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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从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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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预报说今天是阴天,下午有小雪。顾北方很小声地打了个喷嚏,把手藏在袖子里。他虽然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人,但是比一般人还要怕冷,年纪越大越扛不得冻,他身体里所有专属于年轻人的热气,似乎已经在人生的前二十八年消失殆尽了。
他将眼镜又往上推了推。围巾上有细小的冰碴,手指一摸上去就化了。那是特属于冷空气和人体呼出暖流的碰撞,手指一攥会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从视线望出去,尽是模糊的、被水汽包裹住的天空。
戴眼镜就是有这点不好,每到冬天进屋就得忙着找纸来擦眼镜。顾北方想起更远的以前,每到学校挂上厚厚棉门帘的时候,有个高大的男生总从他手里夺了眼镜就跑,见他没跟上来又停下脚步等他一段,然后把擦好的眼镜塞到他手里。
那人兜里常年揣着一包面巾纸,自己却是完全不戴眼镜的。
他忍不住摇摇头,将围巾用力往下巴处拽了拽,试图挡住呼啸着往缝隙里钻的北风。
“顾老师。”
有学生对他打招呼,他便也无声地挥了挥手。镜片上蒙着淡淡的雾气,让顾北方有些看不清方向,今天提早下班正好赶上学生下课的交通高峰,于是他便只能慢慢跟着人群往外挪。
横竖家里没有什么人,他也用不着着急赶路。顾北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独自一个留在这座说陌生又不陌生的城市里,按部就班跟着钟表行走的路线,规规矩矩完成平常的每一天。被母亲生下来,然后活着,工作,吃饭,挣一点钱——只是这样而已。和世界上无数人一样,他普普通通,毫无特别之处,是一片单调的云,落进大海里就找不到踪影的一颗水滴。
快走到他家小区时,顾北方隐约听见有动物的叫声。那声音很细很轻,不注意发现不了,很容易就被附近的汽车喇叭声掩盖住了。顾北方站在原地仔仔细细听了半天,最后将目标锁定在草坪旁边的灌木丛下。
灌木长着茂密的小叶,此时已经秃了小半,种类是东北最常见的那一种,顾北方也说不出来叫什么名字。顾北方往灌木丛下面探头看了看,目光便与一双亮晶晶的绿眼睛对上。
眼睛的主人是只只有手掌大的黄毛猫仔,窝在垫了棉花的破纸箱里。大概是谁家的大猫生了又养不了那么多,于是丢出来随缘等着谁抱回家里,或者等死。
那猫小小个头,倒是一点也不怕他。顾北方向它伸了伸手,它便凑过来蹭来蹭去,似乎是在寻找他手上有没有什么好吃的东西,找了一会儿,它忽然抬起头来,专心致志地盯着顾北方的脸,眼睛明亮得像两颗翡翠做的星星。
他弯下腰去,将猫带回了家。
顾北方人如其名,来自北方,长得也冷淡,白白净净一张脸,瘦条个头,站着的时候后背挺得笔直,像棵倔强的白杨树。
地理划界上秦岭淮河以北均为北方,而他来自更加远也更加北一些的平原。顾北方还记得他从绿皮火车上下来,第一次踏上哈尔滨的土地那一年。那个冬天格外的冷,厚重的冰雪蔓延无边,一打眼净是明晃晃的白。
大人们互相搓着手哈气跺脚,父亲笨手笨脚给他扣上一顶兔毛帽子,压扁了他的耳朵。
“耳朵要掉的。”他们互相调笑着,吓唬他说,“玩过那个游戏没有,把舌头伸出来贴铁栏杆,然后你就整个人粘在上面拿不下来啦。”
大人的话似乎带了些瞧不起的意味。顾北方有些不服气,就说,“我才不怕呢。”
男人们哈哈哈地笑,将大手按在他的头上揉了揉。有人问顾北方父亲,“还没安顿好就把孩子带来,万一孩子以后不喜欢这边呢,冷的要死的,长大埋怨你。”
他的父亲瞟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说,“不能。给他起了这个名字,以后估计也不能走得太远了,本来就不是那种性格的孩子。”
“也好。省心仔,不四处乱跑,好养。”
有人捏着他的小胳膊转了几下,又蹲下身看看他的脸。“长得跟小姑娘似的,干净。”
“雪娃娃咯。”
还有人大着嗓门道,“你家娃起名字叫北方,那以后没准找个名字带南的姑娘成一对……”
男人们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还是有几分好奇的。关于陌生的女人,工作,更加严寒一些的天气。他们便将这种兴趣分了一些到顾北方的身上,毕竟他是这群汉子里唯一一个还没成年的男性。
兔毛帽子太大,掉下来挡住他半张脸。十四岁的顾北方从长毛里露出两只眼睛,看向铅灰色还在陆陆续续往下掉雪片的天际。
他跟父亲挤着坐了一夜硬座,觉也没大睡好,无精打采地打了个哈欠,脸在北风侵袭下皱成红红一小团。
那时的顾北方还不知道,他们——包括他的父亲,在这一刻做了个十分准确的预言,在某种意义上,和他的一生基本对应。
只是那时他并不知道,也没有人会知道。老天赐予他的东西里,并不包括未卜先知。
顾北方活了二十八年,除了自己和绿萝之外,从没主动养过任何活物。他将装猫的盒子放在地上,有些困难地将手中拎着的茄子和土豆从左手换到右胳膊,从兜里摸出钥匙开门。
他脚边的猫此时倒十分乖巧,巴巴地抬头望他。顾北方将它揣到怀里,它也只是用两只爪子轻勾了一下他的袖子,发出很轻的“喵”的一声。
“你喜欢吃什么?”
