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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佳人静心听旧事,公子决意谋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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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杰前后在将军府待了一个月,离上次见到云裳也过了八天,赵杰练了八天的枪法,还是没有学完一套。赵杰抬头看天,发现空中飘起了雪花,扬州也曾下过雪,难得一见的大雪,他踩过厚厚的积雪往薄幸楼走,手里拿着新做的裘皮,满心欢喜。他想着等会儿要问问云裳喜欢什么样的款式,过两日再给她送一件。快到了薄幸楼门口的时候,他摔了一跤,手里的裘皮被他坐到了身下,蹭到了白雪中的泥土,变得湿漉漉,又脏兮兮的。明明已经十六岁了,可他当时委屈得哭了出来,他只是想给云裳一个礼物,为什么不让他如愿?已经到门口了,他只要和往常一样走进去便行,不用带什么礼物,和平时一样撒谎说是约的客人临时有事,不是特意来见她的。只要再往前走几步,便能见到心心念念的人儿,可他没有往前走,因为他是来给云裳送礼物的,没了礼物怎么能去见她呢?他要给她最好的,不是一件破衣烂衫,不是一件被弄脏了还能无所谓地拿到她面前的东西。他头也不回地跑了回去,比来时更急更快,他立刻跑回家把自己那件裘皮捧了,然后小心地包好了才又往薄幸楼去。
“那件裘皮应该没有带来,不知道她会不会冷。”手中的银枪因为长时间没有挥舞泛起了寒意,赵杰把它放回一边的支架上,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有些还未消掉的疤痕。他想云裳了,想要抱着她闻着她身上的味道。
赵杰去找了卫风,说想要接家里人过来,卫风自然是乐意的,便让人陪着赵杰回去。比起赵府,将军府大了太多,他想把云裳接过来,她就不会觉得闷了,便不会需要出去透风了。赵杰到家后发现,赵府人去楼空,只剩一个人,十四。
十四见了赵杰道:“赵月从将军府回来后没几天便收拾东西离开了,少夫人被我家夫人请去做客了,夫人让我在这里等着,等公子回来了便一起带去做客。”
赵杰平静地问:“如果我在,她是不是便不会被带走了?”
十四知道赵杰在责怪自己,便道:“不管谁在,夫人想带谁走便能带谁走。”
赵杰淡淡道:“是嘛,她能带走她是因为,她只是一个平民百姓的妻子。如果那个平民成了将军,变了太子,当了皇帝呢?”赵杰冷冷地看向她,“她是不是连做梦都不敢动她了?”
十四并不回答,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也敢说,这赵公子当真疯得厉害。赵府后门早有马车候着,十四带着赵杰从后门离开,上了马车,便给赵杰双眼蒙上一块黑布。
江南夫人和云裳正在下棋,朱文仪进来见了,十分不喜:“你们怎么如此亲昵?我倒成了外人。”
云裳落下一子道:“我不过是陪夫人下会儿棋罢了,公主这是说的哪里话。”
朱文仪道:“你们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赵杰是你一早便如此安排的?”
江南夫人道:“我还不至于如此神机妙算,起初只是打算让卫风尝一下骨肉分离的痛苦,当年他一举杀入宫时可没想到自己也有这么一天。我原本只是打算到了关键时刻便用赵杰让他倒戈,只是没想到这个赵杰实在出乎我的意料。兄弟相残倒是一出好戏,跟当年叔侄相残不遑多让,不过这还只是个开场,重头戏现在才要开始。”
朱文仪问:“你怎么知道赵杰会做出那样的事?”
