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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公子丰县听女诫,佳人扬州梦归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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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下午到了丰县,太阳的余晖还剩一点落在人间。周子彦得人禀告,立刻出门迎接赵杰。两人先是寒暄了一番,周子彦才带人进了县衙。正好快到晚饭时分,周子彦便留赵杰等人用饭,赵杰也不客气,应承下来。周子彦又怕平日里的饭菜上不了台面,便去找了王蕊商量,把赵杰等人留在了客厅上。
后院里,周子彦的两个小妾闲来无事正在嗑瓜子,讨论着前些时候听到的消息,许氏道:“我听说四月份的时候扬州城出了件好玩的事。”韩氏也道:“你说的这事儿莫不是那扬州赵家公子去青楼下聘礼的事?”
许氏立刻道:“正是正是!这赵家可是扬州数一数二的大户,就连扬州知府也要卖几分面子的。我听说那赵家公子长得可真俊呐,花起钱来眉头都不皱一下,那日下聘礼的队伍足有十几里呢。”
韩氏道:“我听说他为了那花魁的初夜更是一掷千金呢,几万两的白银直接就砸在了老鸨子的脸上。”
许氏眼睛都直了:“什么,这么多银子!这要是给我该多好啊!”
韩氏笑道:“你也不看看自己长什么样,还给你。你要是有人家一半好看,也不至于给老爷做妾。”
许氏也笑道:“做妾怎么了,你看人家,长得还算漂亮吧,还知书达理的,不还过得不如我们嘛。”
这个所谓人家,王蕊心知肚明她们在说谁。自从周子彦纳了第二个妾室开始便变得尤其吝啬,县衙里的杂役全辞退了,把县衙里的活全交给她们三个干,起初三人还平分着各干各的,后来许氏不乐意了,便开始少做,韩氏也有样学样,最后这洗衣做饭,扫地拖地的活全到了王蕊头上。
王蕊好不容易把院子里的柴全劈好了,手心上进了木刺,正难受着想要找出来拔掉。周子彦便匆匆赶到了后院问:“今日可买菜了?”许氏忙站起来说:“买了,老爷,我早就买回来了。”韩氏也站起来说:“今日我和妹妹可为老爷省了一笔银子呢,那卖鱼的漫天要价。”
周子彦此时哪有闲工夫和她们调笑,忙说:“买了几个菜?”又从怀里掏出钱袋,说:“赶紧再去买点,若是收摊了,便直接去店里买些现成的菜,一定要是好的,别嫌贵,赶紧买了回来。”
许氏问:“老爷,今日是来了什么贵客吗?”
周子彦道:“二弟来了,自然要好生招待,你们别愣着了,赶紧去。”打发走两个小妾,周子彦又立刻对王蕊说:“你也别在这愣着,赶紧去换身衣服,好好梳洗一下,别让二弟看了笑话。”
一顿饭好不容易准备好了,周子彦带着王蕊来见赵杰,赵杰见了她只是微微点头施礼。四人落了座,赵杰问:“怎么不见令郎?”
周子彦道:“孩子小,怕失了礼数。”
赵杰道:“总要见一见的,我还准备了些见面礼。”周子彦听到见面礼便立刻动了心,眼珠子一转,便让王蕊去带几个孩子上来。很快,王蕊携了两子一女上来,三个孩子跑到周子彦面前,周子彦一一给赵杰做介绍:“这是长子周世安,今年八岁。这是次子周世邦,今年五岁。这是幺女周三,今年三岁。”
赵杰从怀里拿出一个红包道:“不知道周兄竟有两子一女,我只准备了一份见面礼,还望周兄莫要见怪。”
周子彦道:“二弟远道而来,竟还如此费心,为兄已是万分感动,这便是最好的见面礼了。”周子彦假意推搡了一下,赵杰坚持要给,两人你来我往,周子彦才收下。
赵杰看了看三个孩子,问赵月:“你看着三个孩子如何?”赵月见长子长相普通,甚至还透着一股萎靡之气,次子怕是平日里吃了太多,小胖墩一个,幺女尚小,看不出姿色如何,只是顶着一个塌鼻梁,想来以后也不会好看到哪去。赵月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赵杰见她犹豫,倒是自己回答了起来:“周兄的孩子真是——”赵杰停顿了一下,看了王蕊一眼,笑着说,“长得不怎么好看啊。”
周子彦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他如何都不会想到赵杰会这么说。倒是王蕊不慌不忙道:“多谢赵公子夸奖,皆是平常人家,自然长相平凡无奇。赵公子天生富贵,自然生得潇洒倜傥。”周子彦这才干笑两声,让王蕊赶紧把孩子带走。
把孩子遣下堂后,王蕊又回到客厅,见几人气氛又恢复平常——惺惺作态。赵杰对周子彦的厌恶调侃藏的不深,周子彦的巴结谄媚显而易见,可谁都不说破,继续着假惺惺的样子。赵杰道:“此次前来除了为家兄高中一事感谢周兄,还有一事。”
赵月把喜帖拿了出来,交给赵杰,赵杰又双手捧着拿给周子彦,周子彦忙双手接过:“二弟竟是要成亲了,可喜可贺。不知新娘是哪户人家?”
