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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开膛手连环杀人案(三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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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吞再次见到了茨木。
他明明由幸子二号领着路,一步步走在锦户大宅里,眼看便接近锦户贞子的藏身地了。可茨木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眼前。
他看见茨木策马自远方奔来,一身银甲在月光也闪动着光华。马儿终于跑到他面前,酒吞下意识想上前迎接茨木,却看见茨木捂着手臂滚下马来。鲜血自茨木指缝间涌出,银甲很快变得斑驳。而被茨木捂着的地方,只有空空荡荡的袖管。
酒吞想起来了,那是当年渡边纲斩下茨木手臂的时候。
茨木抬头望他,不知为何一瞬间尘灰满面,身上的银甲也变成因被火烧灼过而破破烂烂的浴衣。
……那是茨木殒命的时候。
酒吞朝着茨木伸出手,可茨木的影像又在一瞬间消失不见,但茨木的声音却回荡在耳边。他听见茨木用怨毒的口吻问他:“为什么不为我报仇?”
酒吞答道:“他们夺走了你的奇魂,让你不得安息。我得拿到你的魂魄,再去报仇。”
“不,不,不。你错了。”茨木说道,“我的仇人,你的仇人——你和我最大的仇人——不是那些人,是上杉暮啊。你自己不是也说了吗,应该杀死她的。”
“你记住,”茨木说道,“如果不是上杉暮,我不会死。”
“上杉暮是你最大的仇人。”
“杀了上杉暮。”酒吞听见茨木一遍遍地这么跟自己说。
他的颅脑开始剧痛,可是茨木的话语还是一遍一遍地在耳边回荡着。那声音交错、重叠、高低起伏,来来去去却只有一句——
“杀了上杉暮!”
蓦地,茨木的声音停下了,酒吞却觉得无所适从,慌乱地喊道:“茨木?茨木!”
这时茨木的声音才仿佛施舍般地响起,可给予酒吞颅脑中的剧痛却没有半分减缓,反而变本加厉。
酒吞听见茨木在低声问他:“上杉暮该死吗?”
酒吞终于觉得茫然了,低声答道:“该死。”
“那你要怎么做?”那声音很低很轻,仿佛是茨木在他耳边呓语。
酒吞颅脑中剧痛也在这时达到了顶峰,他只觉得有人正拿着刀片捅进他脑袋里来回地搅动。痛彻颅脑,痛彻心扉。
酒吞答道:“杀了上杉暮。”
这时耳边传来风声,酒吞抬眼,诸般幻象皆去,于是看见了呼啸而来的锁链,便下意识伸手去扯。掌心里,被那些人画上了符文——或者说咒印——的地方现出白光来。锁链与之相触,便仿佛被腐蚀一般,发出呲呲的响声。
他死死扯着锁链的中段,往锁链飞来的方向看去,看见屋顶上站着一个金发蓝眼的外国人,手里正抓着锁链的末端。他觉得这个外国人有些眼熟,或许在什么地方曾经擦肩而过吧。
不过不重要了,他现在只想杀人。
他暗中发力,想把屋顶上那人拽下来,却不料前端那截锁链绕着他转了几圈,猛地收紧,将他捆住了!而锁链最前面缀着的那个镰刀正将闪着寒光的刃尖正对着酒吞!
酒吞感觉得出这锁链应该被某种圣洁的力量锤炼过,一般妖鬼连碰到都会痛苦万分。可掌心流转的白光倏然间流遍全身,那锁链便不断发出“呲呲”一般的痛苦声响,片刻后松脱开去。
怎么回事?庞培心下大惊。却不容他反应过来,他只觉得一股巨力自锁链那段传来,竟是要将他拽下屋顶。庞培忙将锁链变小,收回脖颈,却不料下一瞬酒吞逼近身前,携裹着妖力的拳头攻向他面门!
庞培伸出双臂,勉强算是挡住了酒吞的一击,却还是被这一拳中蕴含的力量击下屋顶。耳机里传出刹鬼的声音:“稳住!你的落点会触发法阵!”
