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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春题湖上》白居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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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风和日丽,阳光明媚。赵杰换了春装,来到周子彦门口,他昨晚和赵俊在书房彻夜未归,所以此刻房内应该只有一个人。赵杰整了整衣襟后敲了门,王氏开门见是赵家二少爷,未及说话,赵杰先道好,问:“嫂夫人起得好早,还未用过早点吧?”
王氏道:“还不曾,赵公子上心了。”
“赵杰只知嫂夫人姓氏,还不知嫂夫人之名,斗胆请教。”这文绉绉的话,赵杰说不来,总觉得好像说得不对。
闺名岂可随意告知,可赵杰一脸真诚,眼神天真,不似登徒浪子,况且周子彦告诉过她不要得罪了赵家人,于是便道:“单名一个蕊字。”
“王蕊,”赵杰细细念了念道,“好名字。”他想夸奖面前这个女人人如其名,可他怕太唐突,吓坏人家,只好收了夸奖的心思说:“嫂夫人虽然比赵杰年长几岁,但嫂夫人这称呼似乎把人叫老了,赵杰没有姊妹,一直就想有个姐姐,不知可否喊一声姐姐?”
姐姐?王蕊看赵杰一脸认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虽然这称呼不和规矩身份,但是,王蕊想了想,还是想到了周子彦命令般的语气让她不要惹得赵家人不快,尤其是赵家二少爷,于是便点头说:“我也正好没有兄弟,只是这么叫怕占了赵公子的便宜。”
“不会,不会,”赵杰连忙说,“姐姐也不要称我为赵公子了,太生疏,唤我名字赵杰便成。”
女子直呼男子名讳实在于理不合,王蕊这次如何都不能答应:“我还是唤你赵公子吧。”
王蕊不肯,赵杰又想了个权宜之计:“是我疏忽了,赵杰是商人,不懂那么多规矩,想必文人家礼仪繁多,不可直呼姓名。那姐姐私下里唤我赵杰,若是有人在便唤赵公子,还请姐姐答应下来,不然,我这几声姐姐可都白叫了。”
王蕊见他执着,想以后怕是也没什么单独见面的情况,便答应了。她这刚一答应,赵杰就笑得跟个孩子一样,让她想起了家里的儿子,也是这样跟她要东西,只不过更加撒娇,得到之后就是这样开心得不得了的样子。
赵杰道:“姐姐既然还没用早点,那就让我带你去扬州城吃最好吃的。”
王蕊有些好奇,问:“扬州城最好吃的是什么?”
赵杰笑道:“那当然要属我们杏花楼的杏花糕,走,我带姐姐去。”
王蕊犹豫道:“可是子彦还未回来。”
“姐姐无需多虑,周兄和家兄此刻尚在书房休息。我昨日便跟周兄说过了,周兄说要指导家兄课业,所以这几日托我对姐姐多加照顾。姐姐就放心跟我这个地主游览扬州城吧。”赵杰拍着胸脯十分得意,当真是个小地主了。
王蕊被他这个样子逗笑了,说:“那就麻烦赵,赵公子了。”王蕊还是叫不出赵杰的名字。
“姐姐若是在为难,叫我小名可好?我小名叫少言。”
“少言?这可真奇怪,不是表字吗?”
“家里只有大哥一人有表字,叫少陵。我这是小名,我小时候说话少,所以叫少言。”
“那你现在可是侃侃而谈呢。”王蕊笑着说。
“姐姐可别取笑我了,我们还是早些出门吧,不然可就只能吃个午饭了。”
赵杰和王蕊出了门,赵杰给王蕊介绍沿街的店铺:“这家绸缎庄已有百年的历史,虽不是赵家的,但我家的布料确实比不上这家,姐姐若是想换衫做衣了,大可来这家,不用给我面子。说起来这家铺子的老板为人还有些古怪,以他家的质量和人气,再开几家分店也是绰绰有余,偏就守着一家,对生意也不热心,姐姐可知是为何?”
“为何?”