提起新娘,赵杰有些得意,那么漂亮的姑娘就要嫁给他了,他当然得意:“新娘是薄幸楼的花魁。”
此话一出,周子彦和王蕊神色皆为之一变。王蕊心想,刚才她们两个竟是在说你。周子彦对这事也略知一二,没想到这赵公子竟是赵杰,问:“二弟怎么娶了个青楼女子?”
赵杰道:“青楼女子又如何?只要我喜欢,就算她嫁人十年八载,我也是要娶回来的。”
这话中有话,王蕊希望赵杰别是说给她听的。周子彦只当是少年人意气风发,一时冲动,想着自己还要多仰仗赵杰,一时也不敢说些劝阻的话,只一个劲地夸他行事独特,非常人可比。
周子彦早就让许氏和韩氏收拾了客房,赵杰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便去了院子。他只是出来碰碰运气,没想到真遇到了,赵杰微笑着问:“姐姐怎么这么晚还不休息?”
王蕊看了一眼赵杰便又低下头,借着月光用绣花针挑手心的木刺,左手不灵活,怎么都挑不出来。赵杰走到她身边,蹲下身问:“我帮你可好?”
王蕊把针递给赵杰,赵杰左手抓着她摊开的右手,右手拿着针,聚精会神地看着她手心,待找到手心的刺在哪后,用针轻轻一挑,那根木刺便出来了。王蕊缩回手,拿回针道:“谢谢。”
赵杰没有起身,王蕊坐在一张小板凳上。赵杰问:“不辛苦吗?你的手不该这么粗糙的。”
王蕊此刻没有避嫌的想法,倒是和赵杰如平常般道:“卑弱第一,夫妇第二,敬慎第三,妇行第四,专心第五,曲从第六,和叔妹第七。”
赵杰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王蕊道:“《女诫》夫者天也。天固不可逃,夫固不可离也。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
赵杰皱起了眉头问:“你跟我说这些是何意?”
王蕊道:“我和陌生男子深夜一处,没有羞耻之心,有失妇德。我与你说这番话,有失妇言。我让这小小的木刺失了平日的仪态,有失妇容。我劈柴扫地,洗衣做饭,这是妇功,理当如此。”
赵杰问:“你是读书读傻了吗?”
王蕊平静地说:“我自幼便学这些,你叫我如何不傻?”她心里是怨的,可她不能说,她只能当一个恪守妇道的女人。
赵杰握住了王蕊的手问:“现在这叫什么?”王蕊没有甩开他的手,说:“这叫私通,可当场打死。”
赵杰忍不住笑了起来说:“周子彦可舍不得当场打死我,至于你嘛,你若不是他妻子了,又何来私通一说。”
王蕊道:“你若真让他休了我,休妻当日,我便投河自尽。”
赵杰问:“至于如此吗?”
王蕊道:“若我不自尽,回家也是被我爹打死的。”
赵杰道:“不回家便好,去赵府当个管家可好?我家正缺人。”
王蕊道:“这怕是不行,女人如何做得了管家,抛头露面的。”
赵杰沉吟着,问:“那你,”赵杰低了低头,又抬头,“愿意跟我走吗?”
王蕊问:“为什么我要跟你走?”
赵杰也问:“你到现在都没有把手放开,这又是为什么?”
王蕊看着被赵杰握着的手说:“我放了,你就不抓了吗?”
赵杰无奈一笑说:“那我也不再装什么君子了,我喜欢你,你只要点头,我就带你走,照顾你一辈子。”
王蕊问:“你不是要成亲了吗?扬州城的赵公子为了青楼花魁一掷千金,怎么会看上我这个山野村妇。”
赵杰道:“她长得漂亮,我愿意为她一掷千金。我喜欢你,也愿意为你一掷千金。”
王蕊看着赵杰的眼睛,竟是有些看不懂他。她看得懂很多人,她知道周子彦是个无耻小人,却有贼心没贼胆,终究干不成大事。她知道许氏是个惯吹枕边风的,这些活计都是许氏让周子彦交给她的。她知道韩氏其实心眼不坏,没人的时候会偷偷帮她做些活计,只是迫于压力才站在许氏那边。她知道她那可怜的儿子,骨子里跟周子彦一样,无论她怎么教以后都会是第二个周子彦。她甚至知道自己不是表面上那样贞静娴淑,她想要叛逆,做一切和爹教导的不一样的事,只是她和周子彦一样,终究是没有那个胆子。可赵杰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又在想什么呢?
