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岭南 ...
-
春暖花开的三月份,顾北方跟着父亲走进兴华中学。他第一次到省城来,看什么都新鲜。教学楼比以前学校的楼高,操场有鲜艳颜色的塑胶跑道,绿油油的塑料草坪,教室窗明几净,一层似乎有很多个班级……这么大的学校,会不会走丢了就回不去家了?他赶紧往前快走几步,跟上前方男人的步伐。他个子还不够高,父亲步子又太大,稍不注意就被落下很长一段距离。
父亲给学校交了三万赞助费。彼时的顾北方对金钱的概念还模糊不清,他已经记不得粗粗一瞥的那张纸上打头的数字后面有几个零,只知道这个数字对家里是很大一笔钱,需要动用家里拆迁得到的那笔款子,而他将会和那些钱一起,成为一块沉甸甸压在父亲肩上的巨石。
临走的时候父亲问他,是喜欢唱歌还是喜欢画画。顾北方沉默着看了看父亲的脸,这个角度他看不到男人的眼睛,但他能够敏锐的察觉到,父亲是有些难过的。
这份情绪大概是与他有关。于是他小声说:“可以都不选吗?”
父亲说:“必须选一个呢?”
顾北方犹豫了一会儿。
“那就画画吧。”他答道。
万把块的艺术赞助费在水中打了个响,换来顾北方的一个转学名额。兴华有着每个重点中学都有的傲气,但在钱面前也是可以动摇那么一点点的。三年级只有两个兴趣特长班接收高价转学生,顾北方被分到了二班,和其他班的区别是每周有四节绘画课。
班主任是个温柔的中年女性,教语文。她看见顾北方的第一句话是,你这孩子真安静,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小男生。
顾北方低低地叫了声老师好,便不再开口。班主任便只当他是腼腆了。
他的确话不多。也不是不想说,是没机会说。从小父母就不在身边,书便成了他最好的伙伴。没有玩的熟聊的到一起去的朋友,所以更沉默寡言。
这样也好。顾北方想,至少可以省去很多无用交流的时间和唾液。他宁愿把这些时间用在看书上,至少书不会嘲笑他戴着眼镜是丑八怪四眼仔,也不会觉得他不说话是个怪胎。
做过简短的自我介绍,班主任周丽安排他坐在第三排。一边位置靠着窗户,桌子上有上一个学生留下的圆珠笔涂鸦,被涂改液覆盖了一大半。东北的供暖给到三月中,暖气片上头还放着两盒完达山的小房子鲜奶,温温的热着。
顾北方拎着他的书包坐下,邻座也是个男孩子,长手长脚摆出来,两张单人桌并排挨着,难免有些拥挤。那男孩起来给他让出过道进去,顺手接过他的书包往里一放,被里面的重量坠得皱了眉头。
顾北方小声说了句谢谢。那男孩安抚地对他笑了笑,笑着问:“你书包咋这么沉?”