庞培忙伸出脚,勉强勾住了檐角,未及起身,酒吞拳风又至。庞培猱身攀住梁住,躲过一击。他本以为会在此处与酒吞展开一番追击,却不想酒吞跟本没有这个耐性,猛地一跺脚,他便听见整间屋子传来吱吱呀呀的可怖声响。接着,肉眼可见的、蛛网般的深深裂纹,蔓延了整间屋子。
屋子要塌了,庞培忙飞身去躲。他不知道院子里究竟何处才是不会触发法阵的落点,于是他选中庭院对面那间屋子的屋顶作为自己的落点。
这间屋子的屋顶已经破了一大半,他低头扫了一眼屋子里的情况,发现锦户贞子不知为何不在此处,取而代之的是西园寺。更重要的是,屋子里的几位警官,不知为何,竟呆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但容不得他去细思其中的缘由了,因为他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他因为不知院子里何处可以落脚才落在了此处,可酒吞显然也是这么想的。他的这步行动已经完完全全被酒吞预判出来了!酒吞的拳风此刻已经袭来,正对他的面门!
他看见另一边被酒吞弄塌的房子,便知道自己不能躲,甚至不能把酒吞引到这间屋顶上来。因为那几位警官如今就在他脚下,一动不动!如果酒吞再将房屋弄塌,简直不可想象。
庞培只得硬着头皮迎上了酒吞的攻击,却不料酒吞出拳的方向猛地一变,轰上了庞培的腹部。那里立时多了个血洞。
巨大的冲力让庞培以极高的速度下落,他听见耳机里传来刹鬼焦急的声音,继而是“轰”的一声响。他落在地上,却没触发法阵,反而觉得自己砸开了什么,继续下落。他终于落到了坚实的地面上,滚了几滚,才消去了冲力。
他抬眼,却看见了拎着刀的上杉暮,还有被上杉暮护在身后的锦户贞子与锦户凉子。他一怔,继而明白这是警视厅的偷梁换柱之计。
而这四周看起来像地下室。庞培于是想起来,锦户贞子和他们提过,在美苏冷战的时代里,为了预防可能到来的战争,她的爷爷奶奶修建了一个地下室。看来就是这里了。
锦户贞子吓了一跳,连忙冲上来按压住庞培的伤口,想为他止血。庞培想说这不重要,你快跑,然而张嘴便是满口的血沫。他只能连连摇头,用殷切的目光看着上杉暮,伸手指着天花板上那个被他用身体砸出来的洞。自那洞外,有月光洒落。
上杉暮看他一眼,继而对锦户贞子说:“你照顾好他。”
说罢,跃上洞口,伸手攀住,又环视一圈,选择安全的落点跃了上去。抬眼,看见酒吞就站在不远处,仿佛等候她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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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等候在藤原君义面前的,是一团迷雾。
从西园寺的幻境抽身后,他便来到了安倍森罗的幻境。与西园寺或者仓木佐为的幻境不同,这次他被团团迷雾包围着,目力所及的地方,皆是浓重的雾气。除此之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没有。
他试探性地前进着,可无论走到哪里,浓雾没有半分要消散的迹象。视野皆被雾气覆盖,他甚至要把手凑到眼前才能看清指尖。
于是他停下来,开始皱眉思考着。毫无疑问,这珠子滋生人心头的魔障,让人堕入幻境。每人的魔障又各不相同,所以他自己所见的、仓木佐为所见的、西园寺所见的,可谓是天差地别。
而其中,他自己的幻境和仓木佐为的幻境应当很接近他们真实的过去;西园寺的就未必了,因为她的幻境细想起来破绽很多,比如那诡异的桥和妖兽,还有那个奇怪的天才。他猜测,他在西园寺幻境里所看见的,对西园寺而言可能是某种象征,而非真实存在的事物;又或者,它们真实存在于西园寺的记忆里,但是这些记忆被扭曲重置,最终以那样的方式呈现在藤原君义眼前。
这么想着,他再次端详着眼前的浓雾,心道:难道这对安倍君来说,同样是某种象征吗?
不过无论是仓木佐为的,还是西园寺的幻境,他都很快见到了幻境的主角。当务之急,还是得尽快找到安倍森罗。
就在这个时候,他身前出现了一道光。一开始那只是一个若有若无的昏黄光影,隐蔽在浓雾里,几乎看不清。但很快那光影汇聚起来,也变得明亮了,竟然破开了浓雾!
他顺着光投来的方向望去,出乎他的意料,那并不是安倍森罗,而是一个八九岁左右的小女孩。她穿着一身看起来很旧的印花睡衣,黑色的头发很漂亮很顺滑,一直垂到腰际。她此刻一手抱着一只脱了线也掉了色的玩具熊,一手握着一只老式的铁皮手电筒,缓缓朝藤原君义走过来。
那光,正是从手电筒中发出来的。
藤原君义见这情形着实奇怪,便没有妄言。最先打破沉默的倒是女孩,她说:“我知道你是谁,我认识你。你叫藤原君义,是他的同伴。”顿了下,又问,“你来这里,是来救他的吗?”