王蕊把手缩了回来道:“夜深了,你还是早些歇息吧,我也回去了。”王蕊离开了后院,她不敢把未来交给一个看不懂的人,她胆小,所以没有十足的把握,她不会去做。
赵杰坐上了王蕊的那张小板凳,看着天上的月亮,淡淡道:“那便按计划行事吧,鱼儿终究会到我手里的。”
第二日,赵杰便告别了周子彦,约定到七月初六,赵杰成亲时再见。赵杰临走时把管家留下了,任由周子彦差遣,周子彦千恩万谢把赵杰送上了马车。
赵月不明白地问:“为什么要把管家留下?那种逢迎拍马的小人何必对他那么好。”
赵杰笑道:“他毕竟对我哥有恩,稍微对他客气点而已,管家也不过在那里待些时日罢了,过些日子便回来。”
赵杰回到赵府已是晚上,赵杰下了马车便往自己院子里赶,赵月见他急匆匆的背影,暗自叹息,就这么急着见她吗?赵杰进了院子,梅香便立刻迎上,早有下人前来通知。梅香问:“少爷可要用饭?”赵杰问:“少夫人睡了吗?”
梅香回道:“刚睡下不久。”赵杰放慢了脚步,想了下才说:“随便准备几样端到书房吧,也给月儿准备些。”赵杰转了个方向往书房走去,到了书房,梅香很快便端了饭菜进来。赵杰随便吃了一些,便去沐浴,等到回房的时候月已中天。赵杰轻轻推开门,房里一片漆黑,赵杰凭着记忆到了衣架边,小声地脱了衣服,然后爬上了床。
赵杰闻到这股熟悉的香味,就觉得一片安心。他已经得到了最漂亮的人,现在只差一个最喜欢的人便完美了。赵杰轻轻搂住了云裳的腰,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待得近了便看到云裳那张漂亮的脸,是他的错觉吗?他怎么觉得云裳瘦了?不过两日,想来也不至于立刻瘦下来吧,赵杰嘲笑自己想太多了。
云裳朦朦胧胧中感觉有人抱住了自己,她知道那种感觉是赵杰,还有脖子处传来的气息,也是赵杰。云裳以为是梦,便不想醒来,又不怕不是梦,赵杰真的回来了。心思百转间挣扎徘徊,蹙起了秀眉。赵杰见她两道弯弯皱了起来,以为她是做了什么噩梦,可那两道眉毛小巧可爱,配着她那无双的睡颜,又是一幅美景。赵杰又和云裳靠得近了些,近得他鼻尖碰到了云裳的鼻尖,云裳的呼吸打在了赵杰嘴里。赵杰的心痒得要命,早知道便早些回来了。
云裳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赵杰怀里,看到眼前真真切切的赵杰,她才知道昨晚不是梦。云裳不知道赵杰有没有梦到过她,可她却是一直梦到赵杰的,只要做梦,无论多么光怪陆离,总是有赵杰。他时而是好人,时而是坏人,有时候会欺负她,有时候又会保护她。梦这种东西真是非常奇怪,无论当时多么深刻,醒来之后都变得模糊了,只留下一个朦胧的感觉。对云裳来说最奇怪的是,无论是怎样的梦,无论是怎样的结尾,无论赵杰是什么人,如何对她,醒来后都记得喜欢的感觉。那一个个梦,像是经历了好多的一辈子,是越梦越喜欢,还是越喜欢越梦?
赵杰爱睡懒觉,云裳知道,和赵杰住到一起后,赵杰总是要日上三竿才醒,还不允许她先起来,所以每天早上云裳都在看着赵杰。云裳轻轻抚上赵杰的脸,怎么都看不厌这张脸,她轻轻勾勒赵杰的轮廓,想到去年赵杰给她过生日的时候。赵杰给她做了醉虾,是他亲手做的,甚至连虾都是他亲手从河里抓上来的。那时候云裳就想和他一起,去河里抓虾子也好,去厨房做饭也好,去哪里都好。昨天错过了赵杰的离开,其实她想告诉赵杰她想跟他一起去。
赵杰醒了过来,咬住了云裳的食指,笑眯眯地说:“你怎么也变成大色狼了,是不是被本公子迷住了?”
云裳任由他咬着,说:“以后去哪里都带着我好不好?”
赵杰笑着说:“你怎么这么黏人?还怕我在外面找小老婆吗?”
云裳却笑不出来,说:“好不好?”她执意要一个好字,赵杰抓着她的手,在手心亲了又亲说:“好,我的美人说什么都好,以后去哪都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