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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重遇 ...

  •   顾北方本想舒舒服服地在家享受他的假期尾巴,只可惜天不遂人愿,学校突然有任务派下来,叫他跟其他几位老师一起到隔壁省去参加三校教学会议。他只好苦哈哈地收拾行李,琢磨着晚上打个电话,约个时间把猫送到王恩那儿去。
      得知能撸顾北方家的猫,王恩很高兴地接下了这一差事。他坚持不收顾北方的钱,顾北方深知对方性格,王恩决定的事,八头牛一起使劲都拉不回来。他无奈地放弃这个打算,决定趁王恩不在店里的时候,多塞几袋猫粮过去。
      他把蛋挞送去的那天是个阴天,云朵吸饱了水沉沉地腻在天边,芝麻糊一样要淌不淌。
      蛋挞白天本来没什么精神,今天却活泼得很。王恩拿着妙鲜包逗它,它也一点都不怕生,完全褪去了当初紧张的模样,从他的膝盖噗的一下跳到王恩膝盖上,小步舞者一样走来走去。
      “乖孩子来吃。”王恩拎着新打开的妙鲜包袋子,试探着在它眼前晃。
      “喵。”
      蛋挞懒洋洋地瞥王恩一眼,在地上趴下来,伸出舌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舔毛。
      “这是它常用的垫子。”顾北方放下从家里拎过来的无纺布袋子,从里面小心地拉出一只绿椅垫塞到王恩手上,“没事就趴在这上面滚来滚去,别人一拽走就生气。”
      “气性还挺大,跟店里那只小豹子似的。”王恩接了垫子,随口问道:“你要走几天?”
      “看安排,短就三天,长的话大概一周。”
      顾北方把喝空了的杯子撂下,发现王恩正在姿势娴熟地挠蛋挞的下巴。他的猫似乎被撸得很舒服,已经顺从在职业撸猫人的手下,毫无防备地将肚皮翻了过来,喉咙里配合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响声。
      “你爸要走了。”王恩说。
      “喵。”
      “把你这个猫儿子押在这里还债,你要在我店里当看板郎,每天早睡早起陪吃陪玩陪聊天。”
      蛋挞听不懂他说什么,将头挨在他手上蹭了蹭,伸爪子管他要剩下的妙鲜包。
      顾北方见它这小没良心样不由得好笑。他走到吧台边上,翻出王恩珍藏许久的比利时巧克力来吃。
      “我儿子万一有什么事叫你提头来见。”
      王恩抱着猫对他张牙舞爪,“我提头可以,你儿子现在在我手里,我命令你把巧克力罐子放下——”

      他的计划本上原本定好三天结束任务,结果会议日程安排的满满当当,足足开了四天,主办方又热情地拉老师们去吃饭,马上开学回去票也不好买,如此又耽误了两天,顾北方才回到冰城。

      他刚踏出列车门,就接到王恩的夺命连环call。
      “喂?”
      那边王恩的声音似乎很焦急:“你怎么一直不接电话?微信也不回?我都快把我自己手机打爆了。”
      “我这几天没看消息……你给我打电话了?”顾北方感到有些奇怪,他很少见到王恩这个样子,像是出了什么大事,就连他前前男友前脚跟他上了床后脚就跟其他人跑了还偷了他万把块钱走,王恩也没慌成这样过。

      “你怎么了?刚跑完五千米?”
      “重点不是这个。”王恩好像终于找回了自己本来的声音,他深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惹到什么人了?”
      “哈?”顾北方疑惑道,“大哥,我就一穷教书的,能得罪谁啊。”
      “有个男的前几天来店里挑猫,看到你在登记簿上的名字了,然后样子就不太正常,最近天天在我店外面晃。”王恩一秒钟切换成冷漠模式,“你还是快点回来看看吧,再这样下去老子的店估计要黄在你手里了,到时候要是还不上买房贷款,本王世仁就绑了你儿子抵债。”
      “去你的王世仁。”
      顾北方一头雾水地挂了电话。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望着地下通道墙上的标牌好一会儿,那牌子上面写着“北广场”,边缘的灯已经坏了,正一晃一晃地发着微弱的光。
      他拉着行李箱往前走,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忍不住又回头望去。
      那截灯牌寂寞地在黑暗中亮着,仿佛一只濒临死亡的萤火虫。

      学校还有一周才正式上课,第二天下午他就跑去王恩的店里。王恩习惯中午开门,太早没生意,太晚又不行,每天只上半天班,白天睡觉,采购,伺候猫主子们,下午用他的话说,全部时间用来接客,半夜再点灯熬油进行他的艺术创作,不用早起干活,端得是逍遥自在。
      他给王恩打电话,王恩不知在忙什么,好半天才接起来,话筒里的声音充满奇怪的惊恐情绪:“你、你先进来……现在这个状况有点不好说……”
      “据我观察这人不是你的仇家。”王恩战战兢兢地道,“但看这人一身黑乎乎气势汹汹地进来了,感觉不是善茬,要不你隔着玻璃看一眼,实在不行咱就撤啊,等我对象回来偷摸找两个人干了他,盖麻袋再来一闷棍——”
      眼瞅王恩越说越离谱,顾北方连忙叫停,“你搞什么幺蛾子。我都到你门外了,直接进去了啊。”
      那边王恩嗯嗯啊啊地还要说什么,信号却突然不好起来,话筒里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刺得他耳朵疼,顾北方将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望了望屏幕,发现已经没有恢复通话的可能,便直接挂断了。
      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建筑物,不远处已经能望见猫咖店的淡蓝色猫爪招牌,目的地和他只隔一条街。