“是书和要用的本子……”
他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了。英语老师站在讲台上,摊开书教他们念单词,顾北方微微偏着头,将脸藏在书本后,却又有些好奇地露出眼睛来看他的新同桌,仿佛一只总算找到草丛安身落脚藏松果的大尾巴松鼠。
他拙劣的演技几乎要把对方逗笑了。他的新同桌也盯着他看,两个人很傻的对视了几秒钟,顾北方才如梦初醒,连忙收回目光,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单词表上。
他才跟着念了几个单词,又忍不住瞄了同桌几眼。
长得蛮好看的。这是顾北方的第一反应。对方眉眼有种介于男孩和少年之间的英气,眼睛又黑又亮,像被水冲刷过的黑曜石。
英语老师的声音在教室上空转圈飞翔,顾北方脑袋里的小马跑来跑去,吃掉了整整一片草原上的单词音标。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响声。趁着她转过身写字的瞬间,顾北方被撞了下胳膊肘,扭头往旁边看,他那位新同桌已经将脸埋在书里,垂着眼睛,一副专心学习的优等生模样。
面前多了一盒牛奶。
他将做成小房子的盒子拿起来,发现上面还贴着张鹅黄色便利贴。
——我叫郑岭南。
顾北方无声地笑了笑,牛奶触手温热,明显是刚从暖气上拿下来不久。他抽了支蓝油笔,在便利贴的字迹后面,又续上几个字:
顾北方。
日历撕得飞快,天气越发冷起来。人们恨不得捂着棉被上街,连行道树都没了往日的精神气儿,一棵棵跟人似的缩着脖子,叶子被刮得四处飞舞。然而北风并不就此放过它们,牟足了劲儿往一切露出来的皮肤上吹气,吹得人睫毛都上了霜。
如果不是要上班,顾北方简直想把自己埋到地底下冬眠。他停下来在路口等红绿灯,一边等一边盘算着购入轿车的可行性。横竖他家里目前只有他一个,支出他也能负担的起。
家里没人就是有这点好处。他苦涩地一笑。学校里同事只知道他独自一人在这里工作,但没人了解他家里的情况,只单纯羡慕顾北方还是单身晚回家没老婆查岗,后勤处的女老师还打趣着给他介绍个姑娘。那些都是善意的玩笑,顾北方没往心里去。至于他快三十还没有个女朋友这事,他也只说是以前谈过,吹掉了,旧情难忘,别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后勤处的李老师微胖身材,穿一条酒红连衣裙。她刚升级做了奶奶,便乐此不疲地做起了保媒的生意,每次碰到学校里的单身老师都不忘唠叨让人赶紧找个对象。她幸福,便要全学校的人跟她一起体验幸福,巴不得全社会消灭单身,达成社会主义全面和谐。
顾北方所在的办公室和后勤处离得近,办公室里又只有他一个还单着的老师,于是他便成了李老师的第一催促对象。
“顾老师,你还忘不了那姑娘呢?”李老师嘴快,声音也大,人送外号李喇叭,她一开口,半个走廊的人都能听到。“你这样可不行,得走出去多见见人,男人立业要紧,也要先成家呀。”
顾北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秒,慢吞吞嗯了一声。他表情丝毫未变,仍是那种众人看惯了的,有些冷淡的脸,丝毫没有尴尬的情绪。
“忘不了啊。”他忽然苦笑了一下,眼睛弯下来,目光温柔,“可能有些事就是天注定的,我也没办法。”
李老师叹口气,“顾老师真重情,哪家姑娘嫁了你可有福气啦。”她见达不到目的,便抱着书走开了。
顾北方是冬天出生的。
那天的雪是江城三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婴儿闭着眼撕心裂肺的大哭,丝毫不知道他的来临撕裂了一个女人的生命。
他的母亲最终还是没挺过来,大出血死在手术台上。
顾北方这个名字,是父亲给他起的。他出生在雪天,北方两个字像一座终年积雪的高山,沉沉地压在他的心上。他从未见过的母亲喜欢北方,尤其喜欢祖国最北的雪。
它们比人干净多了。她这样说。
自从母亲离开后,他的父亲越发沉默寡言。顾临是农村出来的孩子,靠高考改变命运,在最高学府中认识顾北方的母亲,并与之结为伉俪。顾北方曾经在家里的旧书中翻到父亲的旧照片,发黄的相纸上,二十岁的顾临头发翘成鸟窝,穿着短裤,光着脚踩在沙滩上,对着一片碎贝壳笑出满口亮闪闪的白牙。
这个男人的才华和笑容似乎同最爱的女人一起埋进了土里。自顾北方懂事后,他再没看到过父亲露出过像以前那张照片上一样的笑容。
家里人起先劝顾临重新找一个女人组建家庭,理由是孩子还太小没人照顾不行。顾临硬邦邦地拒绝了所有人的说媒,又当爹又当妈地把顾北方拉扯成人,逐渐也就没人再提这事。
顾北方想,他这份执拗大概是遗传来的。父亲是这样,他也是这样。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他难过又有点甜蜜的笑起来,没人能治好这个毛病,那么就这样搁着吧,发展成怎样的绝症都无所谓。
毕竟旧情难忘,总比薄情要好。他宁愿一个人寂寞的活着,念着这段无人知晓的情分到死,也不愿做一个冷冰冰的、假情假意的无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