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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八尺琼曲玉争夺案(七) ...

  •   这是仓木佐为最后一次去贺茂扶桑那里检查视力,其实纱布是前两天就拆下来的,当时就已经能看见了,但是贺茂扶桑坚持要他再留院两天观察观察。

      他此刻就坐在贺茂扶桑的办公室里,随着贺茂扶桑手里那根长棍,愚蠢地指着那堆乱七八糟的“E”字的方向。

      末了,贺茂扶桑道:“两只眼都是5.0,恢复得不错。可以出院了。”接下来又像个老妈子似的开始絮絮叨叨,“以后这种会反噬人的术尽量就不要用了,难道就少你这一个术就逮不住犯人了吗?你们自己的身体……”

      仓木佐为懒得听他唠叨,直接起身告辞。在出门的前一瞬间,他随口问了一下上杉暮的情况。贺茂扶桑回答道:“哦,她呀,半个小时前就出院了。”

      仓木佐为点点头,觉得这样挺好。

      他回到病房,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李。其实他也没什么要带的,就是确认了一下证件是否齐全。接着他利落地办好了出院手续,叫了辆车,看着时间还早,便没有说去机场,而是报了一处墓园的地址。

      下车之前,司机问他要祭拜什么人。他回答道:“母亲……还有一个朋友。”

      司机那略带同情的目光令他十分不爽。他想,死亡对绝大多数人来说是痛苦,但对她们两个,却都是解脱。

      墓园建在半山腰,山路没办法行车,司机只得在山脚处把他放下来,还安慰他“节哀”。仓木佐为懒得理他,利落地结了车费,往山上走去。

      今日阳光明媚,风却很大。远远地,他便能看见那些成行成列的墓碑。只不过今天是工作日,附近几天也没什么祭拜亲人的节日,整个墓园就看起来十分冷清,走在山道上的竟然就他一个。就连墓园入口那些卖花的,也只是裹紧了身上的大衣,懒洋洋地坐着,没什么精神。

      仓木佐为在入口处停留了几分钟,挑了一捧最新鲜的香水百合。他伸手掸去花瓣上的一点点浮灰,继而穿梭在洁白的墓碑间,过了片刻,停下脚步。

      此刻他面前的墓碑上贴着一张年轻女孩的小像,她在笑,脸颊一侧还带有酒窝。这让人觉得她生前一定是一位阳光活泼的女孩,否则怎么就连留在遗像上的笑容都让人想起今日的灿烂阳光呢?

      他没有为星野纱织买花,因为她生前有轻微的花粉过敏症。樱花是她少数几种不过敏的花之一,所以每次樱花盛开的时候她都要呼朋伴友地去赏樱。毕竟她能近距离观赏的鲜花并不多。

      在这里三十步以外的地方,正好有一株樱树。以往他来看星野纱织的时候,都是赶在樱花盛开的时节,他同样不为星野纱织买花,但是会折几枝樱花放在她墓前。当然,这件事星野望川并不知道。事实上星野望川不肯告诉任何人星野纱织的墓地在什么地方,他动用了一点特权才查到的。而每次他来看望星野纱织的时候,也都特意避开了星野望川。

      他觉得自己并不是害怕去见星野望川,他只是讨厌没有意义的口水争执。

      反正星野纱织已经死了。

      如今是12月,仓木佐为抬眼去看那株樱树,只看见满树枯枝。他与照片上的星野纱织对视片刻,默默无言。他也确实没什么话好说,于是他再一次走到那株樱树前,折了一根樱枝。这次他没放在她的墓碑前,而是插在了她墓旁的泥土中。

      他当然知道星野纱织的灵魂看不见也听不见,她的灵魂应该早就往生去了……或者早已经湮灭了。但他还是说道:“以后就只有你哥哥来看你了。你自己保重吧。”

