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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开膛手连环杀人案(三十四) ...

  •   仓木佐为毁掉木偶人的动静不算小,声音随着夜风飘散出去,被不少人听见,其中就包括上杉暮。听见声音的一瞬,她猛地张开眼,深深吐出一口气,将怀里的东西抱紧了几分,强迫自己不去起身应援。

      “上杉姐姐?”身旁的锦户贞子见上杉暮不再闭目养神,不由开口,“好像有什么动静,是出什么事了吗?”

      上杉暮闻言望过去,见锦户贞子抱膝坐在简易的行军床上,缩成了一团,鼻子以下都被埋进膝窝,露出一双忽闪忽闪的眼睛。除去声音,也有震动传进这间屋子,附在屋顶的粉尘簌簌飞舞,有一些落在锦户贞子披散的长发上,但她似乎没有发觉,只一个劲地盯着上杉暮。

      为了捉住酒吞,她和仓木佐为定下计划:由西园寺假扮锦户贞子来诱使酒吞上钩;而真正的锦户贞子,由她来全程贴身保护。为了防止酒吞从警视厅众人的反应里瞧出什么端倪,这个计划只有仓木佐为、西园寺和她自己知晓。就连西园寺,在接到扮演锦户贞子这一命令的前一刻,还都会以为自己的任务只是留守后方。

      当然,谁也不能保证计划执行起来没有任何的纰漏。但一条无辜的性命在这里,就算不幸纰漏发生,也必须得到警视厅及时的策应和补救。故而上杉暮带着锦户贞子就躲在离仓木八岐一行人不远的地方,同样在锦户大宅里。

      而如此大的动静,看来酒吞是在今晚动手了。

      上杉暮垂着眸子,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抚了一下怀里的高尔夫袋,里面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刀。隔着一层厚厚的尼龙布,指腹顺着笔直坚硬的刀脊来来回回。她不由想起那个耳熟能详的传说:千年以前,酒吞童子就是被这把童子切斩下了头颅。

      锦户贞子依旧在看她,她想着锦户贞子应该是在害怕。她想,怎么会不害怕呢,毕竟在锦户贞子的认知里,她自己是被穷凶极恶的连环杀人犯盯上了——虽然事实比她所认知的更加糟糕,盯上她的连环杀人犯还是个心狠手辣的大妖怪。

      上杉暮出言安慰道:“不要紧。顺利的话,很快就能了结。”她看着锦户贞子漆黑的双眸,在心里补全了剩下的话:不顺利的话,会在我的手上了结。

      顿了下,上杉暮又补道:“不用怕。”

      锦户贞子缩成一团,却在死命摇头,低声道:“上杉姐姐,可能你不相信,但其实我并不害怕。”接着又用轻得几乎无法被人听见的声音说道,“她会保护我的。”

      上杉暮耳聪目明,这话自然没能逃过去。

      她用余光向屋子角落看去,那里站着一个看起来二十上下的女孩,见她看过来,还对她微微点头致意。上杉暮头顶的白炽灯始终发着苍白的光,却没在女孩身后投下任何影子。最重要的是,这女孩长着一张同锦户贞子一模一样的脸。

      上杉暮看见她的第一眼便轻易地明白了她的身份——锦户凉子——锦户贞子的孪生姐姐。

      这姐妹两人曾是连体婴,但共用着一颗心脏。但这颗心脏很虚弱,负担不起两个身体。最后锦户贞子活了下来,锦户凉子则死在了手术台上。

      上杉暮最终还是说道:“你说的‘她’,是指你的姐姐吧。”

      锦户贞子一怔:“上杉姐姐你是怎么知道……”

      她话还没说完,便听上杉暮道:“因为要保护你,所以调了你的档案。也就知道了你姐姐的事。”顿了下,又道,“抱歉。”

      锦户贞子便抿紧唇,不说话了。

      这时候外面的动静倏然停下,就好像一直在沸腾的水猛然被抽走了底下所有的薪火,水波平复,气泡消失,一切陷入静寂。上杉暮支起耳朵,努力去听,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听见了锦户贞子的呼吸声,也听见池塘边的逐鹿一下一下撞击在石块上的声音,池中的锦鲤在这一瞬跃水而出,又“咚”地一声落回池里。

      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攻击的声音,没有防守的声音,没有欢呼声,也没有咒骂声,只有难熬而无声的静寂飘荡在空气里。