      他此刻已经走到店门外,断没有站着在玻璃窗外死等的道理。
      顾北方将记忆里人名排查了一个遍,也没能想到究竟是哪位过往仇家如此神通广大可以找上门来。大学时期他一直安安静静,从不与人交恶,毕业后也仅与少数几位同学保持着联系,工作后的交际面更是小到可以,除了学生和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之外,面熟的人简直两只手就可以数出来。

      他忽然对这位自动走上门来的神秘先生起了一点兴趣。

      顾北方一边走一边想事情,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店门口。面前是猫咖熟悉的大玻璃门,王恩在店铺装饰上费了很多心思,被擦得铮亮的玻璃门上,充满新年气氛的小贴画和彩条还未来得及换下去。
      他伸手推门进去,却见一楼除了站在猫屋前收拾商品的王恩之外,还多了个人。那人看起来年纪跟他差不多,侧对着他坐着,外套叠好了放在一边的桌上,旁边并排靠着放的似乎是公文包,从顾北方目前站的角度,看不到他的脸。
      男人西装革履,手里却抱着只猫,那打扮像是从哪个公司的例会上偷溜出来似的。他将那猫捉到自己胳膊里放着,一只手轻轻摸着它的背部,竟是丝毫不怕那身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西装蹭上一身猫毛。
      约莫是哪个新来店里放松撸猫的客人。顾北方没太在意,正要开口叫王恩,对方像是感知到了他在背后,突然转过身来对他挤眉弄眼,左手抱着摇摇欲坠的猫罐头,空出来的右手指了指那位独自坐着的男士,不断向外摆手。
      顾北方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大概是他推门时引得廊上风铃声响惊动了对方,男人恰好在这个当儿回过头来。

      “喵。”
      一声猫叫打破了满室寂静。
      顾北方这才发现男人手里抱着的那猫有点眼熟。
      黄黄毛,翡翠眼,小铃铛。

      蛋挞见到他来了,迅速从男人怀里扑下地,优雅地冲他的方向走过来。
      但他已经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蛋挞会这么温顺的待在这个男人怀里。
      下午两点的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白墙上,探照灯般地,将那位客人的半张脸打得透亮。
      顾北方猝不及防地与他双目对视。他愣了一秒,脑袋里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他恍恍惚惚地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半天讲不出一句话,茫然间他想起王恩之前语焉不详的电话,奇奇怪怪的动作,那男人怀里安安静静不声不响的蛋挞——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

      仿佛冥冥之间有无数条线系在他腕间,一头是他的右手,一头通往一个看不见的名字。那名字仅仅只有三个字,却连在唇齿间念出发音都无比困难,那疼痛深入他的骨髓,每一笔都在他五脏六腑里刻着,伤口凝结出无法挣脱、令他痛不欲生的血痕。

      记忆里满是铺天盖地的霞光,穿着校服外套的青葱少年站在江堤边,面容还有尚未褪去的稚气,他对另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伸出一只手,语气非常温柔。
      “北。”那人说,“等我们毕业了,就去海边看一看吧。这座城市没有海。”
      “那只能去大连了。”另一个人接着他的话道,“或者不一定是毕业,就啥时候放假了,找一天坐火车,买两双塑料凉拖,到沙滩上坐个半天,捞点海带,搞个小桶……”
      “然后你搞个小红桶,我买两顶渔夫帽,带着赶海的东西坐个小马扎,上路口卖一卖,卖完了钱平分。”对方笑嘻嘻道,“约好了啊。”
      “你四我六。”
      “你咋不说你三我七呢,我多占一分便宜是一分。”
      那人笑了。“成。”

      ——约好了。
      ——嗯。

      他再次听见那个声音。
      穿过层层雾气,穿过凝结的春水,穿过晃人眼的阳光,那声音熟悉得让顾北方想要流泪,他心跳得厉害,仿佛一支看不见的箭矢随着那声呼唤穿过胸膛,心脏中的血液跃跃欲试地想要越过堤坝,倾泻而下——

      “阿北。”

      顾北方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夺门而逃。
      郑岭南就站在他面前,衣冠楚楚,面容英俊,仿佛不是从现实,而是从他的梦里来。
      这是活生生的郑岭南,不是假的,也不是幻觉。
      但是除了天意之外,谁能有这么大的本领,将一个大活人从他阔别十年的回忆里打捞出来,完完整整地放在他面前。
      顾北方最终还是忍下了那股冲动。他望着眼前这张无比清晰的脸,搜肠刮肚半天,却找不出一句话。
      他想象过他们再次相见的很多种方式,却从未想到会是这一种。
      比如在某家面包店门口,比如在某商场擦肩而过。
      他没想到出事的并不是他的猫,而是他自己。

      受顾临的影响,顾北方也隐隐约约相信一点天命。小时候住在他家隔壁的那个婶子说,这世间万事千奇百怪,没人能占卜到下一秒发生什么。
      无论是喷嚏还是爱情,无人能够预知未来发展的轨迹,要想从老天爷的手里抠出一点东西,总得用相应的代价去换。
      顾北方低着头,不自在地想着,现在他的代价来了。
      毕竟当初一声不响先离开的那个人,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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