江南夫人捏着棋子笑了笑,看向云裳道:“他不止为云裳杀了一个人,卫扬程也不是第一个,他还会杀更多。”
云裳垂眸,她倒是还有很多事不知道。江南夫人不知怎的,突然来了兴致,便想说一说赵杰这个人,把棋子放回棋盒:“他从小到大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在眼里,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会在我面前重复一遍,我可是比他爹娘还了解他。他从小便乖,只是不怎么爱读书,这许是遗传了卫风,每到了读书的时候不管怎么乖都变得调皮捣蛋。他到十岁的时候,其实都没念过几本书,写的字更是难看。直到十岁那年,他去了一趟杭州,回去后就变了个样。”
江南夫人和朱文仪都看向了云裳,在场的三人都知道赵杰在杭州遇到了谁,江南夫人继续说:“回到扬州后,他不仅读书了,还开始练字了,更是时常求着爹带他去杭州。”江南夫人对着云裳说:“你怕是不记得了,你曾经对那些追求你的少年们说过一句话,可有印象?”云裳摇摇头,她哪里还记得那么久的事,想也是些任性的要求。
江南夫人微笑道:“你说‘我喜欢饱读诗书,出口成章的男子。’他其实时常在人前卖弄,可在你面前他却是闭口不提诗词歌赋的。原因倒也简单,他不想让你看出他的心思,哪怕沦落青楼,你在他心中还是那个高不可攀的神女,他怕你知道了他那点小心思。”
朱文仪听来也觉得有趣,榻子上没位置了,便在桌边的椅子上坐下,问:“他后来又做了什么?”
江南夫人道:“后来他便时常去杭州,也不跟云裳说话,只是跟在她后面,去哪都跟着,你那时可有些恼他。你定然不记得了,你说‘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成天跟着我做什么?我已经许了人家,你跟着我也没用。’”说到这里,江南夫人忍不住笑出了声,“他回去便找了他爹,说要上门求亲,他爹也说你已经许了人家,还说你一个官家小姐不会下嫁给商人家的。他那天晚上哭得可伤心,我那时候正好在杭州,听了都要不忍心去抱抱他了。不过哭完后他又像没事人一样跟在你后面,他那两年就差直接住在杭州了,三天两头央求他爹带他去杭州,也是好玩得紧。然后便是到了云大人被抓,九族株连的时候。”
那是云裳十二岁的时候,人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也是她开始记得赵杰的时候,因为他在牢里的那一句话。
江南夫人道:“你只知道他去牢里见过你,不知道他在外面做的那些事。他先是求他爹,他爹一个商人当然没有什么权利,然后他就求他爹带他去和你订下姻亲的那户人家。他在那里做的事情倒是让我刮目相看,你们猜猜他做了什么?”
朱文仪摇摇头,云裳也是不知,她自十二岁后再没和那户人家有过往来。江南夫人道:“他原本是去求那个和你订亲的男子,求他救你,云家的事无论多大的官都不会去蹚浑水,他不愿和你有瓜葛也是情有可原。赵杰听完那人的话后,竟是直接把他推到了池塘里,他当时一点都不慌乱,只是怕被人发现,偷偷躲了起来,直到尸体浮在水面上才悄悄离去。我便是从那时有了别样的计划,只要扯上云裳,他怕是什么都干得出来。”
朱文仪却道:“他那时才多大,不过是一时冲动,你怎么就能确定他以后也会如此?”
江南夫人道:“我起初也有犹豫,不过他后来的每一个行为都证明了我的想法没有错。”
朱文仪忙问:“他后来又做了什么?”
江南夫人道:“云裳和他同床共枕这么久,知道他后背那道长长的疤是怎么来的吗?”