      上杉暮想知道究竟是酒吞被捉,还是众人陷入了鏖战,又或者是……更可怕的结局,但此刻她不能离开锦户贞子半步。她努力克制着自己,却已几乎将手握在了童子切上。

      “我想,”锦户贞子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们知道我姐姐的事,但一定不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

      上杉暮一边警戒着周围的情况,一边用尽量温和的眼神望着锦户贞子,鼓励她往下说。于公,她希望倾诉能让锦户贞子放松一些,如果酒吞真的杀到,保护一个精神过度紧张的人会更为吃力;于私,锦户贞子是小久的朋友,她也希望锦户贞子能尽可能轻松地度过这场危机。

      锦户贞子终于从膝窝里抬起头来,上杉暮这才看清了前者泛红的眼眶。似乎有水光在那双漆黑的眼里闪过,但那双眼睛眨动了几下,泪水又消失无踪。

      锦户贞子说道:“我的姐姐死在了手术台上。但爸爸妈妈不能接受这件事,他们请来了中国的方士,从医院带回了姐姐的魂魄。那名方士接着改动了家里的布局,说是按照五行来布置的,可以让循环不息的五行灵气滋养姐姐的魂魄。”

      “他说,”锦户贞子哽咽了一下,“姐姐阳寿未尽,魂魄又比常人虚弱许多,眼看就要消散。只有这个方法,能帮姐姐凝实她的魂魄,待到……待到姐姐阳寿耗尽那一天,再重入轮回。”

      “你知道吗?爸爸妈妈一开始不愿意告诉我姐姐的事,小的时候,我一直以为我是他们唯一的女儿。”锦户贞子顿了顿,环顾着屋子,“我在这座宅子里长大,也从来没有遇到过任何的灵异事件,只除了一样……那就是我每次不管受了什么伤,擦伤,划伤,还是跌伤,都好得特别快。不管什么伤,睡一觉就都没有了。”

      “很小的时候,我以为所有的人都跟我一样,伤口很快就能长好;再长大一点,我以为是神明大人在保佑我。我想,这是我和神明大人之间的秘密,所以我谁都没有告诉。”锦户贞子说着说着,眼里又蓄满了泪水,“一直到有一次,我摔断了腿,却还是一个晚上复原了。爸爸妈妈终于发觉了这件事——我也才知道,不是什么神明大人,而是我的姐姐——是代替我死去的姐姐。”

      泪水终于从锦户贞子眼里滚落。上杉暮想说些什么,却看见角落里的锦户凉子走上前伸出手,似乎想替锦户贞子拭去眼泪,却只是徒劳地穿过她的身体。

      “你知道吗?他说她阳寿未尽。”锦户贞子开始语无伦次,“我的姐姐本来应该活着的。或许本来应该死去的人是我才对。”

      “不是的,不是的。”锦户凉子在一旁拼命摇头。可锦户贞子看不见也听不见,泪水爬满双颊。

      一直到脸颊忽然覆上了陌生而温热的触感,锦户贞子这才因惊诧而停止了哭泣。上杉暮模仿着锦户凉子方才的动作,慢慢替锦户贞子拭去了眼泪,又伸手替她拂去了发上的尘灰。

      她瞥了锦户凉子一眼,正好看见后者因为感激而朝她鞠躬。

      这几日,锦户凉子同她一样,寸步不离地守在锦户贞子身边。如锦户贞子所说,她的姐姐确实在保护她。上杉暮自然是知道锦户凉子的存在。虽然锦户凉子是鬼魂,但因为她没有恶意,而且活动的范围似乎仅限于锦户大宅,上杉暮便暂时没有管她。不过上杉暮觉得一手布下锦户大宅法阵的仓木佐为也该知道锦户凉子的存在。但她又想,也许锦户凉子用什么隐蔽气息的法门瞒过了仓木佐为,否则无法解释仓木佐为视若未见的态度。

      上杉暮沉默了片刻,坐到锦户贞子的旁边,略有艰涩地开口:“你知道,在两者只能救一个的情境中,决定救谁不救谁的最大因素是什么吗?”

