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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八尺琼曲玉争夺案(五) ...

  •   贺茂扶桑带来的小小插曲并没有在上杉暮的心湖里激起多么大的涟漪。虽然听贺茂扶桑的描述,像是他找到了一款疗效神奇的特效药——这固然很好,但这是贺茂扶桑应该负责并且关注的工作——而不是她的。她就如同仓木佐为一般,并没有对这款所谓的“特效药”展现出过多的兴趣,当然也并没有将这款“药物”与八岐联想在一起。事实上,她正用全部的心力在回忆,顾不上其他的细枝末节了。

      她醒来的实在太不是时候。她觉得自己明明听见了那女人说的那最后几个字,可又偏偏在那一瞬间醒来。现实中的光线驱散了周身黑暗的同时,也吹散了那女人的话。话语轻飘飘地拂过耳畔又散去,唯独没有进入心间脑海。她用尽力气去回忆,去思索,像是在退潮后的海滩上反复奔跑反复寻觅,试图找到在上次海水涨潮之前留下的沙画的痕迹。

      然而举目望去,尽是平滑柔软的海沙。她找不到痕迹。她想不起来。

      她不肯死心地继续奔跑寻觅,然而终于因为奔跑得太急在海滩上摔倒。她的脑仁在这一刻一抽一抽地疼。开始还能忍受,后来却愈发剧烈,仿佛乌云压顶,雷电集聚,狂风呼啸,回忆的大海也不再平静,瞬间卷起一层又一层的滔天巨浪!乌云压在她头上,雷电打在她背上,狂风割在她身上,那遮天蔽日的海浪更是要将她整个吞没!

      可她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忍受着一刻比一刻更甚的痛苦上前。她终于在那风声雷声海浪声里捕捉到女人的絮语声!那声音飘飘忽忽时远时近,但她预感女人的声音就藏在海浪后面,于是她迎着恐怖的浪头向前。这是酒吞留下的唯一线索,她一定要想起来!她对酒吞发过誓的!

      在浪头吼叫着将她吞没的前一瞬间,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上杉?”

      瞬间云散日出,风止浪息。眼前的一切尽皆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八岐担忧焦急的面孔。他一叠声地问:“上杉?你没事吧?”

      上杉暮缓缓将按着太阳穴的双手放下,摇了摇头。

      默了一瞬,她说道:“我好像又忘记了。”

      八岐疑惑地看着她:“什么?”

      她说:“开膛手案疑点重重,另有幕后真凶!酒吞临死前,有一念钻进了我心里。他给我留下了一个线索!”说道这里顿住,声音低了下去,“……然而我忘记了。”

      她努力压制着心里的自责,她知道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她深吸一口气,近乎自虐般地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去整理思路。

      过了一会,她说道:“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的……我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那个女人反复提到‘那位先生’和‘女祭司’——幕后主使一定是‘那位先生’!他们很可能是个犯罪团伙,而‘女祭司’也许是里面的高级骨干!对!对了,那个女人的声音我还觉得耳熟,也许我在哪里曾经听见过她的声音也说不定!”

      然而她说了一长串,八岐却一直沉默着。她不由抬头看着他。八岐也在看着她。

      她却忽然想起了源怀雅。在她即将追到六条妖妃的时候,她晕倒在着火的教堂里。等她醒来,她告诉了源怀雅她在教堂里所看到的一切;可源怀雅却告诉她案子已经结了,还告诉她要重证据实,她所说的一切没有任何证据去支持,甚至可能只是她的臆想。

      源怀雅不相信她说的话。正如当年她反复告诉警员们她的父母死于谋杀,可是没有一个人相信她。

      那种无能为力带来的窒息感又一次涌上心头。因为这一次她发现她同样拿不出任何证据来,或许所谓的酒吞的“念”不过是她在伤重期间做的一个梦而已。

      上杉暮问道:“你是不是也要告诉我,案子已经结了?”

      八岐说道:“结案报告已经交上去了。我亲自写的。”停顿了下,“我在里面写道,酒吞童子杀人取心,重伤警员,生性凶残,而且毫无悔意,如此下场,实在是罪有应得。”又道,“上杉暮警部补在本次案件中表现英勇,光荣负伤……”

      上杉暮没心思再听八岐为她请功的话,被子一掀就要下床。八岐忙拦住她:“你要去哪里?”

