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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琵琶一曲肠堪断,风萧萧兮夜漫漫——《凉州馆中与诸判官夜集》岑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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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回了家,月老汉还在床上休息,月六儿在一边侍候,见了家姐回来,问:“姐,你的琵琶呢?”月六儿尚自十三,却已许了人家,来年开春便成婚。月老汉有二子四女,为了维持生活,早些年便把两个女儿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后来又有了五儿和六儿,不忍心再卖,便想方设法地挣些过日子的钱。
月老汉的大儿子手脚勤快,已经成家,靠着家里几块薄田和在富家做工,日子倒也好过得去,可始终攒不下竖屋的银子,一家三口仍旧住在月老汉家。月老汉的二儿子也已成家,偏生游手好闲惯了,整日里除了喝酒撒泼,便是偷了婆子的几钱银子学人去喝花酒,这一家两口也同月老汉住。
这小院落左右来去不过四间房,大儿子一间,二儿子一间。月老汉一间,两个女儿一间。月老汉和女儿的两间房还是从堂上硬生挂了两张帘子划出的,左右各一,所以这三人是住在了客厅里。月六儿便是听到了脚步声来到堂前,一见五月便问:“姐,你的琵琶呢?”要知道这把破旧的琵琶是家里最值钱的物件,爹说等她出嫁的时候,便把琵琶卖了给她作嫁妆。月六儿便日日盼着出嫁的日子早些到,她想离开这拥挤的院落。
五月知道妹妹心思,她整日里盯着那把琵琶,把它当成无价之宝一样。那把破琵琶能卖得了几个钱?怕是连个买的人都没有吧,五月不愿伤了她的心道:“今日留在杏花楼了,反正明日一样要去的,来回拿着不方便。”
月六儿道:“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姐姐背了这么多年还怕重,留在那里若是被人弄坏了怎么办?”语气中有些不善,五月听出来了,不想跟她纠缠:“明日拿回来便是。”
“不行,我现在就要,放在那里我不放心,你去取回来吧。”
“这天色都黑了,如何再去?放在那里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说了明日拿回来便明日拿回来。”五月也没好气起来,月六儿平日里便端着架子,不把她这个姐姐放眼里,她一直忍着,难得今日她心情好,偏又被她破坏了。
月六儿作势就要哭,她从心底讨厌五月,因为五月生得比她漂亮,而且她现在许的人家是五月曾经许的那家,只因后来五月不知从哪里学了些功夫,被夫家知道了便想退亲,是她爹上门求情,那家才作罢,只是新娘变成了月六儿。所以月六儿只是一个替代品,一个没有本人好看的替代品。月六儿知道五月不会怜惜她哭,但她也不是哭给五月看的,是哭给屋里的哥哥嫂嫂们听的。
东西房的两家听到了月六儿的哭声全走了出来,大嫂急忙问原由,月六儿便哭着说道:“姐姐把琵琶留在了杏花楼里,我让她去取,她不肯。”
大嫂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说:“这眼下天色已黑,五儿一个姑娘家太危险了。”
月六儿不依不饶说:“那是我的嫁妆,要是被弄坏了怎么办?爹好不容易才攀上这么亲,那可是读书人家的公子,若是嫌弃我们连个嫁妆都没有退亲了怎么办?”
这一家子的希望都在月六儿身上,就盼着她那个有些银子的夫家能帮衬他们一把,这一听要退亲了,各个如临大敌,大嫂道:“要不,五儿就去取了回来吧,那可是咱爹的宝贝。”二嫂也上前道:“怎么说也是个值钱物件,留在楼里确实不好,你就去取了来吧。”二哥刚喝了二两酒,此刻也是上了头,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咱一家子可就都指着六儿发财了,反正你是个没人要的,天再黑也不会出什么事。”
“老二,怎么说话呢!”大哥训斥道,“这么大人怎么还不懂事,这是不怪五儿,是那些个读书人迂腐,说什么女子不可动武,要三从四德,咱们穷人家的女儿哪个不是肩能扛手能提,谁也不稀罕去他家。”
“我就稀罕!”月六儿喊道,“我就是要嫁给读书人,我三从四德,什么都好,自然也该嫁个好人家。姐姐她会武,哪里还嫁得出去,没人会要她的。她肯定是见不得我好,才故意把琵琶留在楼里的,要是坏了,我也就嫁不出去,和她一样当老姑娘了!”