“姐姐猜一下,要是我就这么说了岂不无趣。”
王蕊想了下说:“我实在想不出来,少言别为难我了。”
赵杰哈哈一笑:“那就不为难姐姐了,是因为店里的布匹,丝绸,或是其他绢物都是老板亲自去进货的,从不假他人之手,若是听到杭州出了什么丝织奇人,他便会亲自去寻。他店里的所有布料都是他精挑细选的,没有一件次品。这就是为什么他对生意不热心,因为他并不是商人,而更像一个匠人,秉着匠心精神在做生意,生意好不好便在其次了。”
“原来如此,商人能做到这个地步确实难得。”
“姐姐是不是以为商人都是利字当头?”
王蕊以为赵杰误会了她的话,解释说:“少言不要误会,我并没有贬低商人的意思。”
“姐姐才是别误会,其实商人就是利字当头,只不过每个人对利的理解不同。比如说那位老板,对他来讲,利就是他做生意时那颗真诚的心,对另外一些商人来讲,利便是钱财。所以说商人都是利字当头,也是没错的,要是什么都不想要,便不做商人了。”
见赵杰没有误会,王蕊这才放下心,问:“若是不当商人了,少言想做什么?”
赵杰垂下眼眸思索了一下道:“姐姐这倒是把我问着了,除了商人,我想不出还能做什么,我也不擅长别的东西。不说这个,姐姐可有喜欢吃的?等到了杏花楼我叫人准备。”
“我没什么偏好,准备些杏花糕便可,再准备些清茶便好。”
知道王蕊是藏着不说,赵杰也不勉强。路过一家首饰店时,赵杰道:“我看姐姐身上没戴什么配饰,正巧这里有家铺子,进去看看如何?”
“少言不用如此费心,我不爱戴首饰。”怎么会不爱呢,只是看了也买不起,王蕊习惯了,她要把银子省下来维持家用。
“都说不要跟我客气了,这家店是我家开的,姐姐喜欢什么拿着便是。”赵杰一激动牵了王蕊的手走进去,进门后才发现立刻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姐姐千万别误会。”
王蕊没有往心里去,看赵杰那个慌张的样子,反而笑了说:“弟弟牵姐姐的手不是什么大事。”
赵杰放心后给王蕊介绍:“姐姐,你随便看,就当是弟弟我的见面礼了。”
王蕊见了首饰有些欢喜,靠近柜台欣赏起来,掌柜的也适时地出现给她介绍。赵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握了握手,感受着刚才和她肌肤相亲的感觉。王蕊的手一点不像一个县令夫人该有的,不嫩不滑,一点都不细腻,想必周子彦让她受了很多苦。
王蕊看上了一只玉镯,质地细腻通透,颜色青白相间,入手温润爽滑。赵杰见她喜欢,便道:“姐姐喜欢便拿着,戴在姐姐手上肯定好看得紧,绕腕跳脱。”
王蕊放下了那个手镯,她不能要,她不知道赵杰是有意还是无心,竟然用了绕腕跳脱这个词。这是定情诗里面的一句,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如果赵杰是有意用了这个典故,那么他的意思便不言而喻。如果赵杰是无心,那她同样不该要,这只玉镯太名贵了。
赵杰见王蕊放下了玉镯问:“姐姐不喜欢吗?可是我看姐姐刚才看了很久。”
王蕊道:“平日里要干活,戴着不方便,若是再碰着磕着了,岂不枉费你一片心意,还是不用了。”
“姐姐平日里干的活很多吗?一只镯子而已,姐姐碎了它是它的福气。”赵杰见王蕊似是铁了心不要,便拿起镯子说,“姐姐若不要,那我就摔了,既然不能碎在姐姐手里,就只好碎在我手里了。”
王蕊急忙道:“你别摔了,我要便是。”
赵杰笑着也不顾授受不亲,直接帮王蕊戴上了说:“姐姐戴着果然好看。”
王蕊却不开心,赵杰刚才的举动似乎表明他刚才那句话并非无心,而是有意。可赵杰能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呢?她的相貌也不至于出尘脱俗,扬州城里比她好看的女人多得是,更何况她还是有夫之妇。
赵杰还想让王蕊继续看,王蕊却说时候不早,还是早点去杏花楼吧。赵杰看了看日头道:“看来真要直接去吃中饭了。”
