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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开膛手连环杀人案(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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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能看见事物,是因为光线进入眼睛;人能听见声音,是因为振动传入耳朵;人能尝到味道,是因为事物刺激味蕾。也就是说,人的一切感觉是依托于外界信息的给予,一旦掐断了所有的外界信息的通道,那人能感觉到的,只有空无。
这是他很早以前就知道的道理。没有什么原因,就是知道。
当他环顾四周,入目所及却仅有黑暗与空无的时候,却莫名想起很早以前他明白的这个道理。
这里很安静,安静得仿佛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声。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此处待了多久,觉得似乎过了很久,又觉得似乎只是一瞬。
是了,毕竟人对时间的感知也是要依托外物的。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起身,却碰翻了仿佛木桶一样的东西。他听见那木桶又碰倒了旁边的木桶,旁边的木桶接着碰倒下一个。待接连而来的响动终于结束,脚边却尽是木桶倾翻出的黏腻的液体。他弯腰一摸,液体还有温度,带着一股铁锈味。
在这样没有光线的黑暗里,他本不应该能看见,但他就是渐渐看见了没到脚背的鲜血;看见了倾翻遍地、还在四处滚动的木桶;也看见了自木桶里涌出的无数碎肉、白骨与内脏,还有血淋淋的头颅!
那些人头仿佛有生命一般,在满地鲜血里滚动着、狞笑着,相继飞上半空,对他露出狰狞的表情,大吼问道:“你是谁?!”
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身后传来一阵熟悉到令人心悸的声音:“我不是已经将答案告诉过你了吗?”
他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该忘记这声音了。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他没有忘。他近乎颤抖地回过身,却只隐约看见在远方的黑暗里似乎立着一个人。只是模糊的身形而已,可一眼,他就知道那是谁。
“……大人。”他用几乎无法听见的声音呼唤着那人的名号,朝那人伸出手去,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想去往更深的黑暗里找寻那人。
“这确实是个好问题。”就在他即将迈动步伐的一瞬,他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随着声音传递过来的,还有温暖的光芒。他诧异地转过身,看见布衣草鞋的僧人含笑说道:“这确实是个值得一想再想的问题。不过重要的是用心去思考,然后自己得出答案。”
僧人说着,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他周身散着柔和的光,所过之处,碎肉白骨与内脏全部都消失,那些狞笑嘶吼的人头流下了眼泪。
他怔怔地看着越走越近的人影,和越来越近的光明,只觉得脸上忽然一片湿热,紧接着又有温热的触感覆上去——是僧人拂去了他流下的泪。
他听见僧人温声问他:“现在,你想清楚了吗?”
他没有回答,只在温暖与光明之中闭上眼,再睁开的时候,入目却是满屋的咒言与法阵。这些东西盯得久了,总会觉得那些扭曲的墨迹会扭动着嘶吼着朝他扑过来。
可能是这些法阵与咒言还有吸收外界声音的效果,因此整间屋子十分安静。一整天来,鬼乌鸦听到最多的,便是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还有身旁医学仪器运行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最需要的就是心情平静,这样或许还能让它多支撑个一时半刻。可是听见八岐问他那句“你是谁”之后,记忆的阀门便仿佛松动了,那些久远的回忆常常如潮水般涌来,他在里面一时彷如溺毙,一时如获救赎,沉浮几番后躺在在寂静的牢笼里等待着它再次奔涌过来。
及时的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进来的是西园寺,她推着轮椅,告诉鬼乌鸦他该去做检查了。他特殊的身体状况勾起了医疗组组长贺茂扶桑的兴趣,因此时不时便会有全套的身体检查等着他。
他还没恢复到能自如行动的程度,于是西园寺帮助他坐上轮椅。轮椅也是特质的,他摸得到指尖下有凿刻法阵的痕迹。
或许是注意到了他额头上的冷汗,西园寺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是做噩梦了吗?”