      锦户贞子闻言抬头看她,那双漆黑的眸子仿佛镜子一样,白炽灯的光芒在里面汇聚。她盯着那点光芒,却不由得想起吉原夜里更为炙烈的火光。茨木和小纯都在那样的火光里望着她。

      她选择先救小纯。

      “是生存率。”上杉暮公布了答案,“这样的情况中,你要救更有可能活下来的那一个。”

      上杉暮接着道:“警视厅比你想象的,知道得要更多一些。当年的病历写着心脏是长在你这一边的。救你更有可能救得活,所以他们选择救你。”

      余下的话上杉暮说不出口了。她能说什么呢,难道说这一切与你没有关系,只是你的姐姐运气不好吗?

      但是上杉暮还是说道:“这一切,跟你没有任何的关系。只是单纯的不幸而已。”

      听了上杉暮的话,锦户贞子只觉得心里的弦仿佛一下被扯断,忽然将脸埋在掌心里嚎啕大哭。

      锦户凉子温柔地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手轻拍着锦户贞子的背,尽管后者什么也感觉不到。

      哭了有一会,锦户贞子终于慢慢从掌心里抬起脸来,上杉暮为她递上纸巾,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擦去眼泪和鼻涕。锦户贞子想到这几天上杉暮的辛苦,又想到自己这次把心爱的塔罗牌也带过来了,便说要给上杉暮占卜一次。

      上杉暮想放松她的精神,便顺着她的意思抽了一张牌。抽牌的时候,心里想的自然还是这次的案子。

      牌面翻开,是骷髅骑士骑着白马扬幡而来,无数人倒毙在马蹄下。

      ——死神牌!

      看来牌面的寓意并不好,锦户贞子解释的时候欲言又止。上杉暮刚想说自己其实并不信这个,却忽听上方传来脚步声,便立时起身猛喝:“谁!出来!”

      .

      当珠子的光芒交相辉映,爆发出如白昼一般的亮度时,藤原君义只觉得眼睛被晃了一下,紧接着意识沉入黑暗。

      他再度清醒的时候,眼前还是一片黑暗,但他却听到叽喳不断的鸟鸣声。接着鼻端嗅到了花的香气,连带着扑面而来的叶子的清香,仿佛现在正是山花烂漫的时节,而他身处其中,黄莺翠雀在他身边来来去去。

      眼前的黑暗终于也慢慢消散了,而他眼前所见的,竟是一块峥嵘的巨石。紧接着沉逾千斤的力自巨石传至臂膀,藤原君义怔了一下,两手一松,巨石便轰隆轰隆沿着山道滚了下去。好在他反应不慢,在巨石滚落之前,已闪至一旁。

      身后传来“吱吱”的声音,回身抬头,发现小白倒挂在树上,朝他龇牙咧嘴,还冲他砸了一枚果子,仿佛是不满他的表现。

      他愣住,讷讷唤了声:“小白。”

      小白背过身去,朝他露了个通红的猴屁股,片刻后跃上其他的树,只给他留了个潇洒的猴影。

      藤原君义盯着小白离去的方向看了一会,又低头看着自身,发现身上果然穿着数年前在深山里修行时穿着的僧袍,伸手往怀里一探,里面还有用油纸包好的饭团——那是为小白留的。

      他将饭团放在原地,随后跑下山去。

      他知道,小白很快会回来取的。而他,他想见一见他的师父。

      他先是推开师父住的那间木屋的门,然而没有人。片刻后,他又推开自己的,同样没有人,只是那个牌位还在原来的地方,前面供奉着几枚青涩的果子。

      藤原君义走进屋,默默端详着刻在牌位上的字,合掌拜了几拜。

      他又往巨石滚落的地方去了,等了一等,果然看见拎着酒坛子的中年僧人。僧人指尖还带着一点泥土,想来是去挖自酿的青梅酒去了。他怔怔看着僧人,见对方身上的落拓僧袍一如往昔,只觉得恍惚间仿佛真的被拉入了过去的时光中。

      “师父。”他唤了一声。

      他获准下山,去了东京以后,也曾想和师父联络,然而师父没有手机,寄出去的信件也一律石沉大海。他也曾利用假期,想回山去见师父一面,然而他兜兜转转许久,却再也找不见回山的路。

      仿佛他曾经生活过的世界,自他下山的那一刻开始,就对他永远地关上了大门。

      “又失败了?”这是师父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嗯。”他平静地应了一声,依旧望着他的师父。

      有很多事他以前从未想过,但在去了东京,孤身一人的时光里,那些细节才被放大,比如师父其实很关心他的进展,常常会来巨石滚落的地方看他;比如他因为推巨石而受伤的时候,是夜里师父偷偷给他治好的。

      “放弃吧。”师父说道,“留在这里不好吗?”