      他又盯着星野纱织的照片看了片刻,随后倒退着走了两步,才慢慢离开。他知道人的记忆就像是一盘不牢靠的沙画,迟早都会慢慢地模糊、混乱,直至被时间抹得什么都不剩。以前星野纱织还会入他的梦,静静地看着他,自从母亲死后,他再也没在梦里看见过星野纱织了。

      他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忘记星野纱织的样子,但他长久地凝视着照片,甚至离开后也不断在脑海里回忆着星野纱织的面容。他希望遗忘的那一天能来得稍微迟一点。

      因为是他亲手杀死她的。

      他就这么一边回忆着,一边继续在碑林里行走,那些或老朽或年轻的面容不断在他身边闪过,对应着墓碑上的一个个名字。那曾都是鲜活的生命,有着各式的人生,如今都平等地长眠在此处。

      最终仓木佐为在一块墓碑的旁边再次停了下来。那块碑没有姓名,没有生卒年月,甚至没有亡者的遗照,只是刻着两句话:“离去吧,我不需要哀悼者。因为我们终将团聚。”有乌鸦在碑上停留片刻,哀哀叫了几声,又展翅飞走。

      这当然不是浅井真纪的碑,仓木佐为才没这么无聊,在墓碑上搞这些东西。只是虽然他认为这块墓碑的主人一定是在故作洒脱,但在为浅井真纪挑选墓地时,他觉得有着严重浪漫主义情结的浅井真纪可能会喜欢。所以他在这块墓碑的旁边买了一块合墓。

      只是那块合墓的墓碑上只有一侧贴了照片,写了碑文。照片上的浅井真纪十分美丽,正歪着头微微笑着。仓木佐为放下香水百合,端详着照片上母亲的面容,忍不住想起挑选遗照时其实还颇费了一番功夫。

      倒不是因为浅井真纪没留下什么照片,而是因为她留下的照片太多了。像所有爱美的女人的一样,她喜欢新衣服,喜欢化妆品,更喜欢拽着护工,让他们给自己拍照。光存在护工手机里的那些就至少有上千张。

      他叫来和浅井真纪相处最多的一个护工小姑娘,问她浅井真纪最喜欢哪一张。护工小姑娘红着眼睛挑出了一张。那里面浅井真纪穿着蓝色的丝绸连衣裙,就像她第一次遇到那个男人时一样。

      该死的!

      他最终还是用了那张照片,就像他最终买的是合墓一样。

      他默默看着浅井真纪的笑容,一些原本他以为已经忘记了事情再次浮现在脑海里面。他想起来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浅井真纪还没疯的时候——也许她算得上是一个好妈妈。

      他回忆起来的片段很零星,是他喝了一口杯子里的牛奶又吐出来的画面。他好像吐到了浅井真纪的一件新衣服上。但是浅井真纪没去管那件衣服,也没有骂他,而是把他抱进怀里,端起杯子,一口一口慢慢喂他,嘴里哄道:“宝宝要多喝点牛奶,这样才能长得高……”

      紧接着他又吐到了浅井真纪身上。

      后面的事情他记不清了。不过仓木佐为认为他自己的这个反应可能与他小时候的乳糖不耐症有关,但他觉得浅井真纪一定是没有想到,才这么一直喂他牛奶。她以前是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啊,十指不沾阳春水的那种。她对于一些常识的匮乏,他觉得他可以理解。

      “好吧。妈妈。”仓木佐为轻轻拍了拍墓碑,又吹去了上面的浮灰,他说道,“我不知道那个男人在什么地方,我会去打听他的下落的。如果他已经死了——我希望他已经死了——我会把他的尸骨搬过来陪你;但如果他没有死,我一定会让他后悔他为什么没有死。”

      离飞机起飞还有充足的时间,他本来还想再待一会。但他紧接着便直起身,准备走了,因为他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那声音的主人曾经长久地在海上自卫队服役,所以他的脚步声很重,像鼓点一样,但是却按着某种整齐紧张的节奏一步步往前。而在这样的脚步声中,又间或夹杂着拐杖拄地的声音,那是因为他的腰曾经受过伤。