藤原君义问道:“你是谁?”
“我叫镜。”女孩垂下眼睫,接着也不再问藤原君义的目的,仿佛已经藤原君义已经默认了她刚才的问话一般。她紧接着说道:“跟我走吧。我带你去找他。”
说罢,女孩转过身,径直向前走去。藤原君义犹豫一下,连忙跟上。手电筒的光照射出去,为他们劈开了浓雾。藤原君义渐渐注意到身前的女孩是赤着足的,看起来很瘦弱。她身上的睡衣好像也不甚合身,大了那么一号半号,松松垮垮的。
这时候有风吹来,风很凉,或者说阴冷,从女孩松垮的衣领和袖口直往她身体里钻。尽管不清楚这奇怪的女孩究竟算不算“人类”的范畴,藤原君义还是有些不忍,问道:“你冷吗?”
女孩没有理会他的好意,反而抬起手电筒往前照去,说道:“我们到了。”
这次手电筒发出的光骤然间变得比以往更加明亮,眼前的浓雾仿佛畏惧那光一般,竞相退走消散。很快藤原君义眼前便出现了一座教堂般的建筑物。它有着鲜明的哥特式风格,高耸削瘦且带尖顶与肋状拱顶的主建筑十分抢眼,还带着点阴森的味道。不过墙皮剥落了不少,看起来很有些年头了。
看起来这座教堂似乎被改建成了孤儿院。藤原君义之所以知道这点,是因为看见大门外挂了牌子,上面印着一个很洋气的名字:“圣玛利亚孤儿院”。
女孩径自走在前头,却没带领藤原君义进入主建筑,而是领着后者上了小路。小路上长满了荒草,也十分寂静,一度只有两个人踩在荒草上发出的沙沙声。行了一段,女孩停了下来,此刻她面前是一座高耸的钟楼。她伸手指着钟楼顶端,说道:“他就在上面。”
说罢,将手里的电筒塞给藤原君义,自己一手抱着玩具熊,一手推开了钟楼的木门。那门看起来同样很有年头了,边角的地方已经开始破烂腐朽了,被女孩推开的时候,门轴更是发出了难听的摩擦声。
钟楼大概是设计时没有顾及到内部的采光,推开门后只看得见里面一片黑暗,兼带有尘灰飞扬——不知有多久没有打扫了。
藤原君义忙打开手电,想为女孩照亮四周。不过女孩看起来并不需要,只见她熟门熟路地摸到了旋梯旁,踩了上去。旋梯是木制的,每一层都只是一块老旧的木板横在那里,层与层之间是空的,女孩每踩一步,木板都发出不堪重负一般的吱呀声。
藤原君义跟在女孩身后,一边为她打着手电,一边提心吊胆地紧盯着她,生怕她走哪一步的时候木头真的断裂了。
这旋梯显然是为成人设计的,层与层的间距略大,藤原君义迈上去毫不费力,女孩就不一样了。她每上一层都要跨一大步,还时不时扶着旁边金属扶手来借力。不过那扶手不比女孩脚下的木板好多少,同样布满了灰尘和锈迹。
女孩终于领着藤原君义到了钟楼顶端,光线一下涌入,刺激得藤原君义闭上了眼。待他睁开,入目所见便是黄铜制的大钟。铜钟表面似乎蚀刻着什么圣经故事,但斑斑铜绿盖住了原本的图案。视线越过铜钟,整座孤儿院便尽收眼底。他看见庭院里有不少孩子,少数几个穿着修女服的嬷嬷在看顾他们,也有一些穿着休闲服饰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是志愿者。
只是无论是孩子们,还是修女嬷嬷,抑或是志愿者,都定在远处,一动不动,仿佛整座孤儿院都是一座巨大逼真的雕塑,而那些人不过是雕塑中的一部分。那这位雕刻家一定有着出色的技术,所以他们栩栩如生,可却终究只是“如生”罢了。
藤原君义没有第一眼看见安倍森罗,但钟楼很是逼仄,几乎没有藏人的地方。藤原君义又环视一圈,看见了黄铜大钟底下露出的身影,仿佛是安倍森罗钻进了铜钟底下。然而铜钟是悬挂在钟楼上的,无论安倍森罗怎么借助铜钟遮蔽身形,都会露出双腿的。
藤原君义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安倍君?”然而无人应声。
只见女孩面无表情地从铜钟里拽出安倍森罗,拖至一旁,藤原君义这才发现安倍森罗此刻双目紧闭,但好在胸膛还在有规律地起伏着,应该是陷入了沉睡。
“有东西侵入了他的意识,想激起他的魔障。我发现的时候有些晚了,本来想驱逐那东西,却不慎让他陷入了沉睡。”女孩简短地解释道,“但好在他陷入得不深,你将他唤醒,带他离开这里。就能救他了。”
藤原君义观察安倍森罗半晌,见后者神态安然,嘴角翘起,嘴里反复呢喃着什么。藤原君义分辨许久,听出他呢喃着的,似乎是“镜”。
他看了镜一眼,问道:“他是在做一场美梦吗?”
