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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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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顾北方来说,老师的工作带给他最好的福利,就是一年有两个假期。
虽然这意味着他有更多的卷子要批,有山一样多的书等着读,开学要比学生们提前一周,期间大人物们开了几个会学校还要通知老师统一写报告感想,但他并不在乎。他本就是个性格冷清的人,并不特别擅长与人交往,学校这个纯白无暇的象牙塔比成年人的社会场所更适合他。
有时顾北方也会想,如果他当初没有考师范学校,现在的他应该会经营一家店。在学校周围找家不错的店面,售卖每天现烤甜点,院子里种上许多花,冬天泡上一杯红茶,在上了霜的玻璃窗上按出洞来,看白雪一点点压塌他的小花架。
王恩嘲讽他,“文青老师的小梦想,然后你的空闲时间就用来搭花架。”
顾北方顺口回他,“这工作可以推到第二年春天。”
或者放着不管它,就这样看上面爬满新绿藤蔓也很好。顾北方暗暗盘算着他还需要多少时间攒钱,才足够在学校旁边盘个梦想店面。
蛋挞在地上转来转去,见他拿着猫食盆半天不动,便用尾巴来勾他的脚。
寒假的第三个晚上,顾北方开始持续的做一个梦。
他从没有任何一刻像现在这般如此清晰的认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梦里的世界景物清晰分明,只是色调奇怪,像是从老电影里硬生生抠出来的。他沿着一条黑乎乎的巷子往前走,连着被脚下的碎石砖瓦绊了好几下。
这很奇怪。
顾北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试探着将手指们握紧又张开。他的手掌呈现一种诡异的乌青色,就好像是被人按进了火堆里带着灰烧了一遍似的。
他越发感到疑惑,将袖子往上挽了挽,发觉从青黑的皮肤表色下,延伸出了一条灰色的线。
巷子破败阴森,没有一盏灯。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悲悯地望着他。借着微弱的月光,顾北方将两只手臂都露出来,反反复复地看了几遍。那条诡异的细线从他手心掌纹的分叉处突然出现,顺着右手手臂的血管向上,一直延伸进他的身体里。
他停下来查看他的腿。尽管顾北方还没看到布料下的皮肤,但他脑海里忽然蹦出了一个模糊的印象:他现在的膝盖肯定破了一大块皮。
为了印证这种印象,他试探性的将裤子卷起来。这时顾北方才发现,他身上穿的是校服。
十中的秋季校服。那套已经找不到的灰色运动服,此刻正完好无损的穿在他身上。衣服还是一如记忆中的肥大,一个裤腿可以塞进他两条腿。
他膝盖上一整块皮都掉了下来,校服里侧的白色丝网和伤口黏在一起,有血有土,看上去惨不忍睹。顾北方小心翼翼地伸手按了一下伤口,却丝毫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
这是梦。他提醒自己。梦里发生什么情况都正常,反正最终他还是会醒过来的。
顾北方绕过一截枯树根,慢慢向前走。
光线在此处被黑暗吞噬,就连月亮都隐没了。在此之前他也曾经做过奇怪的梦,梦里坐在一辆只有一个轮子的小推车里,顺着轨道进入一栋全是鬼屋的大楼,吓得面无人色的出来——人们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问题是他并不是恐怖故事爱好者,那段时间更是连鬼故事书的边都没摸过。
“那只能说明这是你内心所向。”他将这件事讲给王恩听时,王恩一本正经地瞎掰道。
顾北方不认为自己内心向往鬼。但他也无法解释为什么会梦到与过往生活完全无关的东西,只能借由烤面包和写教案的功夫将这事抛到一边。他不反感做梦,但能够让他醒来还记住的往往都是些稀奇古怪的梦境,顾北方有时都会有种如果没有及时醒来,会被梦拖下深渊去的错觉。
他继续往前走。他不记得已经走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一线白光,隐约还有人声传来。在顾北方迈出脚步的下一秒,周围景色突变,仿佛刚经历过一次改天换地的瞬移。
顾北方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在他面前不远处,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两棵高大的白杨树。再往后面一点,是苏联时期留下来的老楼,顶端还顶着已经褪色的五角星。
这时正打过下课铃,沉重的大门轰的一声被推开,男孩女孩潮水一样从楼内涌出来,享受短暂的十分钟放风光阴。老楼几十年一直是暗沉沉的灰暗色调,只有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才能增添些许青春气息。
顾北方愣愣地望着三楼的第二个窗口。学校统一配备的淡蓝色窗帘被夹在了窗户外面,正肆无忌惮地随风飞舞。
然后一只手伸了出来,将那匹顽皮的布料扯了回去。
顾北方觉得心脏都被那只手捏紧了。他紧张地盯着那只手,看那扇窗户的眼神像是要吃了它。
“小北!”
顾北方猛地抬头。那人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冲着他的方向挥手。顾北方不确定他叫的是谁,但他此刻完全没有时间去想,只是呆呆地站着,死死望着那个人。
那人还在喊着什么,但顾北方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猛地灌进贮藏十年的风声,辣得他把眼泪都呛了出来。他抬起手背蹭了蹭眼眶,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那人,生怕对方下一秒就消失不见。
郑岭南依然是高高瘦瘦的少年模样,鼻梁线条刀削般利落干净,灰色校服被他一套居然穿出了几分潇洒的味道。风从他的身边吹过去,将校服吹得微微鼓起,仿若一面展开的旗。
再一次……
再叫我一次吧。
他耳边有个声音在叫他。该走了,那个声音说,这不是你应该梦到的东西……顾北方拼命摇了摇头,将那声音撕碎。就让我再看一眼。他绝望地想,就看一眼。
如此新鲜的,活泼泼的郑岭南,十年前记忆里的郑岭南。
只属于他的郑岭南。
第二天清晨顾北方挣扎着醒过来,睁开眼时发现脖子后已经满是冷汗。他茫茫然地回过神,抬手擦了一把脸,隐约瞧见手背上模糊的几滴水痕。
只是一个梦而已。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厨房清洗茶杯,有杯红茶在书堆后面打埋伏,他忘了倒,再发现已经是五天以后,浅色茶垢随着洁白杯壁爬上来一层。
然而梦的影响似乎比他预想的要大许多。晚上他翻出平底锅做大阪烧,收音机里放一首老歌,顾北方手里握着锅柄发呆半天,鼻端闻到糊味才发现晚饭已经被他毁了。
这样不行啊,顾北方。
他把腿边绕来绕去喵喵叫的蛋挞抱到膝盖上,小家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发现自己一下腾空,正张牙舞爪地表达它的不满。顾北方轻轻握住它的前爪,慢慢摇了摇。
“蛋挞啊。”
他很认真地与那双懵懂的绿宝石对视,一字一句地叮嘱它,“以后要是遇到一个叫郑岭南的家伙,一定要记得离他远一点,太近了对你俩都没好事。”
蛋挞傻乎乎地喵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