      仓木佐为不想与那个人见面,但上山下山都是同一条路,他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堵住了。拦在仓木佐为面前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他穿着一身纯黑的西装,皮鞋擦得很亮。老人身形削瘦,背却挺得很直,站定时拐杖被他提在手里,而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裤缝上,数道严厉的皱纹深深刻在了双眉之间。他的眼神很亮,也很冷厉,像嵌在眼眶中的两枚刀子。

      “呦,长官好呀。”仓木佐为勾唇笑了一下,歪着身子懒懒散散地敬了个礼。

      看他这幅样子,老人直接提着拐杖在他小腿上重重敲了一下,皱眉喝道:“你这像什么样!重来!”

      仓木佐为狠狠翻了个白眼,但他知道老人的固执与上杉暮有的一拼,他可不想耗到飞机晚点。权衡了一下,他不情不愿地站直了,敬了个标准的公安礼,但是却拖长了声调,说道:“长——官——好。”

      老人眉头依旧皱着,看得出对仓木佐为的态度并不满意,但他到底没再揪着不放了。于是仓木佐为放下敬礼的那只手,耸了下肩,双手摊开,说道:“长官请让一让哈,我还要赶飞机呢。”

      老人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你是傍晚的飞机。还有五个多小时。”

      仓木佐为双目一眯:“你监视我?”

      老人睨着他:“虽然你已经完成了在公安厅的离职交接手续,但你毕竟经手过公安厅那么多的机密,对你的信息了解得详细一点,不算过分。”

      “好吧,我亲爱的长官,您说的都对。”仓木佐为斜身靠在近旁的一个墓碑上,双手环抱着,“那么您到这里来是要属下我陪您祭奠您亲爱的女儿吗?”

      一听这话,老人仿佛被触及了逆鳞一样,提起拐杖便往仓木佐为肩上狠狠打了一棍。仓木佐为却是闷哼一声,不闪也不避,甚至还笑了一下。老人见状更怒,提起拐杖还欲再打,但这次拐杖落下时却转了方向,将仓木佐为倚着的那块墓碑生生砸出一条豁口来。

      仓木佐为连声抚掌:“哇哦,毁坏公共财产……不对,墓碑算私人财物吧?哇哦,长官你竟然毁坏民众的私人财物呀!了不得了不得!果然大官就是不一样。”说着弯身在那块墓碑上装模作样地端详着,“哎呀,你说这墓碑上怎么就不刻着那些孝子贤孙们的联系方式呢?不然这赔偿款可怎么给啊?是吧?长官?”

      老人拼命忍住想给仓木佐为的脑袋再敲一棍的冲动,事实上仓木佐为小的时候他就因为没有忍住脾气,在仓木佐为的脑袋上敲了两棍,紧接着仓木佐为便因为脑震荡进了医院。老人闭上眼,深吸口气,心想: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暴躁的神色已经被压抑下去了,更多的还是冷厉。他说道:“你要知道,我没有女儿。不要让我再重复这句话。”

      听见老人这话,仓木佐为微笑着,同时也沉默着,过了片刻,再度懒散地敬了个礼:“明白了,长官。”敬礼的同时,他的视野余光飘往了浅井真纪的墓碑上。他想:这个人不承认你是他的女儿,不过我比他强一点,我承认你是我的妈妈。所以你……不必难过。

      老人又道:“我是来找你的。”

      仓木佐为却没接茬,而是问道:“我可以很确定来的时候没有尾巴跟着,你怎么就知道我在这里?”说着,顿了一下,“哦——我明白了,我入职公安厅的时候,你在我手机里面安装了定位芯片。哎呦喂,长官您看我这脑子,我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老人手里的拐杖重重地拄着地,打断了他的话:“你们每个执行特殊任务的公安厅人员都会安装定位系统。这是对你们的保护!”