云裳疑惑:“疤?”她问过赵杰,赵杰笑着说是儿时顽皮从树上摔下来伤到的。
江南夫人道:“那是他十四岁的时候被人在青楼伤的,只因为他听到那青楼里有个叫云裳的姑娘,他一知道便立刻赶了去,却被告知姑娘正在接客,他急得就往人房里跑,那嫖客是个行走江湖的刀客,好事被人打断了,气得上去便是一刀。那一刀砍得也是深,骨头都露了出来,好在我派的人机灵,立刻安排人闹事,请官差,叫大夫,当场也是做了紧急处理。他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能下床,伤还没完全好便又立刻往青楼里跑,一点不把那一刀放在心上,也从来没去找伤他那人的麻烦。”
云裳垂下眼眸,喃喃:“我倒是从来不知道。”
江南夫人道:“他怎么会跟你说这些事,他对你从来报喜不报忧。他其实不止去遍了杭州的青楼,明街暗巷,能找的他都找遍了,又到处花钱找消息,听说苏州有人见过你,便又立刻跑到苏州去,等找遍了所有的青楼,又有消息说你被送到嘉兴,便又立刻跑去嘉兴。他其实从十二岁开始便到处跑商了,并不是跟你说的十五六岁才接手家里的生意。他白日里跟着他爹做生意,晚上便偷偷跑到青楼去,直到十四岁,他爹才放心让他一个人出去做生意。”
朱文仪都要被赵杰打动了,那样的年纪,他是如何做到的?
江南夫人道:“便是在找到你之后,他也从来没放松过,自那之后他很少出远门,便是出远门也是很快办完事回来。他其实偷偷藏了一样你的东西,你肯定到现在都没发现。看不到你的时候,他便会睹物思人。”
云裳问:“我怎么没发现少了什么?”
说到这里江南夫人便止不住地笑:“你十岁的时候少了一副耳环,那耳环你喜欢得很,不见了还骂过丫鬟,其实是他买通你的丫鬟拿走了,想来肯定不是比小数目,要不然那丫鬟也不会甘愿受责骂。”
云裳失笑,她想起来了,十岁的时候确实丢过一副耳环,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副,是她娘给她的。
江南夫人摇摇头道:“还有一件事,你也不知道。赵杰其实喜欢习武,十岁的时候,他已经练了两年,可是在听了你说的那句话,回家后便把师傅辞了,成天背些诗词歌赋。也是为难他了,他确实不是块读书的料。”
云裳听了心里难受,原来这便是旁人眼里看到的赵杰对她的喜欢。云裳不能回头,赵杰是计划最重要的一环,云家上下那么多条人命都在等着她。
侍女进来禀告说十四带着赵杰来了,江南夫人便离开去了别院。朱文仪仍留在房里,手撑下巴看着云裳:“我真是越来越觉得你心狠了,可怜的赵杰。”
云裳道:“既然公主心疼,那待他好些便是了,我不介意夫君纳个妾室。”
朱文仪道:“口齿伶俐又如何?我真想看看当他知道这一切都是你在背后操控时的样子,想必也会是很精彩。”
谁能猜到赵杰知道真相后会做什么呢,云裳也猜不到,她从来就不知道赵杰因为她会做出些什么事。
这别院内里修得别有洞天,大厅宛如皇朝大殿,金碧辉煌,柱子上雕龙刻凤,上面更是毫不避讳地放了一把金灿灿的龙椅。赵杰虽然没上过朝堂,可也看得出这里定然是模仿了那里。江南夫人从大殿旁进来,翚衣玉彩,云髻坠,凤钗垂,年逾五十,雍容华贵。
江南夫人竟是以真面目示人,赵杰道:“敢问夫人,我家娘子可在府上?夫人若是想见赵杰,只管派人支会一声便是,何必连我家娘子也请了。”
江南夫人道:“夫妻本是一体,请你自然也当请她,我不过是请来品茶,你无需担心。”
赵杰道:“既如此,不知我家娘子此刻在哪,为何不来此夫妻团聚?”
江南夫人道:“我既然愿意以真面目见你,你该知道我是如何信任你。这次找你来也是有要事相商,怕你贵人事忙,所以便请了你家娘子先来。”
赵杰没了跟她周旋的耐心,问:“你想要我做什么?”
江南夫人道:“帮我夺回原本便属于我的东西,大明江山。”
赵杰道:“惠帝朱允炆之妻孝愍让皇后马恩慧,我猜的对吗?”
