他看，明显得不能再明显。
顾北方以为他落了草纸，回家打开看了一眼后又慌忙合上，把纸条揉得皱巴巴，脸红的像猴子屁股。
——你为什么总看我？
“我没看你。”第二天早自习铃刚打过，顾北方急匆匆地奔过来坐在位置上，屁股还没坐稳，就结结巴巴地跟他解释，“老师老……老在你那边黑板写字，我近视，看不清楚。”
他忐忑不安地述说理由，他的同桌却显然没仔细听他说话。顾北方慢慢察觉到对方奇异的沉默，刚要开口，却突然被郑岭南摘掉了眼镜。
这动作来得太猝不及防，顾北方还没来得及反应，对方已经夺了他的眼镜在手里。郑岭南完全是将镜框从他脸上硬扯下来的，镜腿刮到他的耳朵，他忍不住皱了下眉。
“那个……”顾北方有些着急，小声道，“等我先把早读做了再给你看。”他紧张地握着笔，笔尖停在粗糙的卷子上，洇出一个不大不小的蓝色墨点。
郑岭南却没有这么快就把眼镜还给他。他们这周换组换到墙边，正好是中间一个不惹人注意的位置。他迅速抬头定位了一下班主任的位置，发觉目标人物正在窗台边眺望，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
顾北方慌慌张张地冲他望过来，眼睛因为失去了长期依赖的工具，目光有些飘忽不定，找不到焦点。郑岭南头一次看到新同桌露出这样的表情，不免有几分新奇。他毕竟只有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心性，面对有趣的事物就想上手逗弄两下——他也的确这么做了。面前的顾北方就像只茫然的小动物，神态有点像他大姨家养的那只小白狗，每当他拿了肉片想喂它又举得高高不给它吃的时候，它的眼神像极了现在的顾北方，令人不禁想要再逗逗他。
于是他笑着说：“那下次老师再写到我这边儿，你就跟我说，我给你念。”
顾北方说，“被老师发现我们上课讲话……”
“那就发现呗。”郑岭南漫不经心道，手里持续不停地摆弄着顾北方的眼镜腿儿，似乎突然对它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我们又不是没讲。”
“哦。”顾北方跟做贼似的望了望讲台上的老师，发觉目前他们处境还算安全，稍微放下了心。他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小小声地问：“那你……为什么拿我眼镜啊。”
还搞得这么突然。
郑岭南将他瞧了一个遍，越发觉得他有意思。他故作镇定地摸摸鼻子，道：“哪有什么为什么，你都看了我那么多眼了，礼尚往来的，我也想看看你呗。”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