他说:“梦到了一些被我杀死的人。”
西园寺显然会错了意,说道:“我以为你是怀着正义之心杀死那些人的,不会抱有分毫的愧疚。”
他看了西园寺一眼,任由她将自己推出病房,过了许久才说道:“血债是不会因为理由的高尚而消失的。杀人并非贯彻正义,我很清楚这一点。可因为我是个愚钝之人,我想了又想,只得到如此答案。”
他说到此处,住了口,无论西园寺再怎么问,都不肯再说,只沉默着接受了所有的检查。在西园寺推他回去的路上,经过了医疗组的大厅,看见大厅的角落里安静地坐着一个人。
“藤原君?”西园寺瞪大了双眼,推着鬼乌鸦一路小跑过去,在藤原君义跟前来回打量着,“你已经没事了吗?现在就可以下床走动了吗?要不要我去叫护士过来……”
“不必了。”藤原君义打断她,脸上露出苍白的笑,“托贺茂组长的福,小僧的身体恢复得十分迅速。小僧只是觉得病房里有些闷,来这里坐一会而已。很快就会回去。”
藤原君义说话的时候,鬼乌鸦一直在打量着他。他们两个都在医疗组接受治疗,也都知道彼此的存在,但因为鬼乌鸦一直被严密地看管着,因此这反而是两人在鬼乌鸦被捕后第一次见面。
不过说起来在松岛美月事件之前,两人也是素昧平生,因此即使真见面也没什么好聊的。只是藤原君义在保护松岛美月时表现出来的悍勇、顽强和牺牲精神,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得承认,他面前的这个人,和停留在他记忆里的僧人,有那么一点相像。
于是在西园寺对藤原君义进行了一番长长的关怀与叮嘱之后,他也说了一句:“藤原警官还请务必保重身体。留着有用之身做更有意义的事。”
毕竟,人类是十分脆弱的。
西园寺诧异地看了他几眼,但没说什么,又叮嘱了藤原君义几句后便要推着鬼乌鸦回病房。
她转身的一瞬,藤原君义猛地站起:“请留步!”
只见他走到鬼乌鸦面前,对西园寺说道:“小僧有几个问题,实在想请教鬼乌鸦先生,可以留步片刻吗?”又看向鬼乌鸦,问道:“可以吗?”
鬼乌鸦道:“当然。我愿意尽我所能。”
于是西园寺也站住了,但并没有走远,因为她还肩负着看管鬼乌鸦的职责。
藤原君义看了西园寺一眼,默了一瞬,却还是问道:“鬼乌鸦先生你的事迹小僧早有耳闻,可无论赞扬你,还是反对你的人,都承认鬼乌鸦先生有一颗赤子之心。”
他说到此处,却见鬼乌鸦微微摇头,显然不甚赞同。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小僧想要帮助大江君寻找到他的女儿,可是至今没有任何消息;小僧想要帮助柴崎君重回正途,可刚刚得知他再度因为偷窃被关押在拘留所里;小僧还想要保护松岛美月和……酒井小姐,但她们都死于非命。小僧在想,是否小僧一直以来都在做着错误的事情,是否鬼乌鸦先生你选择的道路才更加正确?”
西园寺听着,微微瞪大双眼,这是一种危险的思想倾向。她忙道:“藤原君,松岛美月和酒井小姐的事,你已经尽力了。她们的死我们都很遗憾,但是这是无可奈何的事……”
鬼乌鸦打断西园寺,抬头看着藤原君义,心中一动,忽然问道:“你该不会,想要普度众生吧。”
“那是小僧毕生所愿。”
鬼乌鸦一时没有说话,他想起这也是那人毕生所愿。熟悉的感觉便再度袭来,仿佛久违的故人穿越了千年的时光,以另一种姿态站在了他的面前。他多想告诉他,你放弃吧,这太难了,这是不可能的。就连他……也没有做到。
但话到嘴边又顿住,他只道:“我也并未救下松岛美月。”顿了下,“我并不是什么值得敬佩效仿的人物。我相信藤原警官你也只是一时的迷茫而已,在你经过思考之后,一定不会得出与我相同的答案。”
又道:“怀着这样的心愿,用心去寻找答案的话,藤原警官你一定会成为一名得道高僧的。”
“……答案?”