      “给上头写报告!我要告诉他们,这次的案子还没有完!”上杉暮倔强地盯着他,“当时六条妃的案子我就做错了,我就该一纸报告一路往上递!大不了这身警服我不穿了!”

      眼看着上杉暮说着说着又要起身,八岐一急,按住她肩头,又将她按回床上去。八岐的掌心却没有因此生出鳞片。

      尽管知道八岐着急的时候,他的身体会下意识“忘记”恐女的反应,但上杉暮的心里还是因此产生了一点点十分轻微的,不合时宜的高兴来。但她下一瞬又觉得在这种时候因此而高兴的自己很可耻,于是往旁边坐了坐,示意八岐收回手,同时偏过头不去看他。

      可八岐却蹲下身,抬头迎上她的视线:“上杉,你听我说。我同意你的判断,这次的开膛手案确实疑点重重,如你所说,很可能尚有幕后真凶没有揪出来。而且我也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我相信酒吞童子一定给我们留下了至关重要的线索。”

      上杉暮努力压制住心里那些不该有的小心思,有些艰难地看向八岐,问道:“那你为什么……”

      她想:如果你也觉得案件可疑,你为什么要急着结案?捉住真凶,让真相水落石出,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吗?

      八岐闭了闭眼:“是上面觉得案子该了结了。”

      上杉暮有些难以置信:“为什么?”

      八岐道:“第一,开膛手案带来的社会影响太坏了,上面希望它能尽快平息掉,而不是再起波澜。”

      “第二,警视厅现在与我的西京集团正在进行全方面的合作,目前看来效果良好。我们希望能将这种合作最终辐射推广到所有灵力者与妖怪之间的合作,好让双方能更好地共存下去。为此,我邀请了各方首领来东京会谈。”

      八岐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按照现在的进展,会谈恐怕还有段时间才能开始。但在此期间,各方势力都一定会紧盯着警视厅与西京集团的动作。如果继续深挖幕后凶手,而案子又迟迟不能破的话,势必会给他们留下警视厅无能的印象。上面不希望因为区区一个酒吞童子就使警视厅在会谈中陷入劣势。”

      “……区区一个酒吞童子?”上杉暮愣愣看他,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什么叫‘区区一个酒吞童子’?——那是一条性命啊!”

      但她吼完这句话便安静了下来。她很愤怒,但她也知道不该对着八岐发泄来自己的怒火,这事与八岐无关,八岐只是传达上面的意思。她发狠般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来自头皮的阵阵刺痛总算令她稍稍冷静下来了。于是她努力寻找事理上的破绽,而不是为自己汹涌的情绪寻找出口。

      她尽可能平静地说道:“事情不能这样办……如果凶手就是酒吞,那酒吞杀人取心应该只是为了复活茨木;可如果尚有幕后真凶,他们要这些月食日女子的心脏做什么?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六个心脏就能满足他们的胃口了吗?谁知道还会不会出现新的受害者?——这样行不通的!”她盯着八岐,“不行的,纸包不住火。包不住的。只有彻查,必须要彻查……”

      说到此处,她忽然感到头皮一松,竟是八岐隔着病号服捉住她手腕,将处于紧绷与刺痛中的头皮解救了出来。八岐将上杉暮的双手放回床沿,眼见着后者十指死攥狠揪着的事物变成了身下的床单,没说什么,只是顺势坐在上杉暮旁边,轻声说道:“除了我刚才说的两点之外,我觉得警视厅上层这么做应该还有其他的原因。”

      上杉暮偏头看他,皱眉道:“其他的原因?”

      八岐点点头:“说实在话我也不清楚,因为警视厅上层并没有跟我透露,这只是我的一种……直觉。”说着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但是很奇怪的是,警视厅上层非常笃定,说不会再有人遇害了。他们也许知道一些内幕。”

      说完他抬眼,正好撞上上杉暮望过来的视线。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望着眼前这双漆黑的眸子,里面传递过来的神色似乎是坚定,似乎是倔强,又似乎是疲惫。他听着这双眸子的主人缓慢发问:“所以说,我们应该听从上面的意思,视若未见,听若未闻,置之不理……是这样的吗?”

      “不,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八岐忙道,“我只是想告诉你,现在将报告往上递是没有用的。我也曾经跟警视厅上层争辩过,我也想找到借着酒吞之手伤害你和藤原君的真凶啊。可这件事他们咬得很死,没用任何的余地。”

      又道:“但是我们依然可以私下里来查。只要我们找到决定性的证据,我一定说服他们重新立案。我们一起查明真相。真凶跑不了的!”