      “我懂我懂。”仓木佐为重重点头,勾起唇角,“保护性监视嘛。不过我现在也不是公安厅的人了,您还这么保护我,我可真是感动。”

      老人抬起手,强硬地打断了这个话题,他觉得是“保护”还是“监视”,这个问题根本毫无意义。他决定贯彻他来这里的初衷,于是用冰冷而严厉的眼神盯着仓木佐为:“你真打算去叙利亚了?打算做一个可耻的逃兵?”

      “打住打住,”仓木佐为同样抬手打断他,“我什么时候成为长官您手下的兵了?我不是来给长官您还债的吗?”

      “当年是您亲口说的,说她不是您的女儿。可我是她的儿子呀。那这么算来的话,我跟您并没有什么亲缘上的关系。”仓木佐为微笑道,“当年您也是这么说的,说我跟您并没有什么关系。所以您说您教育我,给我口吃的,是我欠您的。这是债,要还。”

      “我觉得长官你说的很有道理啊。所以我后来在公安厅兢兢业业地帮长官你干那些脏活啊。”

      老人瞪他,拐杖猛地拄地:“那是为了你自己的前途!你如果不抽风去什么叙利亚,过两年你还会再升!”

      仓木佐为就仿佛没有听到一般,自顾自地继续说着:“但是去年我算了一笔账,我发现我帮你干的脏活也不少了。差不多够抵你教育我的那些成本了。当时我就想走了。”

      “不过我后来还是留在公安厅干了一段时间,那是因为,您也知道,得给她付医疗费啊。而且老实说,她在生活上,真的很奢侈。我都是省吃俭用地在供养她。”仓木佐为远远望着浅井真纪的墓碑,“但是如今她死了,我也就解脱了。”

      “而且你看,我还是帮你解决了开膛手案之后才走的。我够仁义吧。”仓木佐为笑道。

      老人闭上眼,沉默了一瞬,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了像是叹息一般的声音:“可能公安厅的一些事情是有些不够光明,不适合年轻人干。如果你只是厌倦了公安厅的话,你可以考虑去ICPO帮忙。正好前几天热田神宫失窃,ICPO说是千面魔女干的。那是个很有意思的大盗,很多年轻人都对她很有兴趣……”

      仓木佐为懒洋洋地打断他:“这千面魔女还是万面魔女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管她偷什么呢。她就是要把热田神宫整个搬走,也随她乐意好了。我现在就想斩断前尘,自由自在地去叙利亚,考考古啊什么的。”说罢,无视老人难看的神色,双手插进裤兜里,大步往山下走,同老人擦身而过的一瞬间,低声道,“老头子,再见了。”

      老人看着他的背影,死死攥着他那根拐棍,沉声道:“你要想清楚了。一旦你坐的飞机从日本的国土上起飞,我就再也不会认你。”

      仓木佐为回身笑道:“老头子,我们本来也就没什么关系。不是吗?”

      说完这一句,大步向前,再不回头。

      .

      他在山脚再次叫了一辆车,这次直接让司机送他去机场。

      他掏出手机,本来是想直接扔掉的,但是降下车窗后的一瞬间,又顿住。他点开手机里面的一个录音软件,里面置顶的一个音频文件是他前段时间录的。他戴上耳机,点开音频,便在里面听见了自己的声音:“警部你不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吗?”

      接着是八岐的话:“什么机会?”

      这是他在和八岐谈话的时候偷录下来的,里面都是八岐维护上杉暮的话,说她勇敢、无畏、机敏、嫉恶如仇。仓木佐为一直录到了他说的那句:“你该当着上杉暮的面亲口说出来。”

      仓木佐为将这段对话从头到尾听了一遍,觉得没什么问题,便将这个音频用邮件发到了上杉暮的工作邮箱里。撰写邮件的时候,他本来想写:“你以后,好自为之。”但是他下一刻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这句话,最终只发了一封带着音频的空白邮件。

      不出所料,隔了几分钟,上杉暮便回了邮件过来。邮件很简单,上面只有四个字:“什么意思?”