      巨石就在藤原君义身边,他伸手抚了一下,默了一瞬,说道:“这里是个很好的地方,东京比不上这里。”

      师父笑了:“那就留下。”

      “可是,”藤原君义盯着那面巨石,低声道,“我已经回不来了,不是吗?”

      又默了一瞬,藤原君义说道:“我知道这里不是我的家,让我回东京吧。我的朋友,还有一个无辜的女孩,可能命在旦夕。”

      僧人盯着他,将手里的青梅酒去了红封,大口灌下。饮尽的时候,他将手上的空酒坛一扔,在坛子破碎的脆响里说道:“想下山的话,就把石头推到山顶吧。”

      说罢,转身离去,却被唤住:“师父。”

      僧人回头,只听藤原君义说道:“师父,我知道这里不过是幻境。幻境有迷惑人五感的,有滋生人心头魔障的。”说着,藤原君义将掌心贴在巨石之上,“我想,它大概就是我的魔障。”

      “面对魔障,应当打碎它。这一点还是师父您教我的。”

      话音刚落,自掌心处,数道裂纹在巨石上蔓延,分崩离析的声音传来,连带着支离破碎的,还有头顶的碧叶,脚下的山泥,甚至是面前的僧人。

      轰隆一声,仿佛山石滚落,又仿佛什么东西在耳边炸响,眼前的一切灰飞烟灭。藤原君义终于看见了自己本该身处的和室房间,特别行动组的几人此刻已全无理智,在房间内陷入了混战。数枚珠子悬在半空,散发着炫目的光芒。只是有一颗,在他清醒过来的一瞬,裂为两半,掉落下去。

      藤原君义心知众人是被珠子营造出的幻境控制了,目下须得先打碎这些珠子,这也正是仓木佐为让他出现在此处的意义所在。从胜太被催眠着做出了误导警视厅的证词那件事里面,仓木佐为便猜测酒吞很可能有使人陷入幻境的术法或者道具。

      幻境大多数是迷惑人五感的,也有诱发人心底魔障的。前者绝瞒不过擅长的幻术的源怀雅;而后者,或许本心清明的藤原君义更不容易被迷惑。

      藤原君义手上灵力奔涌,金光闪现,正欲击向那些珠子,失去理智的仓木佐为却猛然朝他扑过来,通红的双目直直望向藤原君义眼底。藤原君义只觉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颅脑中炸响,眼前猛然一黑,但他还是将灵力击了出去,只是一直到意识沉入黑暗,都没有听到珠子被击中的声音。

      .

      意识的丧失也不过只有一瞬,他很快便被刺目的阳光唤醒。挣扎着睁开眼,竟发现此刻阳光明媚,天空湛蓝,远方传来切切蝉鸣。他仰头看着面前高大洁白的建筑,上面的名字让人心头涌上一种不好的预感——那是东京市内一家有名的精神病院。

      车辆的轰鸣声随之而来,藤原君义转头望去,发现仓木佐为在不远处停好车,走了过来。藤原君义心头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仓木佐为不像特别行动组其他不修边幅的同事们,平时也总是西装革履。但此刻他的装扮比平时更加正式一些,怀里还抱着一捧花。

      仓木佐为仿佛没看见他一般,径直进了医院。藤原君义忙跟上去,发现医院里的所有人也都和仓木佐为一样,根本看不见他,有时他不小心碰到了匆忙往来的护士,却只是径直从对方身体里面穿过去。

      他知道这是仓木佐为的幻境,应当是刚才与仓木佐为对视的时候,对方用自己的术把他拉入了自己的幻境。如今从外部击碎珠子已经不可能了,他必须跟紧仓木佐为,帮助他打碎魔障,从而摆脱幻境。

      只见仓木佐为熟门熟路地走入一间病房。病房里没有人,但仓木佐为看起来并不意外。他先是环视一圈,见病房里并没有什么可见的锐物,连家具的边边角角都特意被打磨成圆边圆角。他微不可察地点点头,又特意审视窗框缝隙、柜子底下这种角落,见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这才在病床上坐了下来。

      床上有几本摊开的时尚杂志,里面有些衣服,或者包和鞋子,被用笔圈出来了,似乎是这间病房的主人看中的。仓木佐为一本一本翻过去,又一本一本合上,没说什么话,只将这些杂志按期刊号整理好放在桌上。

