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不从愿》都铎

32、公子坦言诉真相，皇孙开口要书童

　　今日一大早赵杰便出去了，云裳自从怀孕后便有些嗜睡，也没有问赵杰去哪，只当他又是和朱瞻基有约。待得云裳起来，红日已经上了三竿，云裳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圈便再无去处，这才觉得无聊起来。云裳想念男装和赵杰在外面的日子，云裳丢了手上的书，趴在桌子上，想着赵杰此刻在干什么，和那个朱瞻基又说了些什么，有没有想她。
　　云裳问十四：“女子在家是这么无趣的吗？”
　　十四道：“少夫人定是想公子了。”
　　云裳问：“那个紫衣大人，平时是怎样的？”
　　十四道：“我们平时是见不到大人的，所以并不知道大人平时是怎样，不过大人对我们的事了如指掌。”
　　云裳喃喃：“这么神秘啊，那她喜欢什么，你肯定也不清楚。”
　　十四道：“这我倒是知道，大家伙几乎都知道，大人好男色，每有新的快活儿，她总是第一个赏玩。”
　　“快活儿是什么？”
　　“是夫人用来送给达官贵人的礼物，由一对少男少女组成，快活儿必须个个长得好看，而且自小便被带走调教，学的也是那些伺候人的活儿。夫人赏识，或者想要拉拢某位人物，便会送上一对快活儿，生死不计任由对方赏玩，若是厌了，夫人还可代为回收。”
　　由一对少男少女组成？云裳问：“那你和十三便是一对快活儿？江南夫人派你们来伺候赵杰的？”
　　十四道：“夫人聪慧，正是如此。”
　　云裳暗吸一口气，十三和十四看上去便如名字一样才十三四岁，赵杰定然不是他们的第一个主子，难以想象他们吃了多少苦。她原以为她被卖入青楼便算苦了，可她有幸遇到赵杰便什么都不苦了，快活儿比她苦多了。云裳问：“你是几岁被带走的？”
　　十四摇摇头说：“不记得了，想是在记事以前。第一次任务是在十岁，我和十三一起，伺候的是一位年轻公子，”十四不禁冷笑了一下，“看上去温文尔雅，没想到却是人面兽心，十三便是被他废了的。”
　　云裳不明白地问：“什么意思？”
　　十四道：“十三因为他变成了太监，自那之后，十三便性情大变。”
　　十岁？十岁的时候她还是个趾高气扬的官家大小姐，是她第一次认识赵杰的年纪，那时候她高傲得对赵杰不屑一顾，赵杰却只是默默地跟在她后面，一直跟到了现在。云裳对十四怜悯起来：“你们吃了很多苦。”
　　十四却道：“人各有命，只怪自己没有生在好人家。”可若有一天让我有机会，我一定会百倍千倍地让他们偿还。
　　云裳有些担心地问：“你把这些事告诉我没关系吗？不会被责罚吗？”
　　十四笑道：“少夫人还是有些事没明白，我和十四都只是下人，我们能知道的，定然不会是大事，所以我们能说的也无关紧要，无非是个有钱人养了一些好看的雏儿送给一些人享用罢了。至于这个有钱人是谁，我们不知道，也没人知道，纵是把我和十四严刑拷打，也问不出任何消息。”
　　云裳道：“江南夫人做事真是大胆又细心。你们接触过这么多达官贵人，就没想过——”
　　“怎么没想过，可都是些沽名钓誉之人，有哪位大人会真心待我们？不过是把我们当成随时可以丢弃的玩物。”十四从来不会把希望寄托在那些所谓的主子身上，不过是些欲求不满的禽兽而已，试问一只禽兽哪里来的怜悯之心，又要如何才会想要帮她。大人教导他们可以跟狗一样苟延残喘，但是不能像狗一样对主子龇牙咧嘴，他们只是家养的狗，妄图挣开铁链离开主人只会带来血甚至死的教训。
　　赵杰回来了，兴冲冲地，双手放在后面，进了书房一蹦一跳地跑到云裳面前，说：“我给你买了礼物，快猜猜是什么。”
　　云裳还没来得及猜，赵杰身后便传来一声呜咽，云裳笑着问：“是什么小动物吗？”