      仓木佐为看着这句话,笑了笑,关闭了上杉暮的邮件。

      他忍不住又想起那次危险的实践课考试,上杉暮因为一马当先地迎击大妖怪,受了最重的伤。在监考官找到他们的时候,上杉暮如释重负一般地昏迷过去。他背着上杉暮在主考官的掩护下撤离。

      上杉暮的身体滚烫,显然是在发热。但即使如此,她趴在他背上的时候依旧不安份,嘴里一直在嘟囔着什么。

      那声音太轻,仓木佐为分辨了许久才听清,是:“快跑。你们快跑。”

      ——她在叫他和星野望川快跑。

      他当时心里忽然就冒出一股无名火,明知道上杉暮这个时候也听不见,但还是偏过头想骂她几句。然而他们离得太近,她沉重灼热的呼吸不时拂过他耳侧,甚至他偏头的一瞬间,那双干渴开裂的唇竟然擦过他的面颊。

      他心里一跳,忽然就忘记自己当时到底想骂上杉暮什么了。

      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拿起手机,发现来电显示是“刹鬼”。刹鬼这时候给他打电话,他略有惊讶,但想一想,又觉得不那么惊讶了。毕竟老头子能知道他的机票信息,刹鬼费点功夫估计也能查到。

      这个电话他没有接。他猜得出刹鬼想说什么,无非是一些挽留的话而已。那些无用的挽留刹鬼在之前已经说过,仓木佐为觉得没必要再听了。

      这次他毫不犹豫地将手机丢出车窗外,眼看着它被惯性甩出老远,又被后来的车子碾成碎片——连带着里面那个定位芯片。

      他觉得那些混乱的、狼狈的、肮脏的过去仿佛也随之被碾碎。他不知道飞机在叙利亚落地之后他会面对些什么,但是他觉得一个新的开始不是件坏事。

      他没有想到的是,在他即将过安检口的时候,他看见了此生都没想过会再碰面的人。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不会刻意地去找这个人,这个人按理来说也绝不会来找他。

      可这个人不仅出现在了机场,而且大步流星地朝他走过来,腋下夹着一个文件袋,长款风衣的衣摆随着他的步伐起落。

      在仓木佐为即将跨过安检口的前一瞬,那人拦住了他,语气颇为冷淡地说道:“找地方聊聊吧。我有东西要给你。”

      仓木佐为很久没有见到他了。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对这个人的话置若罔闻。

      因为他是星野望川。

      最终仓木佐为没有过安检口,而是随着星野望川走进了机场旁边的一家星巴克。

      星野望川要了一杯拿铁,而仓木佐为要的是黑咖啡。拿着咖啡勺在杯子里搅拌几下,仓木佐为当先问道:“怎么想到来找我?”

      星野望川抿了一口拿铁,明明已经加了两块方糖,却依旧觉得苦涩。他说道:“受人之托。”

      仓木佐为不由放下手里的咖啡勺,心想谁会去委托星野望川呢?他心里疑惑的同时,嘴上也问了出来。但星野望川不去看仓木佐为,也不回答,只是拿出手机,拨了一则电话,随后将手机与腋下的文件袋往仓木佐为的方向一推。

      仓木佐为接过,发现去电显示上写着“刹鬼先生”,很快电话那头的人接了,里面传出一个欢快的声音:“嘿!我亲爱的Jack!是你在听电话吗?”

      仓木佐为只觉得脑仁抽疼了一下,将手机放在耳边,忍不住强调:“我不叫Jack!”

      电话那头的人善解人意地说道:“哦,我亲爱的小Jack害羞了。没关系,我理解。只要你在我心里一直叫Jack就够了。”

      仓木佐为瞥了星野望川一眼,忍住想挂断电话的冲动,冲着电话那头的人低声道:“你要干什么?为什么找上他?”