      听了八岐的话,上杉暮沉默了很久,也想了很久。八岐也一直静静地看着她。

      上杉暮问道:“你说这话,是为了安抚我,还是真的想查明真相?”又看向八岐,问道,“我可以相信你吗?”

      八岐答道:“你可以相信我。”

      “……为什么?”

      “因为……”八岐说了两个字,顿住,笑了笑,“抱歉,上杉,我拿不出你必须相信我的凭据来。”又道,“我只是希望你相信我罢了。”

      上杉暮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当年反反复复纠缠警员的自己,又想起了在源怀雅面前无话可说的自己。她点点头,说道:“好。我们一起查明真相。”

      八岐似乎有些高兴,又一次笑了。

      这时他终于想起来被他冷落在一旁的童子切,将装着长刀的高尔夫袋双手捧到上杉暮面前,说道:“我把它给你带来了。”

      上杉暮接过,取出里面闪着森然冷光的刀,刀身上倒映着她近乎锋利的眉眼。她在斩下酒吞童子头颅的时候,确实眼见着童子切脱去斑斑锈迹,可当时她伤重又无比疲倦,还以为自己看见的是幻觉。如今她知道自己看见的是真实景象了,却不由用疑惑的目光看向八岐。

      八岐了然地笑笑:“这是因为它承认你了。这次是童子切选择你来做它的主人,而不是我。”又道,“这把刀现在属于你了。”

      看着上杉暮露出讶然的神色,八岐又笑,抢在她开口之前说道:“可千万别拒绝。这样你伤的可不是我的心。”说着指指她手上的童子切,补道,“而是它的。”

      八岐又道:“这把刀历经了千年时光才找到了源赖光以外的第二个主人,你就当是可怜它吧。”

      上杉暮看看童子切,又看看八岐,拒绝的话在心中来回翻腾了一下,最终却说道:“那……警部你有什么赠言吗?”

      “什么?”反倒是八岐开始糊涂了。

      上杉暮垂首敛眸,不去看他,只道:“按照特搜课的惯例,特搜课的每任警部和特别行动组的组长认识的时候,都会赠送礼物,还会说些勉励的话。虽然我现在只是副组长,但我就当这份重礼是警部对我的一片期许了。”又道,“只是不知警部有何赠言?”

      谁知,听了上杉暮的话,八岐却忽然捶床大笑,肩膀一抖一抖地,几乎笑出眼泪:“上杉啊,你可真是正经到好玩啊。你这么好玩,小久知道吗?”

      待他差不多笑够了,才一边笑一边说道:“上杉啊,你听着,这才不是什么上级对下级的无聊赠礼。这明明是朋友间的礼尚往来嘛。你既然你也说了是重礼,那我可就等着你的回礼啦。”说着,伸出食指摇了摇,“要记得你欠我一份礼物。一定要很特别的礼物才行。一般的礼物我可不收。”

      上杉暮望着他,也笑了,应声道:“好。”

      八岐这时终于笑够了,找来纸笔,又打开手机上的录音功能,说道:“现在我们来干些正经事吧。”见上杉暮疑惑地望着他,八岐补道:“我猜测你昏迷的时间中,意识可能被困在了酒吞的‘念’里。你所看见听见的一切都跟我说说吧,我们也许能从中找出一些新的线索。”顿了下,又道,“也或许能帮助你回想起来酒吞留下的那个至关重要的线索。”

      八岐的这个做法显然出乎上杉暮的意料之外,她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但很快收回心思,将全部心神用于回忆之中。她将她所看到的一切都一点一滴、事无巨细地说了。八岐开着录音软件的同时,也认真地记录着,偶尔会打断她问一些问题。上杉暮也认真思考着,配合着回答。

      然而两人最终没有发现新的线索,上杉暮也还是没能想起那女人说的最后一句话。

      八岐拍拍她的肩,安慰她不要气馁,更不要自责。八岐说,她已经做得很好了。他关闭了录音软件,整理了一下记录下来的厚厚一叠纸,打算回去后再参详参详。

      就在这时,门猛地被人打开。站在门外的是雪女香取千代。她看见八岐与上杉暮此刻竟并排坐在床沿,似乎有些讶异,不由多看了上杉暮两眼。上杉暮也感受到了她打量与惊讶的目光,同样看向她。两人对视的一瞬间,香取千代便冲她颔首示意,接着恢复了冷漠的面容,却是急急走进来,说道:“大人,热田神宫被盗了。”

      八岐一怔,继而神情严肃起来:“什么时候?被偷的是什么?”