　　赵杰的惊喜被破坏了，瘪着嘴从身后拿出一只小狗，白色短毛，眼睛溜圆，耳朵的高度和毛差不多，圆圆的脸，十分可爱。赵杰赶紧介绍：“听说这是外国的狗，可爱吧。郑大人下西洋的时候，开了海上商道，这小狗祖上便是坐船过来的。”
　　云裳摸了摸小狗的头问：“买它做什么？”
　　赵杰道：“陪你玩呀，我不在家的时候，就让它陪着你。”
　　云裳问：“你不能陪着我吗？为什么非要它陪着我？你不是说以后去哪都带着我吗？你出去为什么不带我？”云裳自己都觉得有些咄咄逼人了，这些问题的答案她都知道，已婚女子怎么能抛头露面，丈夫怎么能成天在家里陪着妻子。
　　赵杰何尝不想天天陪着云裳，何尝不想去哪都带着她：“可是你怀孕了，跟着我出去会累坏的。”赵杰把小狗放到桌上，“那我不出去了，也不要它陪你了，我天天在家陪着你。”
　　云裳觉得自己真是小气了，想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赵杰的心思有多少是她，她难道不清楚吗？都是怀孕惹的祸，让她急切地需要赵杰的陪伴。云裳道：“我刚才只是一时冲动，没有埋怨你的意思。你要是天天在家，家里人都要喝西北风了。”
　　赵杰道：“我已经有主意了，反正这将军也要给月儿的，我还是做我的生意，我已经让人去盘铺子了，等京城的生意稳定下来，我便天天在家陪你。你若觉得在家里闷了，我们便出去游山玩水，你说好不好？”
　　云裳道：“不好，我要你现在就陪我。”怎么就撒起娇来了，云裳自己也不明白，可话都说了，也不能再收回。
　　赵杰突然傻笑了起来，原来不止他一个人那么黏，云裳也黏他。赵杰抱上云裳，他真是哪都不想去：“陪，去哪都陪，去哪都带，只要你不嫌我黏人。”
　　十四抱着小狗出了书房，这狗现在成她的了。十四抱着小狗去找十三，十三见了小狗问：“他怎么把狗给你了？他不是说要给他娘子吗？”
　　十四道：“少夫人不要，便给我了。”
　　十三不信，可不打算再问，十四肯定不会跟他说实话。十三恨赵杰，凭什么他要什么有什么，现在连十四都要抢了去。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恨的人？十三暗暗咬着牙，看着十四开心逗弄小狗的样子，心里恨不得活生生咬死那只畜牲。十四叫了十三一起玩，十三若无其事地摸了下小狗，眼神里却笑意全无。
　　十四摸着小狗说：“我觉得公子和少夫人挺好的，或许这次我们可以留在他们身边。”
　　十三的手停了下来：“你怎么还相信这些人，他们都不是好东西，除了我们自己，谁都不可以相信。”十三用力抓住的十四的手臂说，“你只能相信我，我一定会把我们救出去的！我一定会把曾经欺负过我们的人全部杀了！”
　　十四只是点了点头，她不想跟十三争，又继续逗狗，然后说起了其他事：“我收到姐姐的消息了，她那边进展很顺利。”
　　十三也缓下情绪道：“姐姐的手段我们都清楚，她出手没有不成功的。事已至此，我们也该为自己想想了。”
　　十四问：“想什么？”
　　“选择站在哪一边。十四，我想过了，我要投靠太子，无论夫人是什么人，肯定不会是好人，很可能是乱臣贼子，眼下这么好的机会，我可以接触到太子。如果我把夫人的事告诉太子，或许能得到他的赏识。”
　　十四道：“我们伺候的那几位贵人，虽然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但你我都清楚他们是朝堂上的大官。就算你向太子告发夫人，这些人也能把她保下来，何况我们连夫人的身份都不知道，你要如何去跟太子说？”
　　十三突然一笑，他早就有想法：“我们不知道，可有人知道，只要把紫衣大人抓了，还怕不知道夫人的身份吗？”