“是的。”鬼乌鸦道。他想:或许那人说得对。于是他说了和那人一模一样的话:“重要的是用心去思考,然后自己得出答案。”
本来他只想说到此处,但西园寺要带他离开时,他还是忍不住回头道:“染上鲜血之后是无法回头的,没有什么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因为那些血债始终在那里,迟早有一天要去偿还。”顿了下,“不要让你的手染上血。这是我唯一的忠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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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在林间小道上。在记忆里,这条路,他走过许多次。无论是被微风吹得飒飒作响的葱茏木叶,还是隐约传来的虫叫鸟鸣,或者是道路旁生长的车前草这些似乎都与记忆中的那些别无二致。
在第三十七步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将脚抬得高了一些,那里有一条横亘过来的粗壮数根;他迈过去的时候,树上的鸟儿喳喳叫了几声,抬头一看,还是那几只乌鸦。九十三步的时候,他想也不想地伸手,拂开了垂落下来的藤蔓,几只甲虫从上面掉落又迅速飞走。第一百七十六步的时候,他站定,面前是白铁铸成的高大宫殿。这宫殿仿佛才落成不久,崭新坚硬的白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慢慢走近,宫殿里那饮酒作乐的声音也就愈发清晰。他过去的时候,宫殿的大门自动为他开了,他于是看见了在大厅里饮酒谈笑的一众恶鬼,以及坐在主位上的他自己。
容貌娇美的女子们在正中的舞池里卖力地舞蹈,尽管面上竭力挂着笑,眼底却饱含恐惧;同时不住有侍女为这一众恶鬼添酒布菜,指尖与小腿却始终是颤抖的,额间还挂着冷汗。
很奇怪,明明他就站在门口,那一众恶鬼却仿佛没有瞧见他一般,不住朝着主位上的另一个他敬酒,不住地吹嘘着他的勇猛,他的力量,他的功绩。而所谓的功绩,不过是他又杀了多少人而已。
他看见坐在主位上的那个自己穿着战甲,大笑着应了,拍坛痛饮,身边的空酒坛垒了一个又一个。他喝得太急,为他上酒的侍女不过动作稍稍慢了一些,便迎上了他带着杀意的目光。侍女立时跪下来,不住磕头求饶。他冷笑着勾起侍女的脸,让她看着他的眼睛。接着在侍女惊恐哀求的泪眼中,慢慢地挖出了她的心脏。
他将仿佛还带着热气的、尚自跳动着的、鲜血淋漓的心脏泡进酒里,再度痛饮起来。
他不是个喜欢吃独食的人,于是招呼了一声,席上的那些恶鬼立时蜂拥而上,将侍女的尸体瓜分。每人都分到了一块人肉,大口大口地嚼食。
那些舞女侍女们将这一幕看得清楚,虽然眼里含着恐惧的泪水,却不敢停下来,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剖食的对象。
远方有马蹄声传来,一众恶鬼饮酒的动作停下,坐在主位上的酒吞脸上带了笑,奔到门口去迎接。只见年轻俊秀的男子正朝这边策马狂奔,一身的白甲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男子一直到宫殿门口才下马,笑道:“大人,我已经查探清楚了。山脚下那个叫‘源赖光’的年轻人带着他的几名家臣和重礼过来,是想来投奔您啊。”
众恶鬼吹捧道:“看来大人您的威名已经远播到连源姓的公子都要震颤的地步了。”
酒吞闻言大笑,又听茨木说道:“毕竟是源姓的公子,我们见还是不见?”
“先晾着他吧。”酒吞满不在乎地说道,“既然是来投奔的,怎么也得考验一下他的诚意,对吧?”
众恶鬼大笑:“说的也是。”
待众恶鬼笑罢,酒吞拉着茨木的手进了宫殿,众恶鬼追随而上。直到此时,一直站在门口的那个酒吞才慢慢走进宫殿。
他在茨木身边坐下,茨木也是一副未瞧见他的模样,只顾和主座上的酒吞大口饮酒,高声谈笑。他也只静静看着茨木,心里想道:原来当年意气风发的茨木,是这个模样。
这是他们当年纠集恶鬼最多,也是最猖狂的时期。当然,等他们将源赖光放上山的时候,一切就结束了。在看到这个熟悉的宫殿的时候,他有一瞬间的疑惑。他想:他是真的穿越到了过去,还是这只是一场梦。
但此刻他觉得应该是梦吧。因为除了梦境,他再寻不到能见茨木一面的方法了。
茨木回来得晚,前头酒吞与众恶鬼已喝了许多,因此茨木毫不费力地将一众人都喝倒了。茨木环顾四周,发现连酒吞也歪在主座上醉得不省人事。而舞女侍女们依旧不敢停下,战战兢兢地服侍着他,生怕他有丝毫的不满意。茨木觉得不耐烦,挥挥手让她们退下。舞女侍女们如释重负,胆战心惊地告退了。
茨木进殿后,酒吞便将泡着侍女心脏的美酒分与了他。茨木此刻也没有离席的打算,只就着这酒自斟自饮,喝几杯再吃一口餐盘里的人肉。那是之前那位侍女的尸体。众恶鬼瓜分尸体的时候,酒吞也没忘了他,给他留了最美味的胸脯肉。
酒吞转而坐在茨木对面,垂眸看他,片刻后问道:“好吃吗?”
茨木下意识回答:“挺好的……”这时他反应过来,被突然多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仔细抬眼再看,却发现在一众恶鬼醉得七扭八歪的宫殿里,竟突然多出了一个酒吞。眼前的这个穿的也不是战甲,而是连帽衫,而且理了一个到脖根的短发,怎么看怎么怪异。但他看看眼前这个酒吞,又看看醉倒在主位上的那个,觉得虽然有些不一样了,但应该不是其他人假扮的。
于是他递给酒吞一双筷子:“大人,要来点吗?”