      “还不是你不接我的电话?”刹鬼幽幽怨怨地说道,“我又在法国,不能亲自过来找你。只能委托星野君了。我想,如果星野君来找你,你一定不会拒绝的。”

      说着,刹鬼又在那头假模假样地啜泣了一声:“Jack你个小没良心的,你不知道我为了找星野君帮忙,废了多少劲。他根本就不想来见你,还是我查到他最近交的一个新朋友阿锦小姐遇到了一个难题,我帮她解决掉了,他才肯来跑这一趟。”

      刹鬼又道:“幸好星野君在你上飞机前拦下了你。不然以你的个性,要真到了叙利亚,一定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你费这么大劲,就是想给我看这些资料?”仓木佐为从桌上拿过文件袋,却没有立即打开。文件袋的材质是牛皮纸,对着光也看不清里面放了什么,但是很薄,应该就几张纸。

      “这可是我在猎人那里磨了许久,又救了他们家的小崽子才搞来的。你可得从头到尾地给我认真看完了。”刹鬼说着,顿了下,“看完再做最终的决定吧。”

      又补道:“看完后记得销毁。”

      刹鬼没再说其他,就此挂了电话。因为挽留的话已经说过,如今没必要再说。仓木佐为默了一瞬,将手机还给了星野望川。只见后者接过手机,忍着烫将杯里的拿铁一下喝完,起身便走。

      仓木佐为盯着他的背影。他还记得在纱织死的那一天,星野望川是如何将他打得头破血流。如今两人再见,仿佛星野望川已经彻底平静下来,没有凶狠的拳头,也没有争吵,连交谈也没有,只有一句公事公办的“受人之托”。

      仓木佐为忍不住问自己: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

      在星野望川即将推开咖啡厅大门的前一瞬,仓木佐为忍不住低声说了一句:“星野纱织……”

      星野望川听见了这一句话,顿住,转身。两人遥遥对视。看着星野望川那双漆黑的,仿佛深渊一般的眼睛,仓木佐为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像面对上杉暮那样张狂冷血地说出“就是星野纱织倒霉”这样的话。

      他只能说:“纱织……是个英雄。”

      星野望川冷笑了一声,一瞬间眸子里闪过的不知是嘲讽还是哀凉。他反问道:“如果有的选择,你觉得纱织愿意当这个英雄吗?”

      仓木佐为以为紧接着星野望川会冲过来揪住他的衣领,将他狠狠揍一顿——就像纱织死去那天一样。然而星野望川没有。他只是推开了咖啡厅的门,不再回头。

      仓木佐为一个人在这间星巴克里面坐了很久。他没有去动桌上的那杯黑咖啡,也没有去打开那个文件袋。

      一直到飞机快要起飞了,他才起身离开。他重新走进机场,过了安检,等待登机。

      文件袋一直在他手里,但他始终没有打开。他不是个犹豫怯懦的人,但这一次不一样。他觉得可见的自由与解脱就在不远处招手等待,只要飞机一起飞,他就能得到它们。他有一种强烈预感,这里面一定封存着一个秘密。就像不可逆转的潘多拉魔盒一样,一旦他打开,看过了,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秘密总是令人好奇的,但他也从不是个过分好奇的人,在公安厅的经历早就教会了他,不是所有的秘密都应该被揭开。他曾经创造过这样的秘密,也曾经是这种秘密的掩埋者。大概是过去这种任务执行多了,他总觉得这种秘密是有气味的,那种的腐烂的、朽坏的、黑暗的、血腥的气味。

      毫无疑问,他从手上的文件袋就正散发着这种气味。

      他买的是经济舱的票,随着人流登上飞机后。他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正好靠着舷窗。这时他被客气地唤了一声,是个小腹微隆的孕妇。她希望能和他换个位置,因为她先生坐在仓木佐为的旁边,她和她先生没能买到连在一起的票。