　　十四逗狗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摸着小狗，仿佛两人在说的是无关紧要的事：“你要是真有办法，那我也不拦你，但是你一定不能让姐姐牵连其中。”
　　十三道：“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云裳又换上了男装，赵杰撑着下巴看她不停对着镜子左右查看，心想若云裳真是个男子也好，便可以时刻跟自己出去了，又一想还是女子好，软软的香香的。云裳照罢镜子，面对赵杰问：“你什么时候为我穿女装？”
　　赵杰笑说：“等你哪天生气，我怎么哄都没办法的时候。”
　　云裳道：“那我现在便生气，你不穿女装，我便生气。”
　　赵杰过去把云裳拉到怀里坐下：“你先别急着生气，我有事跟你商量。”
　　云裳在赵杰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问：“何事？”
　　赵杰道：“我们在扬州的婚礼还没有完成，我还没看到你穿红嫁衣呢，我们在京城重新办一个好不好？”
　　云裳心里其实也一直惦记着，虽然她告诉赵杰说没关系，可那身嫁衣却是她心心念念在乎的东西。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她的身份，她不用担心会有人议论纷纷，排场小没关系，没有宾客也没关系，她只是想要那一个正式的仪式，一个让天地见证的仪式。云裳笑颜如花道：“好啊。”
　　赵杰接下来几日都很开心，前后跑来跑去地为婚礼做准备，云裳本也要去，可赵杰这次怎么也不同意了，说是这些琐事累人着呢，不肯让云裳跟着，只是能请回来的师傅全请回来了，能在家决定的事便不再出去。就在这么喜庆的时候，朱瞻基上门了。
　　朱瞻基见赵杰一身红衣，器宇轩昂好男儿，锦衣华服美公子，端的是一表人才，非同凡响。朱瞻基问：“怎么穿着新郎官的衣服？你要成亲怎么都不跟我吱一声？”
　　赵杰道：“还没到日子呢，我只是先试试衣服合不合身。”
　　朱瞻基问：“你要娶谁？”
　　赵杰道：“我家娘子呀，我和她在扬州的婚礼没有完成，非常遗憾，所以便想在京城重新办一场。日子的话，我想选在十二月的月底，便还有一个多月的准备时间，应该是够了。”
　　朱瞻基问：“你可知我来找你所为何事？”
　　赵杰还在左右看着衣服，头也不抬地问：“所为何事？”
　　朱瞻基叹口气道：“我那凶手都要发霉了，你还像个没事人一样。”
　　赵杰一拍脑袋，想起来还有这茬，干笑两声说：“有你在，我这不是太放心了嘛。你说，要我做什么。”
　　朱瞻基抓着赵杰坐下，语重心长道：“我比你年长几岁，你便是叫我声大哥也是应当的，我作为大哥有些话该说的还是要时候。大丈夫应该把建功立业放在首位，你怎么可以整日沉迷温柔乡，你娘子再好看都不该整日守着。还有那云公子，你平日里跟他也太亲密了，我也不是要对你的私事过问太多，可你也该顾及一下自己的名声。”
　　赵杰淡笑一下，道：“我知你是为我好，可我赵杰只是一介商人，只要我做生意够诚信，那名声便不会差了。我家娘子，我自然要陪着，这没什么不对的。还有云公子，我跟她关系好，纵是亲密些也没什么不对的。”
　　朱瞻基见赵杰不听劝，无端生了火气，语气间便带了平日的气势：“你要多少美人，我赐给你便是，整天待在家里实非男儿所为！”
　　“赐给我？”赵杰疑惑地问，这朱瞻基怕是不知道自己用错字眼了。
　　朱瞻基立刻解释说；“我一时生气，把你当家里的下人了，平时也会赏赐点他们东西，你别见怪。”