酒吞接过筷子,尝了一口,却在下一瞬吐掉了。
茨木莫名:“大人,这是你最喜欢的人肉啊。”
酒吞放下筷子,垂眸苦笑道:“我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了。没想到现在反而吃不惯了。”
茨木看他片刻,说道:“那我们就来喝酒吧。”说着拿过碗来,给酒吞倒上,自己当先一饮而尽。
酒吞看着酒碗上漂浮的淡淡血水,又看着沉在酒坛底部的心脏,喝了一口又皱眉放下,问道:“有……其他的酒吗?”
茨木先是莫名看他,片刻后一拍大腿:“我明白了!大人你是老了啊!”
酒吞抬眼:“……老了?”
茨木点头:“大人你现在的容颜虽然看着还很年轻,但我觉得你一定是经过了很多年,经历了很多事,才变成这样的,所以是老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来自未来的、老了的大人会出现在这里,不过没办法,大人始终是大人嘛。”
说着起身去了酒窖,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几坛梅子酒,笑道:“这几坛酒他们都嫌弃味道太淡,没人爱喝。不过我觉得,老了的大人应该会喜欢吧。如果不嫌弃的话,请大人和属下再喝几杯吧。”
茨木抱着梅子酒的同时,还带来了两个新酒盅。酒吞尽数接过来,为他和茨木满上酒。梅子的清香和酒水的清冽混在一起搅进唇舌,他便想起他和茨木在万释屋无事可做时,也会一起喝酒,喝的也是梅子酒。
见酒吞一饮而尽,茨木笑得很是开怀:“大人果然喜欢。”
酒吞放下酒盅,顿了一下:“你也很久没有叫我‘大人’了。”
茨木一怔:“那我该叫什么?”
“就叫我的名字,酒吞。”
茨木犹豫一下:“这似乎有些不敬。”
“不要紧。”酒吞道,“你我之间,不用在意这些。”又道,“再喊我一声吧。”
茨木努力几番,还是觉得这称呼不敬,但一抬眼,却猛地撞见酒吞恳切的眼神。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说出了口:“……酒吞。”
“嗯。”酒吞低低应了一声,垂眸敛去眼中神色,只一盅又一盅地饮着梅子酒。片刻后,他说道:“我有一个关于你的问题,始终百思不得其解。虽然你现在还没经历过那件事,但你能告诉我答案吗?”
茨木点头:“我一定知无不言。”
“如果,”酒吞想了一下,“如果有一个日食日女子站在你面前,你会怎么做?”
茨木也认真想了一下:“会吃掉她吧?或者把她献给大人……酒吞你。”
“……是吗?”
“是啊,”茨木点头,“毕竟是日食日女子,不吃掉的话也太浪费了吧。”说着又看了一眼酒吞,仿佛明白了什么,“难道你的意思是,我没有吃掉她?”
“嗯。”酒吞点头,“小纯成为了我们的朋友。”
“那这是为什么呢?”茨木也疑惑,片刻后笑道,“我明白了!大概是我也老了吧!”接着一想,笑得更为开怀,“那也很好啊。老了的我应该更能理解酒吞你的想法吧。”说着看一眼醉倒在主位上的那个酒吞,微微一笑,“——就像现在的我更能理解现在的酒吞大人一样。”
茨木放下酒盅,又问:“所以我和大人老了之后,是都变成了那种一边喝酒,一边吹嘘当年功绩,但其实已经没有什么斗志的老妖怪吗?”说了喝了一口酒,想了一下,笑眯眯地说道,“这么一想,好像也不错。”
盯着茨木嘴角的笑,酒吞轻声问了一句:“……只是这样吗?”只是那声音太轻太轻,还未来得及传入茨木耳中便随风消散。
见茨木看过来,酒吞便笑了一下,说道:“其实我们很少谈论过去的事,有时候甚至还会为了鸡毛蒜皮的事情吵起来。”
茨木显然有些诧异:“我会对大人这么不敬吗?”
酒吞哈哈大笑,笑完又默默饮一口酒,道:“其实我们还一起种了一盆茉莉。”顿了下,“它每年都会开花,很香。”
“可是,”茨木渐渐觉出不对来,“既然如此的话,为什么此刻你的神情如此落寞?”
酒吞扯了一下嘴角,正要作答,却忽然从连帽衫的口袋里滚出来一个血红色的晶石。茨木帮忙拾起,递给他,同时也被转移了注意:“这是什么?”