“是的。他应该是沉湎于此了。”女孩垂下眼睫,又道,“他是因我而陷入沉睡的,所以我无法唤醒他。”
藤原君义于是尝试着呼唤安倍森罗,接着又推搡他,但没有任何效果。
他想:打碎美梦的通常是一场噩梦。可正如他不了解西园寺的过去一样,他并也并不知晓安倍森罗的过去。一直到今天之前,他都不知道安倍森罗的过去与一所孤儿院有关。因为在他心中安倍森罗是安倍家的人,而安倍家族的人竟然会与孤儿院有所联系,这简直是不可想象的。
所以他也就不知道,对于安倍森罗来说,最大的噩梦究竟是什么。
但是藤原君义没有放弃,他思索片刻,想起西园寺曾经说过安倍森罗与安倍本家不和的最大原因似乎是安倍和也。他曾是安倍森罗的师父。于是他对安倍森罗说道:“快醒醒,安倍和也来了。”
安倍森罗果然对这个名字有反应,立刻皱起了眉头。藤原君义见有效果,便反复提及“安倍和也”这个名字,安倍的反应也越来越大,双手攥紧成拳头,浑身颤抖起来,双唇反复地开合,似乎在说着什么。一开始安倍森罗几乎是无声地在说,然而他仿佛越来越惶急,声音也就大了起来:“不,不要……快,快跑……镜!你快跑!”
藤原君义闻言看着镜,却见后者露出了同外表年龄不相符的悲伤神色。“我明白了。”她说道,“你告诉他:我已经死了,这是我的命运。”
“……镜已经死了,这是她的命运。”当藤原君义将这句话原模原样地转述给安倍森罗的时候,他仿佛听见后者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不!”紧接着安倍森罗嘶吼起来,猛地从地上跃起,睁开了眼睛!
可他睁开眼睛的一瞬,神色又变得迷茫,看向藤原君义的眼神带着疑惑:“藤原君?你怎么在这里?”又从钟楼往外看了一眼,“这是我小时候待过的孤儿院啊,我们怎么到了这里?我明明记得还在抓捕酒吞来着……对了,酒吞抓到了没有?”
藤原君义没有急着回答他的疑问,而是往镜之前所在的方位看去。在安倍森罗睁开眼睛的一瞬,镜便消失在原地。而他的手上,还握着镜塞给他的手电筒。
安倍森罗说几句话的时间里,浓雾再度蔓延起来,很快便笼罩四周。
“你中了酒吞的暗算。”藤原君义简短地解释道,“现在我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藤原君义再度打开手电,灯珠发出的光芒劈开浓雾,为他们照亮前路。藤原君义便凭着这光,领着安倍森罗顺着原路出了孤儿院。只是在迈出大门之前,藤原君义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你还记得镜吗?”
“那是谁?”
藤原君义没想到会得到这个回答,猛地转身,却见身后的安倍森罗确确实实一副疑惑的神情,不似作假。
“你怎么了?”见藤原君义神情奇怪,安倍森罗忍不住问了一句,又催促道,“快点离开这里吧。我们还要去抓捕酒吞童子。”
藤原君义便不再多言,与安倍森罗一同跨出了孤儿院的大门。那一瞬,他再次听见了幻境崩溃而发出的支离破碎一般的声音。
他忍不住回头望去,却发现镜就站在孤儿院的门口,怀里抱着那只玩具熊。见他看过来,她捏着玩具熊的手向他们无声地挥了挥,像是说“再见”。
自始至终,安倍森罗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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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吞打落庞培后,幸子二号突然上前,在他面前投出光幕,上面是锦户大宅的平面图。图纸上标志着许多绿色的点,那是不会触发法阵的安全落脚点。
酒吞看了两眼,很快记住,冲幸子二号摆摆手,示意它可以滚了。幸子二号便飞到一旁,隐匿起来。
紧接着他看见被庞培砸出那个洞里跃出一人。那人神色凛冽,手里还提着锈迹斑斑的长刀。即使千年的岁月让那把刀失去了当年的辉光,但酒吞童子是不会认错的,这把刀绝对就是当年斩下他头颅的那把刀!