　　这解释实在不怎么好，赵杰也不戳穿，就这么过去：“你别生气，我这人就是没有上进心，让大哥费心了。虽说我本来是来京城买个路子的，可没想到运气好碰到你了，以后你便是我的靠山，我哪里还需要上进。所以说我这副样子实在怪不了别人，还要怪在你头上。”
　　朱瞻基摇头笑道：“歪理，不过你这声大哥叫得还算舒心，便饶了你这回。那这大将军一事你可还要管？”
　　赵杰道：“自然要管，过两日我便和月儿去找卫将军，到时候还要多麻烦大哥了。”
　　朱瞻基道：“此事我不宜出面，但你放心，凶手那里已经一切打点好了，只要照着我们说好的便无大问题。”
　　赵杰道：“此事当真麻烦大哥了，我赵杰能遇到你真是三生有幸。”
　　朱瞻基道：“你既叫我一声大哥，以后便不分你我。”朱瞻基自有兄弟，可交心的却从没有，唯有赵杰看来与众不同。只是最近少有和他一起出去，心里倒是有些想念，便才寻了过来。朱瞻基想起当日答应十三的话，少有地犹豫了起来：“你身边那个小家丁呢？平日里老在面前晃悠。”
　　赵杰突然想明白了什么，那个雨天朱瞻基和十三久久没有出来，十三殷勤地要跟着去温泉，到了那里却少有见到踪影，此刻朱瞻基又来问他，原来如此。十三来这里的第一天便能主动找赵杰侍寝，见了朱瞻基只会更积极，如此看来十三应是很得朱瞻基喜爱。赵杰不动声色道：“大概在后院和丫鬟玩耍吧，前些天买了条小狗，他们便经常逗弄，也是好玩。”
　　朱瞻基道：“我看他挺伶俐，想讨去做个书童，不知你肯不肯割爱。”
　　赵杰道：“这有什么不肯的，大哥家世显赫，他能跟着你反而享福了。”
　　朱瞻基见赵杰竟然轻易便肯，心里疑惑，便打算问个清楚：“这里只我们两个，你可得跟我说实话，四散是不是你房里的人？”
　　“啊？”赵杰的眉头皱成好玩的形状，“大哥定是误会了，十三只是家丁而已，怎么会是我房里人呢，我并不好男色。”
　　朱瞻基听了这话，并没有觉得轻松，心反而提了起来：“你莫要骗我，我看你待他特别，还有那云公子，过于亲密了。”
　　赵杰忍不住笑了出来：“大哥，你别怪我瞒着你，再这么下去你可真要误会得不行了。云公子其实是我家娘子，她前些日子好玩，便扮了男装跟我出去。”
　　朱瞻基一时心思复杂，愣在当场，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又放松，挤出一声笑来掩饰：“你莫骗我。”
　　赵杰道：“我怎么会骗大哥，我去把我家娘子找来。”赵杰立刻离了前厅，没多久便牵了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出来，和赵杰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两相般配。云裳落落大方道：“让高公子见笑了，赵杰也不是故意要瞒你，只是怕你忌讳男女大防，反而相处得不愉快，故才隐瞒了我的身份。”
　　朱瞻基叹了口气道：“你们可真是骗得我好苦。”
　　朱瞻基离开时带了十三，赵杰确实没有不舍，他舍不得的怕是只有一个人。朱瞻基想起赵杰直到送他离开都没有松开云裳的手，无奈地摇了摇头，这大将军是真的不能给他当了。
　　十三明亮的眼睛盯着朱瞻基的后背，他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他终于走到这一步了，深宫大院里的勾心斗角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的本事是里面的人学不会的。十三面无表情，他的目光在朱瞻基身上触及到了他心里的秘密，十三突然扬起一个微笑，他懂朱瞻基的心思，朱瞻基离不开他的。他总有一天会变成一人之下万人之，凭着那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