      病床旁边有个塑料花瓶,里面插的花有些蔫了,他便把自己带来的捧花换进去。做完这一切,他又掀开窗帘,打开窗户,阳光与清风扑面而来。

      不过这间病房与其他的病房不同,那就是藤原君义并没有闻见消毒水的气味,反而闻到了淡淡的香气。显然仓木佐为也注意到了,只见他四下看了一番,最终掀开了床垫,果然发现了偷藏起来的袖珍香水瓶。

      藤原君义以为仓木佐为会收走这些,但他没有。他确认了香水瓶的材质不是那种易碎的玻璃,而是一种合成塑料之后,便将香水瓶放回了原位,顺便重新铺了一下床。

      门口传来跑动声,藤原君义看过去,一个护工打扮的小姑娘匆忙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解释道:“仓木先生,我们正在陪真纪女士散步,没想到您突然过来了。”一边说一边将一叠资料递给仓木佐为。

      仓木佐为接过来,一张一张细细看着,对小姑娘的态度却是出奇地温和:“没事。我知道这是她每天固定的散步时间。”又道,“你们辛苦了。”

      小姑娘的脸蓦地红了,看得出来她对这个耐心细致的男人抱有十足的好感。她见仓木佐为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递过去的全身体检报告,便好心解释道:“真纪女士的身体状况非常好,每一项指标都是正常的……”说到一半又顿住,因为她很快又想起来仓木佐为其实是看得懂的。为了她的病,他自学了很多的医学知识。

      最后几张纸是打印出来的菜单,里面事无巨细地记录了病人每天的饭菜,包括病人突然闹着要吃的夜宵和下午茶。这是因为病人十分挑剔,吃不惯医院的食堂,仓木佐为便让护工们单独给她开小灶,但要求对病人每天的饮食进行详细的记录。

      这几张菜单仓木佐为也没有放过,每一行都细细审视着。小姑娘见状便道:“真纪女士的胃口可好了,每一顿饭都吃得干干净净。”

      却见仓木佐为指着其中的一行,问道:“菠菜是她最讨厌的,她也吃得很干净吗?”

      “应,应该吧。”小姑娘低下头去,仔细回忆了一下,说道,“每次我们收拾饭盒的时候,里面都很干净。”

      仓木佐为平静地说道:“她是病了,但她并不傻,有时候会还耍一些小手段,比如趁你们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把自己不喜欢的菜倒掉。”

      小姑娘的脸一下烧得通红,想起他们因为真纪女士表现出来的好胃口,其实并没有怎么盯着她吃饭。

      “对,对不起。”小姑娘垂下头去,声如蚊蝇,“我们应该更加注意真纪女士的口味的……”

      “这一点不用太过迎合。”仓木佐为打断她,“全面摄入营养是必须的。只是下次吃饭的时候,多盯着她一点。”又道,“我知道你们很辛苦,但还是请你们再多费心一些。”

      这样温和的仓木佐为是藤原君义从未见过的,他本来以为以仓木佐为的性格,应该抓住小姑娘的失误之处嘲讽一顿才对。见小姑娘连连鞠躬保证,仓木佐为甚至拍了拍小姑娘的肩,以示安抚。

      见小姑娘被安抚住了,仓木佐为又重新在病床上坐下来,问道:“对了,她最近的精神状态怎么样?”

      小姑娘便皱眉叹气:“还是老样子。”顿了下,小心翼翼地觑着仓木佐为,“……还是没有想起仓木先生您。”见仓木佐为神色依旧平静,又道,“不过她最近平静多了,无事可做的时候就一个人安静地待着,都不需要去注射镇定剂了。”

      “……那就好。”仓木佐为说着,眼角余光又看见桌子上的那叠杂志,问道,“她好像看上了一些衣服,有给她买吗?”

      小姑娘点头:“您也知道,她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穿着那些新衣服出去散步。就是……您留下的卡里面,没有多少钱了。”小姑娘有些为难地说,“这些衣服,都有些贵。”

      仓木佐为点点头,道:“你放心,钱今天早上我已经打过去了。她喜欢什么衣服就让她买吧。钱不够了就跟我说。”顿了下,又道,“高跟鞋可以给她买,但别让她多穿。她其实脚是会疼的,但是为了臭美,不会说的。”

      小姑娘忙道:“这点我们也注意到了。她也就出去散步的时候会穿一穿——这一点我们拗不过她。”

      仓木佐为这时想了又想,觉得方方面面他都已经替女人考虑到了,应该不会有什么疏失了才对。他想起身离开,却还是问道:“她已经很久没有提他的名字了。依你看来,她是不是还在等他?”