月六儿的话实在难听,岂止她的,除了大哥,有谁的话好听?五月气道:“我去取便是,犯不着说些难听话来气我,我才不稀罕那些劳什子读书人呢,一个个无耻至极!”五月愤愤转身,大哥在后面喊她,她也不听,径直出了门。
五月一路小跑到杏花楼,脸不红气不喘,店内一片漆黑,早就打烊。五月不想回去见那些个气人的嘴脸,可不回去她又能去哪呢?长夜漫漫,月光清冷,五月竟是顺着月光走到了赵家。月光哪里都有,怎么会领着她到赵家呢?五月不去想,五月想反正都到了,不如去看看他。
“大晚上的,有什么好看的呢?无非是在睡觉。”五月转念一想,“或许他还没有睡觉呢,可不睡觉还能干什么?”这转念一想让五月羞红了脸,也担心起来,“若真的在做些别的事,该怎么办?”
五月还是翻墙进去了,穿过长廊,按照上次的记忆往后院赵杰的房里走。穿过一个小院,五月便看见有光,池边的亭亭里点着蜡烛,赵杰拿着鱼竿站在池子边。五月奇怪地想:这大晚上的,怎么还在钓鱼?
五月向赵杰走过去说:“赵公子好兴致,这么晚还钓鱼。”
赵杰见是五月,说:“你才是好兴致,夜闯民宅,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五月问:“我就不能单纯地来看看你?”
赵杰挥了挥竿说:“公子我长这么好看,你来看我倒也合理。不过,你可千万不能看上公子我。”
“为何?”
“因为公子我花心,恨不得把天下间的漂亮姑娘都娶回来当老婆。”
五月只觉得赵杰诚实,天下间的男人,就连要娶她的那位读书人都打着专情的幌子招摇撞骗,像赵杰这么诚实的可不多见,应该说是第一次见。五月问:“我可听说赵家二少爷还未成亲,你既然喜欢漂亮姑娘,为什么不娶几个回来?”
“因为我只是喜欢漂亮姑娘,还没有喜欢上本人,就像我喜欢吃糖葫芦,可我不会喜欢糖葫芦摊。我喜欢的只是美色,而天下间的美色太多了,没有了那层皮,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喜欢里面的心。娶回来,怕也是耽误人家。”
“你的说法倒是奇特,这么说你也不像你说的那样贪图美色。”
“恰恰相反,我是个如假包换的酒色之徒。若酒不够香了,倒了重取一坛便是,可要是美人年老色衰了我该如何?我虽是酒色之徒,可也是个怜香惜玉之辈,既然不能一直喜欢,索性一开始就不喜欢。”
“我真是有点不懂了,美人迟暮是早晚的事。你既然好色,不应该趁美人容姿还在的时候吗?年老色衰之时,不喜欢便不喜欢罢,你起码还能等到她年老色衰。”
“若是我厌了呢?”赵杰问,五月愣了一下,不知何意。赵杰说:“你说我能等到她年老色衰之时,若是我等不到便厌了呢?又该如何?”
该如何呢?五月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赵杰是不是像他说的那样好色,她只能凭感觉说:“你看起来不像薄情之人。”
赵杰笑了笑说:“我看起来不像,可实际上谁知道呢,你看我不像薄情之人,或许别人看我却是个负心汉。花言巧语哄得美人一夜春宵,第二天便不闻不问恍若陌路,这种事情多得数不胜数。你永远不知道一个男人是多情还是薄情,真心还是负心,直到他揭下面具真正伤了你的心。”
五月何尝不懂这个道理,她可以说是亲身经历过。那个她原本要嫁的读书人,之前便花言巧语哄她,想要在成亲前先行礼,五月不肯不小心打伤了他,第二天他家便来退亲。她不觉得伤心,因为她从来就不喜欢他,自那之后,对读书人多了些鄙夷。赵杰不是读书人,他是个商人,所以五月对他的敌意只在初见,后来便烟消云散,或许只是化作了别的东西,比如绵绵的情意。五月知道自己是喜欢赵杰了,可她不敢去喜欢,因为赵杰那番话,也因为赵杰这个人。
五月不再围绕这个话题,问:“为何大晚上还在钓鱼?”
“我不是在钓鱼,”赵杰把鱼竿提了上来,说,“没有鱼饵,也没有钓线。”
“那你在干什么?”
“我在练习如何才能既不丢面子,又给了别人脸面。”
“没听懂,什么意思?”
赵杰道:“过几日扬州商会有个活动,便是这个钓鱼,去的都是扬州有头有脸的商人,我既不能输也不能赢。能进商会的都是有资历,有名望,有产业的,若是我爹去,赢了便赢了。可家里生意现在大多在我手里,自然该我去,我这年纪,若是赢了他们,便是目无尊长,我若是输了,便是丢了赵家的脸。所以我不能太露风头,也不能不露风头,要能钓到两条鱼,又不能钓太多。”
五月道:“商人也有这么多烦恼吗?”