      以往,仓木佐为可能早就讽刺开来了,甚至对方是孕妇,他也不一定会让座。但这次他看了对方一眼,一声不吭地去了对方之前那贴着走道的座位。

      飞机快起飞了,广播里反复提醒让乘客系好安全带。有几个来迟的旅客匆匆忙忙地往自己的座位上赶。一个块头很大的美国人——也可能是西欧人——行经过道的时候没注意撞了仓木佐为一下。仓木佐为这时也是心不在焉的,手只是虚虚地捏着那个文件袋,给那外国人一撞,文件袋脱手而出,上面虚绕一圈用来封口的线被震开了。

      “抱歉抱歉。”那外国人可能在日本生活了挺长时间,操着一口纯正的日语来道歉,弯着腰帮仓木佐为捡回了文件袋。

      只是文件袋回到他手上时,袋口已经打开,里面的纸张露出一角来。

      就像潘多拉魔盒被打开了一线,里面的厄运与疾病迫不及待地逃窜出来——仓木佐为终究抽出了里面的纸张,一共也不多,只有两张。

      他想:如果这是个秘密,就让我一窥真相吧。

      这明显是传真过来的文件,但上面竟然不是文字,而是手绘的太阳、月亮、星星,以及正方形、圆、三角这样的几何图形。第一张纸只有正中一行画了这些,第二张纸则是画满了上面的两行,底下全是空白。

      仓木佐为一看就明白了,这是密码。是刹鬼怕文件被星野望川这个信使看见并记住,故而把文件的内容临时加密再传真过来。

      刹鬼在电话里没有说到加密这件事,当然就更没有提到解密的方法。但是仓木佐为知道该如何解密。

      说起来,他是在秘鲁执行公安厅秘密任务时认识刹鬼的。

      当然,任务有点见不得光,他自然也有个掩护身份。只是公安厅给他办的假.证件和假护照里面的名字起得十分不走心,就叫“Jack”。那时候刹鬼正好在秘鲁游玩,还给自己起了一个乱七八糟的秘鲁名字。两人都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聊得还算投契,甚至在危急的时刻还短暂地合作了一把。

      任务里面涉及到一封密信的解读。在外人看来,那封密信同样画满了这些不知所谓的图案。

      但是他和刹鬼通力将密信的内容破解了出来。

      这次刹鬼依旧是用同样的方法加密,仓木佐为很快读懂了里面的内容。

      第一张纸的内容很简单,就几个字:“巴别塔计划”行动书。

      第二张纸则是一连串的人名,这两张纸在内容上不像是连在一起的。这第二张纸看起来更像是行动书里面的“参与人员名单”部分。当然这名单也不是齐全的——如果刹鬼是按照文件原来的格式原模原样加密的话——毫无疑问这张纸更像是一长串名单中的最后一页。

      然而上面的一个个人名却不由得让仓木佐为呼吸加重。

      ——西村仁孝、源怀雅、上杉加贺、上杉美知子、堂本真由子、贺茂行知……

      还有“浅井盛平”和“浅井真纪”!

      这些姓名意味着什么?巴别塔计划又是什么?

      妈妈和……那个男人也在其中,他们在计划中承担着什么样的职责?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就是刹鬼想告诉他的秘密吗?

      仓木佐为心中惊疑不定,诸多猜测涌入脑海,却又无法证实。

      他把这些人的姓名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地看了三遍,默记下来。接下来他该将这份文件立即销毁。其实销毁这种文件最好的办法是烧掉,眼看着它烧得连灰都不剩。然而飞机上不会有打火机的,于是他将这两张纸撕成碎片,塞入口中。

      在旁边乘客的惊呼声里,他面无表情地咀嚼着纸片,吞咽了下去。

      空姐也用怪异的眼神盯着他,勉强维持着脸上的微笑,问他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空姐,而是隔着几个乘客的肩膀往舷窗那里看了一眼。飞机还未起飞,舷窗外的景色自然不是蓝天云海,而是机场内的建筑。心中权衡的天平已经衡量出了结果,如他之前所料,哪一边会赢根本无需猜想。

      他沉声道:“我要下飞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八尺琼曲玉争夺案(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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