      说完,他见小姑娘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便道:“你照实说就好。”

      小姑娘道:“其实女人梳妆打扮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但她每天都这么做。而且散步的时候,总是像在找寻什么人的样子。我觉得……”

      “我明白了。”仓木佐为打断她,又看了一眼手表,说道,“我要走了。她就拜托你们照顾了。”

      小姑娘看起来十分惊讶:“真纪女士的散步时间就要结束了,不等一等,见她一面吗?”又道,“如果您很忙的话,我可以把她带过来,或者带您过去找她的。起码见一面吧。”

      仓木佐为摇摇头,说道:“我之前和加藤医生聊过了,他建议我不要贸然出现在她面前,说可能会刺激到她。”

      “为什么?”

      仓木佐为指着自己的脸,嘲讽一般地勾起唇角:“因为我长得和那个男人越来越像了。”

      小姑娘大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藤原君义看见她几乎用不加掩饰的、同情的目光看着仓木佐为,最终说道:“我们一定会好好照顾真纪女士的。她总有一天会痊愈的,然后一定会想起您的。”

      虽然藤原君义觉得仓木佐为应该是极度厌恶这种同情的目光的,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依旧温和地表达了谢意。

      就在仓木佐为起身的时候,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身为灵力者,他足够耳聪目明,也就听见了喧闹声中夹杂着的几声焦急的“真纪女士”。他冲到门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奔跑过去,藤原君义也连忙跟上,发现一群人正围在医院大楼下。而楼顶栏杆上,坐着一个女人。她双腿悬在栏杆外,稍一倾身,就可能摔下来。

      仓木佐为见状疯了一般冲进楼里,狂按着电梯按钮,又嫌电梯来得太慢,狂奔进安全通道。他用了灵力,几乎瞬息便到达楼顶。推开天台的门,看见女人独自坐在栏杆上,还晃动着双腿。

      跟在他身边的藤原君义看见仓木佐为脸上露出愤怒的表情,似乎是在恼怒此刻她身边为什么无人看管。但他很快收敛住了自己的神色,这种时候,尤其不能刺激病人。

      女人穿着一件蓝色的丝绸连衣裙,头上戴着一顶稻草编织的帽子,上面扎着一条蓝色的缎带。这是十分少女风的装扮,用在她这个年纪,已经不合时宜。但仓木佐为不能就此说什么,因为虽然时间在流逝,但她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时候。她还活在那一场属于少女的,爱情的梦里。

      他看过女人的日记,知道女人和那个男人初遇的那一天,就穿着一条蓝色的裙子。

      风掀起她的裙角,连带着她的发梢也在风中起起落落。12厘米的高跟鞋被她脱了放在一边,她伸着光洁修长的小腿,在风中舒展着洁白的脚趾。

      他慢慢靠近她,也就听见了她在嘴里喃喃念着的话。那是一个名字,她反反复复念着的名字——那个男人的名字。

      她只是病了,但她不傻。她看得出身边这些照顾她的人不愿意她提那个男人的名字,所以她就不在人前提了。但她思念他,她在独自一人的时候便反反复复地念着他的名字,仿佛怕忘记他一样。

      可事实上她从未忘记过那个男人,她忘记的是另外一些事。

      女人这时注意到了他,似乎对他的出现有些抗拒,身子微微往前倾,说道:“你是谁?你不要过来。”

      仓木佐为瞬间明白了,如果想将这个女人劝下来,他应该担任的角色究竟是什么。于是他站住了,对女人唤道:“阿纪。”

      在女人的日记里,那个男人也是这么唤她的。

      女人怔住了,歪着头,似乎在思索面前的这个人究竟是谁。仓木佐为趁机往前走了几步,指着自己的脸,说道:“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就是你的丈夫。我回来了。”

      女人遂认真地打量着他。仓木佐为也在女人打量他的视线里,坦然上前,一直走到女人面前,于是看清了女人眼里涌动着的眼泪。她问道:“你真的回来了吗?”