明知道并不能得到回应,他还是忍不住蹲下身来,将它瘦小的身躯包在手心里。
客厅里的老式时钟敲了十下。把第二天要交的报告感想写完,顾北方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叹了口气。
被他接回来的小家伙已经在他家里住了半个月,逐渐开始展露顽皮本性,热衷各种椅子沙发柜顶墙角,最喜欢往雪地靴里跑。顾北方又当爹又当妈,买一大堆宠物用品背回家,每日除了完成工作任务之外就是打开宠物论坛虚心学习如何做合格铲屎官,人生初次为父母体验正式交给一只幼猫。
猫咪是个男娃,黄毛粉肉垫,长得很是端正,顾北方给起了个名字叫蛋挞。
“你就叫蛋挞吧。”那天下午正好全办公室分蛋挞吃,顾北方想起这茬,便对着它说,“圆圆脸,黄黄毛,还是甜的,喜欢这个名字就叫一声。”
蛋挞很淡定地喵了一声作为回答。
收养蛋挞让他枯燥无味的日子里多了一点热气。北方开始进入秋季,空气里的夏日温度已经消散得差不多,太阳的影子和落叶拉成等长,被无数双脚干净利落的踩碎后,又锲而不舍地追上去。
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顾北方伸手去摸一边的茶杯,却摸了个空。
他才想起自己早上出门前把整套茶具都洗了晾在水池里,回来却忘了去拿。他站起身来,大拇指狠狠在太阳穴按了两下,总算将后脑难熬的昏沉感平复下去。
该去泡一杯茶。
茶是前年他去云南旅游时带回的普洱。顾北方在茶盒里找到惯常用的那把竹刀,熟练地将茶饼撬开一小块,慢慢洗过,泡水。他喜欢喝茶,但胃不好不能多喝,便只能将目光投向比较温柔的熟普洱。至于去云南完全是凭着一时兴起,他一个人趁着假期空闲,赶在黄金周前几天溜走,试探着当了把背包客。他在游客里转来转去,路过灯火通明人群熙攘的四方街,最后背回来一串铜风铃,几盒熟茶饼。
顾北方还在上学的时候,家里的电视总是重复放几部热播剧。狭小的玻璃屏幕里,长相清丽的女演员因为一串风铃和男主角定情,间接带火了云南所有旅游景点的风铃店生意。
“先生买串风铃吧,可以送女朋友。”店员是个扎黑色麻花辫的姑娘,见他是一个人进店,特别热情地跟在他旁边介绍,“风铃寓意幸福美好,买回去可以保佑您和家人的……”
顾北方掏了钱。他不知道她说的是真是假,虽然百分之九十是推销生意的万能台词,但应该也有百分之十以下的可能,是有概率发生的吧。
那串风铃千里迢迢被他背回来,坐过四次飞机,里程两千公里,现在安安静静地垂在窗边,等待窗户再一次开启。
“你信这个吗。”熟悉的声音从他脑海里响起,依稀带着一点笑意,“坚信某物能带给人好运,思想有偏差,很危险哦北方同学。”
那时的他说了什么来着?
顾北方闭上眼,数了三秒后又睁开。
一。
二。
三。
然而他面前,并没有出现郑岭南。
他的生活并不是童话,没有数三个数就能出现的南瓜马车,更没有一睁眼就可以看到的美丽仙子。顾北方欣赏童话但并不相信它们,他愿意当一个旁观者更甚于亲历者,他已经二十八岁,早就过了沉迷睡前故事的年纪。
但无论喝多少浓茶逃避睡眠,他还是会固定的做同一个梦,那梦扼着他的喉咙,将他的头按进满是泥沙的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