赵杰怕她饿着,也没有再多留,径直去了杏花楼。两人上了二楼,赵杰本想要个包间,可王蕊怕孤男寡女惹人闲话,说是在厅里吃就好,也好感受下扬州的风土人情。赵杰只好随她。
赵杰一口气点了杏花糕,枣泥糕,翡翠烧麦,蟹黄汤包,三鲜虾饺,千层油糕,烫干丝,还想再点,王蕊说:“够了,这么多哪里吃得下。”
“那就先上这些吧。”待掌柜走后,赵杰对王蕊说:“姐姐千万别跟我客气,想吃什么尽管说。”
王蕊笑着说:“真的够了,我食量不大,待会儿吃两三块杏花糕便差不多了。”
“姐姐这么瘦,真得多吃点,每一样都要吃。”
赵杰很开心,脸上一直都挂着笑容,王蕊见他不像怀着什么心思的样子,心中暗骂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自己一把年纪还做什么少女怀春的美梦,赵杰只是比较热情单纯而已。
赵杰吃着杏花糕已经在说下午的打算:“姐姐可喜欢游船?下午我们去湖上泛舟如何?”
自从嫁给周子彦后,王蕊少有出去游玩放松的时候,她在县衙只有每日出门买菜的时候会出去一下,其余时候便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便是没有嫁给周子彦的时候,她也不曾怎么出去游玩过,她爹是举人,读了一辈子书,从小便教她三从四德,她想起老家的父亲,若是让他知道自己和年轻男子单独出门,肯定会被骂吧。思及此,王蕊更想出去了,便道好。
汪汪一碧,水平如镜,却因画船起了涟漪,阳光在水面折射出醉人心弦的流光。王蕊原以为赵杰会租只小艇,没想到他包了一条楼船。楼阁雕栏,画帘成双,她只坐在里面便能看到湖面风光。
王蕊道:“少言为我如此破费,我实在过意不去,租赁一条小船已是足够。”
赵杰道:“三月天尚未暖,湖面又多阴寒,要是冻着姐姐,我可就罪大恶极了。”
湖上的风确实有些大,王蕊捋了捋头发,往边上坐了坐。赵杰坐在一边说:“白乐天说‘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可我扬州的瘦西湖也不比杭州的西湖差,白乐天要是间日在此,这诗怕是要改。”
王蕊问:“改成什么?”
“改成,从此不抛扬州去,一心勾留在此湖。”赵杰说完就不好意思地笑了说,“真是在姐姐面前班门弄斧了,周兄的文采肯定能现场赋诗一首,我却只能拿别人用过的来改。”
“少言真是谦虚了,字词改得好一样成经典。王勃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原也是化用别人落花与芝盖起飞,杨柳共青旗一色。世人却大多只记得他了。说不定以后少言的这句也能名满天下。”
赵杰摸了摸头说:“名满天下不值钱,我不想要。”
王蕊笑了说:“这可不是值钱不值钱的事,那你想要什么。”
赵杰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会说出口,因为说出来了便会被人觊觎:“大概是更值钱的东西吧,我可是个商人。”
商人重利轻离别,可赵杰怎么看也不像薄情人,王蕊暗笑自己什么时候看得懂男人了,当初她看周子彦不也是这么觉得吗?结果如何只有她知道。王蕊问:“少言可曾娶妻?”
赵杰道:“尚未娶妻。”
“为何?”王蕊不解,“少言一表人才,来说媒的应该踏破门槛了。”
赵杰看向远方的湖面道:“有喜欢的人了。”他想起了三年前和她初见的那个夜晚。
王蕊疑惑:“那为何不上门提亲?以少言的条件,扬州城怕是没有拒绝的人家。”
“配不上她。”赵杰淡淡地说,哪里能配得上,“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
王蕊见他神色黯然,许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怕是心上人已嫁作他人妇,便不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