      仓木佐为低声道:“是的,我回来了。我从来没有抛弃你。”

      女人忽然间又哭又笑,她冲着仓木佐为张开手臂,似乎想去拥抱他。仓木佐为也张开双臂,他想趁拥抱的时候把女人从栏杆上抱下来。

      可是在拥抱的那一瞬间,女人忽然低声说道:“我知道你们所有人都在骗我。你长得和他很像,可你不是他。他回不来了。”

      那一瞬间,女人体内本应该枯萎的灵脉不知为何竟爆发出了最后的能量。那能量在仓木佐为猝不及防下击中他,令他倒飞到天台的另一边,连吐出好几口血。

      女人没有看他,只盯着远方湛蓝的天空,轻声说道:“我来找你了。”说着,松开了栏杆,整个人仿佛一只轻盈的、蓝色的蝴蝶,在风中缓缓地坠了下去。

      “不!”仓木佐为嘶吼着奔到女人坠落地方,试图拉住她,然而女人已经落下去了,他又翻过栏杆直接跳下去,然而他追不上女人坠落的速度。他眼睁睁地看着女人摔在地上,缓缓地,缓缓地,在地面上绽出一朵血花。

      他终于也落在地上,人群惊呼着他竟然能够平安落地。可他根本听不见人群的惊呼,眼里只看得见摔在地上的女人,鲜血和破碎的内脏早已蓝色的裙子染得通红,四肢也因粉碎性的骨折扭曲成难看的形状。

      他想:男人都是视觉动物,你又那么爱漂亮,你哪怕要死,怎么就不能选一个好看点的死法?且不说他是不是还好端端地在人世间逍遥,就算他死了,你以为你这样去找他,他还会爱你吗?

      真是愚蠢。

      女人这时眼睛还能眨动,还有一点点微弱的呼吸。他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最终轻声唤了一句:“妈妈。”

      可女人仿佛跟本没有听见,那双好看的眼睛也根本不看他,只看向那湛蓝高远的天空。一直到她停止呼吸,那双眼睛既没有看他,也没有闭合,只流下两行清澈的眼泪。

      藤原君义怔怔地看向仓木佐为,刚才在天台上,他也伸手去拦了,可也只是徒劳地穿过了女人的身体而已。这时浓重的黑暗忽然开始浸染四周的景色,藤原君义觉出不好来,却见仓木佐为猛然抬起头,准确将视线投放到他那里。仿佛在这一刻,他终于恢复些许理智,能看见他了。

      仓木佐为没有发出声音,但做了一个口型。紧接着周遭的一切,包括仓木佐为本身,都被无边的黑暗掩埋。

      藤原君义在这黑暗里,回想着仓木佐为的口型。

      那口型是:“帮我一次。”

      很快刺目的阳光再度冲破黑暗,藤原君义发现自己又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站在了医院的门口。很快身后又传来车辆的轰鸣声,他看见仓木佐为再度捧着花进了医院。

      他跟在后面,看着他与护工小姑娘重复着与上一次一模一样的对话,仿佛忘记了一切曾经分毫不差地发生过。

      藤原君义想:这大概就是他的魔障了。他被困在母亲死去的那一天。

      他没再管病房里的仓木佐为,而是径直往楼顶天台去了。但天台上还没有人,他就想:这个时候,可能仓木的母亲还没来得及上天台。于是他又跑下去,试图去寻找仓木的母亲。在他在楼梯上奔跑,经过正对花园的窗户的时候,他看见了仓木的母亲。他也就目睹了女人是如何引开护工们的注意,又是如何击昏了留下来看着她的那个护工。

      她似乎曾经受过专门的训练,现在尽管疯了,训练留下的本能还在。做起这一切的时候,堪称行云流水,毫不费力。或者说,谁会提防一个安安静静的疯子呢?

      藤原君义知道她的目的地,连忙又往天台奔去。但他现在身处仓木佐为的幻境中,他不能使用灵力,故而当他匆忙奔上天台的时候,女人已经坐在栏杆上了。

      同上一次不同,女人竟然看见他了。女人歪着头,问他道:“你是谁?”