酒吞觉得怒火开始在心底蔓延,偏偏此时耳边再度响起茨木的声音:“杀了上杉暮。”
——杀了上杉暮!
森寒的杀意流淌全身,可还未待他有所动作,口袋里忽然飞出四枚珠子。珠子速度奇快,瞬间便锁住上杉暮周身,齐齐放出光华!
酒吞顿住,他想起来这几枚珠子是他出门前浅川弥生偷偷给他的。他冷笑一声,看来他们这是想上个双保险。
他用冰冷的眼神看着这个提着童子切的人在珠子的光芒下露出痛苦的神色,看起来像是坠入了幻境。他心里觉出了某种快意。当年提着童子切的源赖光他是无法报仇了,但是他可以杀死上杉暮。
他想,这是天赐的良机,他怎么能不杀死上杉暮呢?他要亲手掰下上杉暮的头,将她剥皮拆骨!
他与上杉暮的站位并不远,但是因为这该死的法阵,他要经过至少三个安全的落点才能到上杉暮跟前。
他踏上了第一个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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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周遭景象急剧变幻,上杉暮自己也缩成五六岁时候的身形时,她非常冷静,甚至可以说毫不意外。
这点得感谢仓木佐为,经过胜太被催眠一事,仓木佐为便猜测酒吞童子有让人致幻的手段。在针对她的训练中,仓木佐为便不断地用精神控制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拖入过去那些痛苦的回忆中。按仓木佐为的说法,这叫“脱敏”。
因为她是锦户贞子性命的最后一道保险,无论仓木佐为还是她自己,都不允许她沉溺在幻境之中!
脱敏疗法有一定的效果,只见上杉暮极度冷静地观察环境,发现自己身处一栋类似别墅的建筑里。她看见了摆在客厅角落的钢琴与留声机,屋子外面似乎是夜晚,她头顶的水晶吊灯正投射着温暖的光。她再仔细听,听见了屋外传进来的雨声。
她想起来了,这似乎是她的某段过去,她在吉原夜遇险时曾梦见过。之所以说是“似乎”,是因为在她父母被谋杀那夜之前的所有记忆,都仿佛被清零一般。她自己也不敢肯定,这究竟是不是她所经历过的事。
想到她曾经做过的那个梦,她便知道爸爸妈妈很快就会带着小久回来了。她闭了闭眼,从厨房拿出餐刀与餐叉,别进后腰。
她告诉自己,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脱离幻境。酒吞就在她的身前,如果她晚上那么一秒,都可能被酒吞杀死,甚至害得锦户贞子被杀!
别墅的门果然开了,爸爸走在前面,妈妈抱着还是婴儿的小久走在后面。
这时候她的身形还太矮,她先是爬上椅子,又通过椅子爬上了餐桌。爸爸见她的举止异常,走过来关切地问道:“小暮,怎么了?”
她冲着爸爸招招手,让他靠近一些;又冲着妈妈招招手,让她抱着小久走到她身边。
她面无表情,但是伸出了一只手抱住爸爸,在爸爸回抱着她的时候,另一只手探进后腰。
银白的光影闪过,餐刀扎进了男人的心脏!
抱着孩子的女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又是银白光影闪过,锋利的餐叉扎进了她的咽喉!