江南夫人道:“我不过是一介妇人,可他朱棣欠我夫君的,总要还,既然我夫君不在了,那便该由我来夺回。”
赵杰道:“若你真要夺回,怎么不在他还在位时讨回来,说到底你还是斗不过他,只能找他后人下手。”
江南夫人道:“我承认他是个治国良才,可从侄儿手里抢来的江山,他如何坐得心安理得,又是如何赶尽杀绝的,这种人只是死得早了,我没赶上时机,不然我倒是也想亲手杀了的。”
赵杰道:“我也不过是一介草民,有什么本事帮你夺回江山。”
江南夫人笑道:“你可是未来的大将军,还是当朝太子面前的红人,你若是没有本事,天下可就没人有这个本事了。”
赵杰看着江南夫人笑意盈盈的样子说:“我要见云裳,若是她毫发无损,我便答应帮你。她若是少了一根头发,你都别想再见到你那被幽禁在广安宫的儿子。”
江南夫人无奈道:“你的把柄都在我手上了,你倒还敢来威胁我。不过你大可放心,我不会亏待她的,我这便带你去见她。先说好了,她可不能跟你回去,你见了她便回你的将军府。”
飞雪片片落在云裳肩头,她披着白袍,站在院子里,听到有脚步声,刚想回头,便被抱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赵杰紧紧地抱着她,他已经有一个月没有实实在在地抱过她了,凉凉的雪花刚落到赵杰手背上便融化了,他不想放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只想一直这么抱着,然后谁都不能再分开他们。
赵杰实在抱得太久了,云裳道:“雪下大了。”
赵杰这才放开她,拉着她的手搓了搓:“你是不是冷了?我们赶紧进去。”
江南夫人道:“云裳姑娘进去便可以了,赵公子还是请回吧,天色不早了,你爹该担心了。”
赵杰狠狠地瞪了江南夫人一眼,然后温柔地对云裳说:“你先在这里休息几天,反正家里小,现在又这么冷,在这里你可以不用出去散心了,可以在庭园里玩耍。夫人会让人好好伺候你的,这里的下人想必也是训练有素,不会怠慢了你。等我把外面的事都解决了,我便来接你回去。不要担心我,但是要记得时常想我。”
赵杰依依不舍地看着云裳,希望云裳也能说些什么,可云裳一言不发,赵杰只好慢慢放了手,转身离去。
“赵杰。”云裳轻轻唤道,赵杰立刻转身回来:“我在呢!”
云裳轻轻在赵杰唇上吻了下说:“万事小心。”
赵杰眉头舒展,会心一笑,点头道:“嗯!我不会让你当寡妇的。”
赵杰那句话原是不想让云裳担心,原是想让云裳开心,原是只想开个玩笑。云裳伸出手,上面赵杰的温度很快被风吹散了,只接了几片雪花,也很快化成水积在了掌心:“只愿这一见,不会是永别。”夫人给了她别的任务,不惜任何代价拉拢汉王朱高煦,哪怕是牺牲色相。
江南夫人早前便派了人去,可都有去无回。朱高煦一直对朱棣没有把皇位传给他而耿耿于怀,她一直有心拉拢这个人,可这朱高煦行事也是诡秘,快活儿送了几对去,人倒是全收了,可什么消息都没有传来。她也曾派人直接去接洽,可也没有一个活着回来的。云裳是她心腹,她知道云裳的本事,此举虽然冒险了些,可大事在即,宫里传来消息说是朱高炽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不知道能不能撑过一年。她必须要在朱高炽一死,人心不稳的时候立刻起事,不然错过这个机会,以后便找不到这么好的时机了。
云裳是用来牵制赵杰的筹码,江南夫人自然不会让她出事,派人在暗中保护。她此举一当然是希望云裳真的能拉拢了朱高煦,二是为了以后做打算,夺回江山后,朱高煦无疑会是最大的敌人,到时候可以跟他抗衡的只有赵杰手中的兵权。而赵杰若是知道朱高煦对云裳做过什么,无需她开口,赵杰便会挥兵踏平汉王府。所以此举无论如何都是个不会亏本的买卖。江南夫人看着殿上的龙椅笑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