      藤原君义终于明白了仓木佐为那“帮我一次”究竟是什么意思了。他可能已经在这幻境中循环多次了,他虽然不能记住这一切,但恐怕也隐隐约约有所意识到了。所以他在他的幻境中给藤原君义放宽了权限,希望藤原君义能“帮他一次”。

      藤原君义看着女人的侧脸。女人已经不再年轻,虽然身上的少女风衣服不合时宜,但竟然依旧可以驾驭得住。想了想,藤原君义回答了女人的问题:“我叫藤原君义,是个僧侣。”

      “和尚?我从来没在这里见过和尚。”女人眨了眨眼,小声问道,“你也病了吗?”

      藤原君义顿了下,说道:“小僧应该没病。”

      “病了的人都说自己没病。”女人同情地看着他,“看来你病得还不轻呢。”

      藤原君义笑笑,往前走了几步,问道:“那你在这里,是要做什么呀?”

      女人脸上的神情瞬间变得失落。她轻声说道:“我在等一个人,我等了好久好久,可是他就是没有来。我想问其他人有没有看见过他,可是他们都不想我提到他,他们都在骗我。我想了又想,想了又想,一直到最近,我终于想清楚了。”

      女人望向远方,慢慢说道:“他是不会辜负我的,所以他一定是死了。他回不来了。”

      “不是的!”天台的门猛地被人踹开,藤原君义看见仓木佐为小心翼翼地靠近女人,指着自己的脸,说道,“不是的,阿纪。你看看我,你看看我,我是你的丈夫。我回来了。”

      趁女人眼中闪烁泪花,仔细端详他的时候,仓木佐为和藤原君义同时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女人。

      女人冲着仓木佐为张开了双臂,却依旧说道:“我要去找他。”

      女人再度用灵力将仓木佐为击飞出去,藤原君义却早有防备,在这一瞬间扑上去,将女人按在地上。

      藤原君义死死按住犹自挣扎不休的女人,盯着天台另一边缓缓起身的仓木佐为,轻声道:“你的母亲已经救下来了。”

      所以,清醒过来吧。

      可四周的一切未曾如他击碎巨石那般露出分崩离析的态势来。

      他想:难道仓木的魔障还没有被击碎吗?

      只见仓木佐为缓缓走到女人身边,盯着女人的面容看了一会,才抬头看向藤原君义,说道:“我想起来了,你是藤原。”

      藤原君义点头。仓木佐为又看向四周:“这里是幻境。”

      藤原君义说道:“是的。”

      仓木佐为又道:“我们还有酒吞没有抓到,不能耽搁了。”

      藤原君义说道:“是这样的。”

      仓木佐为便示意藤原君义松开女人。女人一获得自由便试图奔向栏杆,却被仓木佐为猛地拽住手腕。

      仓木佐为喊了她一声:“妈妈。”

      女人却皱眉问:“你是谁?”

      仓木佐为道:“你永远都只记得那个男人,从来都没有记起过我。我多么想说,你配不上‘妈妈’这个称号。”顿了下,“可是,你依然是我的妈妈。这是我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

      他又说:“你死去的那一天,是你第一次抱着我。再抱我一次吧。妈妈。”

      说完,他将女人强行拉进怀里,死死按着挣扎不休的女人。

      看着欲言又止的藤原君义,他说道:“其实源怀雅说的一些话不无道理。”

      藤原君义抿了抿唇,还是问道:“源君说了什么?”

      仓木佐为道:“在我们还都以为凶犯是鬼乌鸦的时候,他曾替鬼乌鸦辩护了几句。他说,就算鬼乌鸦是凶犯,但他一击致命,没有让受害者感受到多余的痛苦,以鬼乌鸦的性格,说不定是对受害者心存怜悯。”

      ——“当时我觉得他在胡说八道,但现在我理解了。”

      话音落地,一柄短折刀忽然没入女人的后心,一下便穿透她的心脏。他拔出折刀,鲜血便奔涌而出,像是一道血泉。艳丽的鲜血落在他脸上身上,他却只将女人死死按进怀里,没让女人前半身沾上一丁点的血。

      女人终于不再挣扎了,血液也不再涌动。他于是静静地抱着女人,甚至轻轻依偎了一下,就像是一个孤苦无依的孩子。可他脸上身上浸满了血,像是一个邪魔。

      藤原君义终于听见幻境分崩离析发出的仿佛支离破碎一般的声响。在脱离幻境以前,藤原君义都只静静看着仓木佐为,终于发现他同邪魔不一样的地方了。是那双眼睛,那双骤然间变得沉默而安静的眼睛,他与之对视,竟然只在里面看见了虚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开膛手连环杀人案(三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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