      香取千代暗中看了一眼上杉暮,又看了眼八岐,见八岐微微冲她点头示意,才接着说道:“应该是昨天晚上。日本政府那边瞒得很死,风泽和稻桓大野也只打听到了很少的讯息。”又道,“被盗走的是供奉在神宫里的天丛云剑。”

      “天丛云?”上杉暮惊道。

      八岐看她一眼,解释道:“如同收藏在东京国立博物馆的童子切一样,供奉在热田神宫的天丛云也一样是赝品。至于真品的下落……尚不知所踪。”

      “不过世人并不知道这件事。”香取千代补充道,“但是看日本政府现在这态度,可能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八岐道:“东西已经被偷了,他们化得了吗?”

      香取千代道:“不,东西在今天早上已经被还回来了。上面还附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不收赝品’。”又道,“ICPO(国际刑警组织)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已经介入了这件事。风泽和里面的一个警官有交情,根据那位警官透露的消息,偷走天丛云又还回来的罪犯很可能是国际大盗‘千面魔女’。”

      八岐看起来有些失望:“所以这次天丛云的失窃只是千面魔女的个人行为吗?”

      香取千代道:“虽然ICPO的特别行动组还在调查,风泽也还在打探其他的消息,但……很可能确实如此。”说着,看一眼上杉暮,问八岐道,“大人,东京警视厅要介入这次的案件吗?”她觉得这才是八岐让上杉暮旁听的原因所在。

      八岐想了想,摇摇头:“不必了,既然ICPO已经介入进来了,就让他们去捉千面魔女吧。他们也不会希望我们去和他们抢功的。”

      “明白了。”香取千代点头,“热田神宫那里的消息以及ICPO的调查进展我会让风泽和稻桓大野及时跟进的。”说完,见八岐点头同意,她便退到门边,毕竟她只是来报告热田神宫失窃一事的。但是在出门之前,她还是忍不住看了上杉暮一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收回目光的时候,香取千代忽然道:“我曾经交付给上杉警官的酒柜钥匙,上杉警官还收着吗?”

      “啊,我收着呢。”上杉暮以为她想要回去,说着就起身要去找钥匙。

      香取千代忙制止道:“不必了,上杉警官,钥匙就放在您这里吧。”说着竟微微鞠了一躬,“八岐大人有的时候很不懂事,还请您以后务必好好看管他。”

      “喂喂喂,小千代,你给我说清楚,我这么成熟帅气的妖怪哪里不懂事了!”八岐站起来,似乎要和香取千代理论。然而香取千代并不理他,转身便走,还替他们两个把门关上了。

      八岐便又坐回去,再次整理确认了一下刚才记录下来的那一叠纸。这时却听上杉暮问道:“你的本意是想通过热田神宫里的赝品来钓出对天丛云真正感兴趣的人,是么?”

      八岐整理的动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是的。如果能顺势找到真的天丛云的下落,就再好不过了。”顿了下,“本来没几个人知道热田神宫里面的那个是赝品。不过给千面魔女这么一闹,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估计都知道了。”

      上杉暮又问:“天丛云是三神器之一。我听说三神器蕴含着强大的力量。你是对三神器有兴趣吗?”

      “我只对天丛云剑有兴趣。与力量无关。”八岐默了瞬,“那本来是属于我的。我只想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至于剩下的八咫镜或者是八尺琼曲玉……”

      八岐似乎还说了什么,然而上杉暮听不见了。在听见“八尺琼曲玉”这个词的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记忆的海滩前。但这次,她在海沙间寻到了一个线头,她不必再跨越层层海浪,她抓住线头,一点一点地往回收。

      就像是鱼跃出海浪那般,女人最后的话语也一下钻入心底。她面前的海水依旧波涛诡谲,里面有太多的混沌与未可知之物。但她顾不上这些了,甚至迎着八岐担忧的双眸,她也顾不上其他,只急急抓住他的手,说道:“我想起来了!”

      八岐手上长出了鳞片,却没有扎伤她。

      她说道:“我想起来了!是八尺琼曲玉!他们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八尺琼曲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八尺琼曲玉争夺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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