赵杰笑道:“谁没有烦恼?小到乞丐为饭食烦恼,大到君王为天下烦恼。能力越大,烦恼越多。”
五月笑问:“你是不是在暗示自己很厉害?”
赵杰把鱼竿放到一边:“银子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赵杰的生意做得越大,我就越要会做人。毕竟我只是一介商人,没有任何权势做靠山,万一得罪了人会很麻烦的。”
五月问:“不是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吗?给官府塞点钱好了。”官商勾结,这似乎是一条潜规则。
赵杰摇头道:“钱不是万能的,权势才是万能的。一开始只是点小钱,可贪欲是喂不饱的,等到银子再也不能满足贪欲,他们便会动用手中的权势。”月上中天,赵杰想要回房了,问五月:“这大晚上的还不回去吗?”
五月说:“琵琶坏了,回不去了。”
“你爹骂你了?”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家里人骂你了?”
五月点点头,赵杰见她这么乖巧,又起了调戏之心,问:“要跟公子我一起睡吗?公子的床又大又暖和。”
女子怎么能跟不是自己夫君的男子共处一室,甚至共睡一床呢?可五月这辈子怕是没有人会上门提亲了,她会武功的事,被退亲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还有谁敢上门提亲?连爹也说五儿长得俊俏,或许哪天被富贵老爷看上收去做个小妾也好,便才带她去楼馆卖唱。五月见赵杰笑脸便知他在开玩笑,既如此,不如把玩笑开到底:“好啊,只要公子不嫌弃奴家,奴家便斗胆上了公子又大又暖和的床。”
“上了公子的床,可就是公子的人了,你可想好了?”
“公子可想好了?奴家会武功,又粗鲁,公子可别被奴家弄疼了。”
赵杰笑着说:“有趣,公子倒想看看你怎么弄疼我。好生跟着公子,别走到别人房里,那公子今晚可就伤心了。”
五月走在赵杰后面,在他长长的影子要离开时踩了上去,似乎这样就能一直跟着他。赵杰进了房,等五月也进房后,关上了门道:“你也不是第一次来了,随意就好。”说着,赵杰开始脱衣服,脱了外衣,连内里的衣服也去了,光着膀子又开始脱裤子。五月见了忙问:“你要干什么?”
赵杰手上动作不停,道:“公子我向来只着下衣入睡,你上次来不是看到了吗?怎么多此一问?”赵杰把外裤脱了,便上了床,倒也不是害羞,而是怕冷风吹着染上风寒,这不冷不热的天气最是需要当心。
五月这才想起来,那次赵杰浑身包着被子,她没有注意,难怪他身上那么热。赵杰进了被子道:“我先睡了,记得把拉住熄了。你要是想跟我一起,就自己进来,公子我不承担后果。”说完,赵杰便闭上了眼睛。
五月吹灭了桌上的蜡烛,趴在桌上睡了,可过了一会儿,便觉手脚冰冷,怎么都睡不着。五月起来搓了搓身子,看着似乎已经睡着的赵杰,想了下,便脱了外衣,悄悄钻进了赵杰的被窝里。赵杰感到背后一阵冷意,转过身看到了五月,有些无奈地说:“你还真不怕我是个负心薄情郎吗?”
五月不以为意道:“我不想冷死,反正我这辈子也嫁不出去了,清白无所谓了。”
“怎么就无所谓了,之前不还气势汹汹地要找我讨个公道吗?”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
赵杰说:“你把衣服脱掉。”
五月下意识抱住自己问:“你要干什么?”
赵杰问:“你不是说清白无所谓了吗?既然如此,给了公子我可好?”
五月的心跳得很快,她想起了刚才赵杰说的,‘花言巧语哄得美人一夜春宵,第二天便不闻不问恍若陌路,这种事情多得数不胜数。’她不想明日便和他形同陌路。
赵杰说:“你穿那么多,身体不会热起来的,连带着公子我的后背都冷飕飕的,你要是难为情,我不看你就是。”赵杰转过去,背对着她说,“我睡了,要是等下我还觉得冷,就亲自把你脱光了,反正也不是头一次了。”
赵杰旧事重提,五月此刻却没有了当时的羞耻感,而是多了几分羞涩,犹豫着在被子里慢慢脱了起来,只剩上身贴身的主腰和下面贴身的裤腰。五月把脱下的衣裤扔到了地上,一时间确实觉得暖和了点。五月还是觉得有些冷,便又朝赵杰的后背靠了靠,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热意,才逐渐暖和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