“月食日女子的心脏。”酒吞敛眸,倒是知无不言,“经过术法炼化后就变成了晶石,可能是某种法阵的原料吧。具体用途我也不清楚。”
“我还以为你已经修身养性,不再杀人了。”茨木疑惑,“不过既然不知道用途,又为何要拿着它?”
酒吞顿了一下:“出于一些原因,我不得不去取七个月食日女子的心脏。我也确实很久没有杀人了,就挑了几个我看不顺眼的月食日女子去杀了。”顿了下,“准确来说,我挑了背着人命的几个。”
却见茨木欲言又止:“所以酒吞你,竟然要开始主持公道了吗?”
“不。我对公道没有兴趣。”酒吞笑了一声,“只是你和我都已经厌倦杀戮了。在挑选这几个人的时候,我只是想着,如果是她们的话,大概你不会太过反对。毕竟以命才能抵命,取走她们的性命,也总算有所说辞。”
茨木急道:“我怎么会反对大人你的决定?无论过了多少年,这一点……”
酒吞打断他,再度重复:“不要叫我大人。”顿住,伸出手,似乎想碰一碰茨木的脸。但他没有,在咫尺之距时停下。
茨木僵住,因为这个距离,这个姿势,只要酒吞愿意,很轻易就能拧下他的脑袋。无数人类的脑袋也是被酒吞这么拧下来的。他闭了闭眼,但是没有动。他想:他是愿意为了他的大人去死的。
可是酒吞撤回手,只又重复了一遍:“请你……不要再叫我大人。”
茨木愣愣盯着酒吞那只撤回的手,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主座上的酒吞。他的大人不会对什么人展现出如此亲密的举动,如果有,那就是要杀人了。醉倒在主位上的那个,毕竟是万鬼之王啊。
他又回头看向酒吞,四目相对的一瞬,那双旁人觉得恐怖无比的血红色的双眼竟然流露出悲伤、哀求、不忍、甚至是暗藏的一丝丝怯懦。与他们平常所嘲笑的、所蔑视的、所杀戮的那些人类的眼神,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他忽然想:或许眼前的这个,才是真正的酒吞童子。
他再低头,看见桌上那盘形状完好的胸脯肉,忽然涌上一种以前从未感受过的、几欲作呕的感觉,甚至连已经入肚的那些,都不安分地在胃里搅动。
见茨木一直不回应,酒吞默了一瞬,不再提此事,只看着茨木的双眼,低声道:“再给我一点时间。”又道,“还剩最后一颗心脏,我一定为你取来。”
茨木于是怔怔看他:“是我想要月食日女子的心脏吗?”
见酒吞闭目摇头,又忙道:“那难道是为了我去做这件事的吗?”
见酒吞还是不言,茨木慌忙道:“如果是为了我的话……”
“茨木。”酒吞忽然唤他,打断了他的未尽之言。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片刻后问道:“在你眼里,我是真的老了吗?”
说着又自问自答:“应该是的吧。”说着,饮一口酒,默了许久,低声道:“……否则我为什么让上杉暮被救走了。”
“本来有机会杀死她的——本来应该杀死她的!但是因为看见那个月食日女子用自己的性命去保护她,迟疑了那么一瞬,就让警视厅的人赶到了!该死!该死!该死!”
又看向茨木,哑声道:“……对不起,我应该杀了她的。”
茨木定定看着酒吞。他不明白眼前的人到底经历了什么,竟然连杀戮也厌倦了,而且眼中尽是浓郁到无法化开的悲伤。
他轻声问道:“就是说这个上杉暮——听起来像是个女人的名字——她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吗?”
酒吞默了一瞬:“算是吧。”
“那没有关系啊。”茨木笑道。
他想说:大人你,不,酒吞你既然厌倦了杀戮,那么偶尔有个一念之仁也没什么的吧。虽然一念之仁出现在酒吞童子身上很可笑,但在传说中同样残忍无情的茨木童子竟然会因为万鬼之王的悲伤而感受到了更为深切的悲伤,不是也很可笑吗?
如果你想放过她,那就放过她吧。
没关系的。
他本来想说这些话,但却猛地一顿,忽然低下头,面容沉进了阴影里。在酒吞看过来的时候,茨木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夹起一块人肉,吃了下去,笑着说道:“没有关系啊。这次没有杀死她,那就下次吧。下一次,一定一定要下死手啊。”
酒吞诧异地望着他,从他在这个梦境里看见茨木的一瞬,就一直觉得眼前的人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带着独属于茨木的熟悉的气息。
可唯有此时此刻,他觉得眼前的茨木,竟如此陌生。