两个成年人的动脉喷涌出仿佛无穷无尽的鲜血,她沐浴在这鲜血中,又从女人的怀中接过了小久。一直到这个时候,她再也无法维持冷酷的面容,眼神中流露出痛苦来。
她将小久紧紧抱在怀里。她的力道实在太大,小久因不适而哭闹起来。她闭了闭眼,缓缓伸出手,捂住了小久的口鼻,一点一点地用力。
小久终于不再哭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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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吞没有想到的是,他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就有一枚珠子失去光华,裂为两半,掉落到一旁。
他踏出了第二步,又有一颗珠子碎裂。
第三步,又是一颗。
他已站到了上杉暮面前,伸手便可以杀死她。但他没有立刻动手。他想起了源赖光。
世人传说源赖光假意投诚,使计诱骗他喝下毒酒,而后斩下他的头颅,但其实不是这样的。源赖光的计谋只使他进入了铁铸的宫殿而已。源赖光献上毒酒的时候,酒吞看穿了他眼底的杀意,没有喝那酒。
他想起了源赖光在计谋失败后,是如何提着那把长刀,大喝着:“酒吞童子,拿命来吧!”他也想起源赖光是如何在满殿妖鬼中杀出一条血路,仿佛这上杉暮一样,一步一妖鬼。
当时他还不觉得源赖光有本事能杀死他,他看着源赖光斩杀妖鬼的身影,只觉得惋惜。他惋惜有此等本事的人,也算是个英雄了,竟然不能收入他的麾下。他惋惜他得亲手杀死这样的人。
源赖光这样的人,连敌人就觉得敬佩与惋惜。
酒吞童子看着身前的上杉暮,最后的那枚珠子静静悬在上杉暮额前。
他终是缓缓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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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杉暮没想到周遭环境再一次急剧地变化,这次她来到了一个阳光明媚的庭院里。但她好像长大了一些,也许有七八岁了吧。此刻她坐在草地上,膝盖上摊着儿童绘本。
绘本上的内容在她眼中是一片模糊,但她可以勉强看见页面的边角似乎起了毛刺,仿佛这绘本已被她翻了许多遍一样。
她合上绘本,绘本的名字也是一片模糊。但她觉得这个幻境的重点应该不在她手上的这个绘本。她正想进屋,却有一个男人自屋内打开面向庭院的落地窗,朝她走过来。
男人看起来身高腿长,穿着很随意的圆领衬衫。不知为何,男人的脸也是一片模糊,但上杉暮敏锐地注意到男人锁骨附近有什么细长的东西正反射着阳光,像是一根银链。
男人走到她身边,蹲下,问道:“小上杉怎么闷闷不乐的呀?想爸爸妈妈了吗?”说着揉了下她的头,“你爸爸妈妈结束了研究就会来接你。再耐心等一等,好不好?”
男人动作与说话的过程中,脖子上的银链一晃一晃的,更加惹人注目了。
上杉暮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这段回忆,当下间只谨慎地点了头。男人又看向上杉手里的绘本,说道:“这你都看了多少遍了,别看了。你要喜欢,哥哥再送你新的。”说着抽走上杉暮手里的绘本,又笑着牵她的手:“来来来,哥哥带你玩。”
男人牵着她进了屋子,来到了一架钢琴旁。男人让她坐在琴凳上,自己搬来另一个凳子,坐在她身边。
男人修长的指尖碰上琴键,欢快流畅的乐音倾泻出来——《致爱丽丝》。阳光自巨大的落地窗洒落在男人身上,尽管上杉暮看不清男人的面容,但她觉得男人一定是在微笑。
一曲终了,男人问她:“好听吗?”
上杉暮依旧谨慎。她刚想点头,却听男人说道:“哦,对了,你爸爸最喜欢的曲子是《命运》。来,我教你弹《命运》。”
说着,男人抬起上杉暮的小短手,带领着她的手指跃动在黑白琴键上。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上杉暮深吸口气,觉得不管这男人究竟是谁,她都不能再沉湎在这种幻境里了。于是她对男人说道:“我渴了,能帮我倒杯水吗?”
男人毫不怀疑地起身为她倒水。
在男人背对她的时候,她踏上琴凳,从掀开的琴盖里卸下了一根琴弦。
男人很快回来,见她站在琴凳上,不由问道:“怎么了?”
她摇摇头,指指男人刚才坐着的凳子,又指指钢琴,说道:“我还想听。”
男人便在凳子上坐下,似乎也想让上杉暮坐下,然而还没开口,脖子就被套上琴弦!
上杉暮死命拉扯着琴弦,却闭上眼不敢看周围的景象。
她想:这只是幻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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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杉暮给男人套上琴弦的同一时间,酒吞朝她伸出了手。
——却不是探向她的脖颈,而是攥住了她额前的那枚珠子。
珠子在他掌心变得粉碎,他将那齑粉朝幸子二号所藏身的地方扬去,露出了恶鬼般狰狞凶狠的眼神,同时轻蔑地说了一句话。
——“上杉暮,我自己来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